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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李章全的父亲是公社的医生。因此,我们家兄妹生病,几乎全是李医生给看的。一次李医生给我吊盐水,针头刺进血管,他觉得不对,说针头是弯的,赶快往外拔,我感到自己的肉“嗞”了那么一下。仔细看那针头,果然在针尖处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小钩。章全是老大,往下得有5、6个弟妹吧?则尽数是父母的学生。章全的母亲是我见过的最漂亮、最贤惠的农村妇女,尽管农活很重,章全的弟弟妹妹又多,可她还是那么皮肤白皙,总是那么笑容满面,说话也总是那么柔声细语。
但章全的母亲办了一件糊涂事情,就是给章全订了一门娃娃亲。女孩叫赵聪英,是章全一个远房舅舅的女儿,跟章全家在同一片村寨里。聪英跟我差不多大,但读书晚,是我三弟的同班同学,跟我关系很好。
当时,由于李医生和章全的母亲都是非常能吃苦的人,所以很快在老屋子后面盖起了一幢七间的大瓦房。房子是两层楼,实际上就有十一、二个房间。由于我经常上他们家去玩,所以章全的母亲专门收拾了一个房间,给我和聪英预备着。
问题在于,聪英喜欢章全,章全却不喜欢聪英。往往是,我和聪英这边才进院子,章全看见了,立即从另一边开溜,找英为去了,弄得聪英非常难堪,每每要哭。章全的母亲很护她这个外甥女,为此就要责怪章全,有一次提了一根树枝,要打章全——并不真打,她自己也笑得手软,章全早像兔子一样跑没影了。
章全后来转到县城去读书,但跟我不在一个学校、一个年级;章全的弟弟章荣也转了过去,跟我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年级。所以后来从威宁回家,就变成章荣照顾我了。
尽管章全母亲打压,我也跟着在中间瞎搅和着“撮合”,章全和聪英到底也没成为一家人。他后来在县城成了家,我去过一次。依我的审美观,媳妇还没有聪英长得好看。但这是自由恋爱的,意义就不一样了。
赵英为没有章全那么多富于戏剧性的故事。考取黑石中学后,我们四个麻乍的学生,常常结伴,同去同回。只要从各条小路互相张望着,汇到坝子唯一的公路上,我的口粮、生活用品等,就被他们接过去背了,让我空手而行。有一次回校途中下雨,道路很是泥泞,我空手也赶不上他们。四个人中,英为身体最结实,最有力气,他们三人商量后,一致要英为拉着我走。英为自认义不容辞,但又有“男女授受不亲”的古训,根本不敢牵我的手,就折了一根树枝,把我拉上了黑石头垭口。
英为后来参军,成了一名武警战士,在贵阳乌当驻守。我从上海回家途中,曾约了另一个在贵阳师院进修的男同学——我们在威中、师专都是同班同学,毕业后一起留校,所以我一直管他叫“青梅竹马”——一起去乌当看望英为。当我们走了很远的路,站在英为面前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时候英为是司务长,所以给我们准备了极为丰富的晚餐,晚上他去跟别的战士挤着睡,把他的床铺换上干净的床单和被褥,让我睡他的房间。那种宿在军营的感觉实在很奇妙,后来我跟“青梅竹马”说,那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做“和平鸽”。
我的这四个同学中,有一个名叫刘继云的本家。由于他哥哥刘继贤是黑石中学的老师——后来则做了我的班主任——跟父母是同事,所以继云是叔叔辈的。叔叔就要有叔叔的模样,故继云从来都是少年老成的样子,不多言不多语。
除了继云,我的另一个同学就是从危房楼上摔下来的张永奎了。永奎高中毕业后,成了一名很有前途的乡镇干部,后来却因为超生被开除公职。这是很多年后,母亲告诉我的,让我很有些意外。
初中三年,我跟英为、章全、永奎最要好,也都跟他们三人打过架。
跟章全的那一架打得最好笑。不知道他怎么惹了我,我抄上一把学校用来扫地的大竹扫帚,追他。章全则使劲逃。章全有点外八字,跑不快;我那时候跑步已经开始厉害起来了。我们绕着新教学楼跑了三圈之后,眼看他就要吃我大扫帚,章全急中生智,一头扎进了男厕所。我哈哈一笑,扔掉扫帚,饶了他。章全一点不觉得难为情,还高高兴兴跟别人讲这件事,大有传授经验的样子。
跟英为的那一架,打得我特别后悔。同样忘了他是如何惹恼了我,我一个巴掌就拍到了他脸上。在农村,被女孩子打脸是让人最不能容忍的事情,所以英为气得脸色煞白,可又不敢打我,最后甩了我一脸墨水。我自己也知道做错了,不敢再嚣张,自己去洗了了事。
后果最严重的是跟永奎打的那一架。我们并没有吵嘴,是大家在一起,抢凳子坐,我推了他一掌。永奎是四个人中体质最弱的,所以谁都没想到,我竟然一掌就把他推翻在地。糟糕的是,他左胳膊着地,别在了桌子腿上,手腕脱臼了。待英为、章全扶起他来,只见他疼得脸色发灰、满头是汗。我给吓哭了,所以大家,包括永奎,都反过来安慰我。所有人都知道,如果我父母知道了这祸是我闯的,后果会有多么严重——所以大家形成“决议”,既不能让我父母知道,也不能告诉永奎的父母,回去只能说是永奎自己摔的。
那天是星期六,偏偏全校老师开例会,我父母他们就坐在教学楼前面的院子里,我们都不敢出去。后来看看永奎的手腕肿了起来,不能再耽误了,他们商量,英为脱下自己的外衣,盖住永奎受伤的手,大家围着永奎出去,由英为和章全送他回家。永奎就这么被掩护着,离开了学校。
那是我初三生活的最后一天——我们本来是在教室里,把关于毕业的作文抄在大红纸上,到楼下去贴墙报——我的初中生涯,就以毕生难忘的这一架划上了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