半个苹果的愧疚
陈妍鹏
我本就不喜欢他的。
他是我表弟,比我小八岁。
刚上小学的他,却神气得像个小大人似的,任性又好强。可不知为什么,他就喜欢粘着我,放假时常到我家来玩。即便是这样,我俩也闹过不少矛盾。有一次他竟为了一片苹果而与我争得面红耳赤,为此妈妈还批评我不懂事,说来者是客,何况我是姐姐。他却在一旁得意地享受着战利品,还时不时地笑眯着眼看我,那样子真叫人憎恶!那时他才六岁。
后来,同样是因为一个苹果,我彻底地改变了对他的看法。
终于迎来了盼望已久的周末,本想好好地睡个懒觉,却被一阵急促的铃声吵醒。只听见妈妈在电话这头热情地说“好”、“没关系”,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不出所料,妈妈走进我的卧室。“又是他要来,是吧?”我无奈又失望地问。她冲我微笑着点点头。一看闹钟——才七点半!
过了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响了。打开门,只见一个半人高的挎着个大书包的小孩走进来,既而边卸书包边对身后的人说:“好了就送到这,回去吧,再见。”接着很自然地换鞋开电视,靠在沙发上看动画片。这难道是你家吗?我心中不知何时燃起了些许怒火。看他那么入迷地看电视,想着先补一觉。刚走到卧室门口,就听见他在大声喊我:“姐姐来咯,一起看动画。”“没时间,我要做作业。”我不耐烦地答道。“不行,快来!”他简直是在命令我。刚要拒绝,妈妈发话了:“你弟弟一段时间没来,陪他玩玩不会耽误很多时间,作业有时间做,时间还早啊。”
我极不情愿地坐到沙发上,睡眼朦胧。刚要打盹,他突然拍我一下,“姐姐,他们要到哪里去啊?”被他这么一惊,我没好气地说:“不知道,你不是一直在看吗?”尽管如此,他仍没完没了地问着。这时妈妈走过来,笑着问他:“今天吃早餐了吗?”“吃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那你还想吃点什么?有你最爱吃的苹果,帮你洗一个?”“哦。”表弟朝妈妈点了点头。“不公平。我连早饭都没吃,你怎么不问问我?”“好,好,也给你洗一个。”妈妈边说边去拿苹果。“噢,只有一个了。不如这个给弟弟,妈妈给你做饭。”刹那间,我有种被忽视的感觉,仿佛他才是妈妈的孩子。“凭什么啊?”我立马反对。表弟在一旁大声嚷道:“我要吃苹果,我要吃!”他那气焰别提有多嚣张。妈妈却连连答应。
我再也忍不住了,气冲冲地回到房间,紧紧地锁上门。在大人眼里,姐姐永远是要让着弟弟的,疼爱从不会偏转到我这边。他一来,我立马被忽略,整个世界好象他是主角,那些原本属于我的爱与关怀全都被他抢去,我反而成了不明事理的人。
越想越委屈,心中的怒火燃到了极至。“姐姐开门,开门。”又是一阵敲门声,我极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姐姐开门,开一下门。”他继续敲着。“别再烦我,没时间跟你玩!”忍无可忍的我几乎将门掀开。门开了,他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我,像被遗弃的小狗,目光中透着丝丝恐惧与失落。小心翼翼地,表弟伸出手,双手捧着咬去了半边的苹果,抬高手臂递给我。“苹果很甜。”他的声音变得很小很小。“不吃!”我皱着眉瞟了他一眼。表弟呆呆地立着,然后缓缓地放下手,低着头转身离去,依旧双手捧着半边苹果。那天,他再没说一句话。
事隔两年,好强的我们仍旧没变,苹果之争,仍旧是他赢得了胜利,我却在不情愿中承认他的成长。两年,他学会了分享,而我学会的只是拒绝与伤害。当我面对他,面对那份爱时,竟选择了冷漠地抛弃。
是的,我一直都在抛弃着。表弟总在我的作业本上画画,还笑着展示说“这是姐姐,这是我”,而我每次都是气愤地扯下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摔到地上;表弟总偷偷地吃我的糖果,还将糖纸乱丢,所以当他再来时我会故意不理他,任凭他亲切地叫我、给我吃零食;表弟也总在我学习时摇着我的手臂找我下棋,亦或赖在书桌旁求我讲故事,而我也只以冷漠与呵斥对待。有份爱,一直在身边,我却一次又一次地忽视与丢弃,甚至于伤害。表弟竟一次又一次重新回到我身边,依旧亲切地叫“姐姐”,依旧朝我微笑着。
有时候,人们总是用一颗起了茧的心看待生活,以至于连最纯洁、真挚的爱与关怀也难以认出,在一次次的否定和抵触中抱怨爱的缺失。他所递给我的,不仅仅是半个苹果,更是一颗鲜活的心。当这一切赤裸裸地摆放在眼前,我未能给予丝丝谢意,甚至于在他渴望沐浴阳光般的微笑时,报之以漫天飞雪。
曾有许多次,我想当面向他说声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又被自己给咽了下去。几经斗争,我终于鼓起勇气和表弟聊到这个事,他犹豫、思考了片刻,歪着头笑着问我:“有过吗?不记得了。呵呵。”那一刻,突然觉得我的心已随他的笑沉在了一个名叫“遗憾”的湖底,再也浮不上来。
那句欠你的对不起,含在口中许久许久,以前是不敢说,现在,却是不能。
表弟,真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