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献给谱庄老师和其他的老师朋友们。）

  哈哈哈！大快人心事！我们班的算术老师赵老师，她和我弟弟班的语文老师冀老师，俩人好上啦！

  为什么高兴？因为那是在文革期间，电影和舞台上没有男女之事、儿女之情，所有的小说差不多都是禁书，所有的明星都被打倒，明星的绯闻也成旧事。于是我们当学生的，只有就近在老师中选定人物，把她们和他们的恋爱婚姻，当作小说来读。而赵老师和冀老师，正是学生们心中的偶像呢。

  我那时上的部队子弟学校叫红光小学，是一所非常年轻的小学。初建时只有三个年级， 每年级一个班。我哥三年级，全班12名学生。我上二年级，全班8名学生。红光小学建立以前，我们先在厢红旗红星小学上学，后来又转到韩家川的红英小学。在这两所学校，我们都住校，一周回一次家。因此在我的印象中，住校的老师成天操心，拉着个脸儿，看管我们很严格。父母的部队在大院里修建红光小学后，我们不用住校了，天天跑着跳着上学去，上学的路就是玩儿的路，自由得像鸟儿飞一样，“小鸟在前面带路，风儿吹着我们……”——最重要的是，老师用不着操心管我们那么多了。

  最开始，红光小学不仅学生少，老师更缺。一个军人叔叔先给我们上了一学期课，我写了平生第一篇文章：看图作文，乌鸦喝水。此大作受到军人叔叔红笔批写的称赞，批文的篇幅比我的大作还要长一些。

  所以，当军人叔叔的老师岗位被军属阿姨顶替时，我颇为失落。那个喜欢用大篇红字夸学生的人，他调回去上班了，能不让广大学生怅然吗？所以我认为，会夸学生的老师就是好老师。

  有一段时间，红光小学的老师全是从各地调来的军属老师，三十多岁甚至四十多岁的年龄在我们眼中已经是很老的了。她们因为老成而显得陈闷，因为经验多而显得热情少，还有的老师地方口音很重……总之，一切都为年轻老师的到来做好了铺垫。

  部队搬往山西之前的某一年，学校前后脚新来了两批中等师范毕业生。一批是两个女老师，一批是两个男老师，都非常年轻。

  两个女老师，一高一矮。最初同学们都认为个矮的老师漂亮，她姓高，娃娃脸，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有男同学还看出她眼睫毛很长。但不久同学们的审美取向改变了，觉得高个子的赵老师整体效果更好。赵老师身高1米7以上，极瘦，戴眼镜，两条极细的麻花辫垂到腰间。“伶人细辫。”赵老师常常自叹头发太少后又这样夸奖自己。

  赵老师果然极其聪明，天生一个数学脑子。她还特别喜欢调皮学生，因为她可以比学生更调皮，学生的调皮根本在她就不算调皮。她当我们班算术老师，很快就将学生们统统拿下。其招法是，她可以容忍甚至喜欢学生调皮，却对学生的聪明很是嗤之以鼻：你们那点小聪明，老师早就使得不待使了。谁不服气，就跟老师比比，看谁脑子快！于是算术课变成学生和老师比赛谁脑子更快的赛场，口算，心算，笔算，看谁又快又出错少。我和一个叫建军的男生算术成绩在班上最好，过去两人暗地里较劲，都有些骄傲自大，赵老师来了后成为我们共同竞争的目标。当然比赛结果总是赵老师胜利。有时我觉得她有作弊嫌疑，却又抓不到确切证据。咳，这不是我们无能，这是共军太狡猾了

  后来看了电影《音乐之声》，我觉得性格外向开朗的赵老师，很像那个家庭教师。特别是她还有一副银铃般的好嗓子，自从她当上我校音乐老师，音乐课成为我最喜欢的课，恨不得天天都有音乐课，一节音乐课上它半天也不够。

  又来了两个年轻的男老师以后，同学们私下里将这两男两女配了对。高个儿的赵老师，自然配给高个儿的李老师。但是部队搬到山西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赵老师和比她矮一些的冀老师越走越近，最后索性公开好上了。

  赵老师看上冀老师，似乎是“就低下嫁”，但其实冀老师也算个美男子。他皮肤白细，面若敷粉，唇如点朱，大大的眼镜后面是一双温柔善良的美目。冀老师脾气也特别柔和，从来说话细声慢语不着急，做事想问题都很细致周到。所以冀老师的人缘更好，他不用和同学们比赛什么，就让男生女生都喜欢了他。

