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6月2日夜晚,我独自站在武汉天河机场大厅,等着人来接我,去见他。
以往,都是他来接我,每次早早地等在出口,看见我就喜悦地呼唤,然后,就可以握到他温暖的大手。
汽车飞快地将我载向他,不断地冲过刺目的路灯,又不断地迅即陷入黑暗。
病房里,灯火通明,满屋子都是人,可是,怎么不见他?
记得他抱我上街玩耍,走至热闹处,会将我放下,悄悄躲藏,看我傻乐多久才会想起要找寻他。
一幅雪白的布单缓缓揭开,他躺在那里,仿佛睡去。
我找到他了,可是,他怎么不辞而别了呢?
即使我搭乘了最快速的交通工具,也追不上他离去的脚步。
春天的田野里他带我野蛮体魄,迎风奔跑,他远远地在前面,他不等我,他说:“有一天,你会超过我的。”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很遥远,像蒲公英的种子散落在生命的河岸,点染一川脉脉,接天流。
而这天上的银河终于在这一刻,一下子全部流进了我的心里。
“爸爸,我回来晚了!”
“不晚不晚,我一边看书,一边等你,书还没看完呢,你就回来了。”他在深圳小住的日子,无论我是多晚回家,他都等。在门外就听得到他急促的脚步,开门,身后是一片金黄的灯光,“今天高兴吗?”他总是这样问。
我心疼,不要他等。他居然有些顽皮地说:“可是,这样你回来,多有家的感觉啊。”
家,我从来不曾在家里看到过他有如下表情:抱怨、愤懑、伤感、以对妻儿的唠叨和发脾气来消解一个男人的压力。虽然他的工作,要面对各种各样重要而复杂的情形。
我说:“爸爸,现在流行‘男人哭吧哭吧不怕流泪’呢!”他嗤之以鼻:“那不是男人!”
2004年10月19日,他以68岁的高龄接受开颅手术切除肿瘤。我们送他到手术室门口,不能再往里走了。
那是一个险象环生的战场,而他,唯有孤独地前往。
和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离别。我说不出话来。
我俯身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的眼睛湿润了。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看见,他的眼泪。
接下来的放疗、化疗,因为看他太难受,我们想停止。他却坚持,坚决地坚持。
持续的输液损坏了他的血管,每一项治疗总是伴随着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他的面色始终平静如常。
他说:“我永不言败。”
病魔最终还是带走了他的生命,却始终未能剥夺他的意志。直到最后一息,他都拥有着完整的自我。
相交三十年的老朋友来看望他,和母亲谈论了一些人到老年的烦难。老友临走时,躺在病床上的他突然叫朋友的名字。老朋友走到床边,虚弱的他拼着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说:“你对生活,要有信心啊!”
五天之后,他离去了。
他就是这样在所有的日子里,燃烧自己纯粹的赤诚,向着这个世界,直至灰烬。
这世界上有玩世不恭者,有见利忘义者,有卖友求荣者,有卑鄙无耻者,有怯懦无知者,有冷酷无情者,有落井下石者,有狭隘自私者……而这一切黑暗,就像夜空,只是为了衬托星星的明亮存在。
他的一个同事曾问他:“进你办公室的人,有垂头丧气的、有怒气冲天的,有茫然无措的,可他们出来的时候,都笑容满面。这是为什么?”
他笑而不答。
病中的他曾接受了山东电视台的一次采访。因为他是一位隐姓埋名的第三国际特工的唯一见证人。面对电视镜头,他强忍着刚刚化疗的痛苦,说:“这是一位在世界反法西斯斗争中做出了自己贡献的无名英雄,他的事迹应该让所有的人知晓。”只字不提自己当年如何历尽艰辛,查明真相,仅仅是觉得要对一个素不相识者的历史清白负责。而在他之前,三批调查者皆因线索渺茫、年岁深久无功而返。
他以他的智慧与胸襟演绎的颇具传奇的故事,我常常是从别人的口中得知。
他走了之后,我去他的单位办理一些手续。只要说出他的名字,所有的人都主动地提供最热情的帮助。他们说:“你爸爸是一个好人啊。从来不摆架子。很多事情他肯定已经忘记了,可是,我们记得。”
是的,记得。从今往后,我只是记得他,而再不能遇得他。
这世界上,有谁记得你自己都已忘了的事情,有谁将你对他的需要当作使命,有谁爱你胜过爱他自己?
那就是给予你生命的那个人。
我常常真切地觉得他并未离去。近一个月不上网不看报不接受任何资讯重新开始读书时,看到有所得处,还是情不自禁想给他打个电话。他会问:“你的想法是什么呢?”——从我识字始,他就这么与我开始讨论。
我的想法,那是我一直埋在心底而从未对他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