  赵冀两位老师相好，着实让同学们学了一把如何找对象，那就是外表和品性都应该相互取长补短，刚柔相济（赵老师刚强，冀老师柔和），优势互补。但男生们应该学到的更多，因为在“追女孩子”这个方面，男生们总是领悟得更多。

  当赵冀两位老师的恋爱还在萌牙阶段时，我班调皮的男生就发现了蛛丝马迹。赵老师和冀老师的办公桌相对，备课批作业时，两个人经常抬头说话，相互看的眼神就不对嘛。男生因为调皮而在赵老师跟前受宠，越发喜欢当电灯泡，常找借口赖在办公室不走，两个老师就改为说俄语。表面上好象是冀老师指导赵老师提高俄语水平，但调皮男生认为，苏修的俄语里肯定有亲密肉麻的话，比如说，亲爱的……

  后来赵冀两位老师恋爱公开，饭票放在一起，菜打到一个盆里，吃饭时头挨头坐在一起，一个盘里下勺，你吃不了给我，我吃不了给你，最后碗由一个人刷——一般总是冀老师刷，摆足了一起过日子的劲头。

  赵老师心胸坦荡，很爱学生，冀老师又很随和，所以我们学生中午不回家时，就叫我们一起在前区食堂吃饭。看到饭桌上人家的亲密劲儿，我不好意思，总是吃得不自在，但我班个别男生脸皮特厚，马仔跟着老大一样跟着两个老师，终于被纳为心腹，以经常给他们跑腿传递东西为荣。

  赵冀两位老师的恋爱受到一股强大的阻力——来自组织上的委婉的意见。部队男多女少，到了山西大山里，男军官找对象更困难。而且部队性质决定了找对象须严格审查，鼓励内部解决。赵老师随部队从北京到了山西，在政治上就是没有问题的，有不少军官等着她呢。

  从当时的革命大道理上讲，赵老师为部队建设做出贡献应该不仅仅在教学上。但强扭的瓜不甜，赵老师坚持选择冀老师，组织上也不好强行阻止。又有老师同行劝说以小道理：教师工资很低，一月二三十元钱，两个老师工资加起来，也不如一个军官的工资多，军官工资起码七八十元呢。小巧秀丽的高老师就找了军官，我班班主任郝老师来自太原，很快就和太原的丈夫离了婚，找了后勤部一个同样也是离了婚的科长，结婚不久怀了孕，成天幸福得脸上直放光。

  在当时我父亲的部队里，官兵平等，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这只是宣传大面上的话。处长就比科长大，局长又比处长大，这等级之分谁敢叫板？后勤部门是为业务部门服务的，后勤部门里烧锅炉的职工，又比做饭的战士低了一等。小学校老师属于职工，地位之低自不必说，“人类灵魂工程师”美誉全是虚的。相比之下，女老师日子好过，找个军官嫁了，就可享受光荣军属待遇。男老师可惨了，比如高个子的李老师，自从随学校到山西后情绪低落，他有一句哀叹：在这里找不到北京姑娘了！此话一时在男生中流传为经典。后来经人介绍，李老师找了忻县县城一个女售货员，但郁闷难消。

  赵老师矢志不渝地爱着冀老师，灯锅锅点灯半炕炕明，烧酒盅盅挖米不嫌哥哥你穷，同学们无不敬佩无不景仰，全都站在她那一边，坚决反对组织包办婚姻和没有爱情的金钱婚姻，到处为其喝采叫好，到处传颂这真实而神圣的爱情故事。

  那年我们离开父母到湖北五七干校去，车开过前区，夕阳西下，老师们正在地里收获，赵老师和冀老师叫车停下，扔上来几个大白罗卜，车上一片欢呼。转年春节，我们收到赵老师寄来的喜糖，她和冀老师结婚了，没忘记向关心她的学生报喜。又过一年，我们当兵回到山西，有一次，几个同学一起回去看望，赵老师挺着大肚子，将她自己做的焦圈点心拿出来招待我们。看得出来，她的生活并不富裕，在部队里更显得清贫，但两口子恩爱依旧。后来部队迁到青岛，赵冀两个老师没有跟着去，两人到了太原，一个在双西小学当校长，一个在校尉营小学（好像是）当校长。我曾带着女儿拜访几次，看见赵老师有一堆诸如教学能手之类的荣誉证书和奖状。

  赵老师和冀老师，现在肯定退休了，我永远敬佩这两个老师，特别是赵老师。

  （忘记写了.赵老师到太原后,先在大营盘小学当教导主任兼算术老师,正好女儿墨也就近在大营盘小学读书.赵老师是我家两代人的老师.缘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