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要忘却了,却又忽然记起。正如当日已是要离去了,却又忽然转身,向它走去。
从泉州后城的门楼往里瞥一眼,尽是些似是而非的古董铺子,这就要去关岳庙。脚步却穿过层层店面,踱上一座石桥。站在桥上四望,正前方的它或许那时就在暗笑,笑我差一点就是“无缘对面不相识。”
它的名字写在匾上,匾上是“古厝茶馆”。
宅子是清朝年间的。地瓜粥是现如今熬的。
脚已迈进门槛,心却又想着要走。眼前的情景在那一瞬间的投影,居然会是赧颜。
照壁后是一个天井,不大,青石板,木回廊,绿竹婆娑,青藤纷披。石头茶几便是金鱼缸,玻璃台面上散着茶盅和茶点。而闲坐其间的,竟是一色的银发苍颜!他们正半眯着眼,似睡非睡,从藤叶间漏下的细细光线在深深皱纹间雕刻着岁月的秘密。中心一人,独占一桌,左手持一柄红骨扇子,正是上下五千年只我一口传的老先生,浑然忘我地讲古。
目光齐齐向我照来,停顿片刻又缓缓隐没。在深圳住得久了,猛然间看见这么多平静如水的面容怎么都觉得自己是好生唐突。端茶送水的小妹来解了围,招手引我进了里面的厅堂,再往里,又是一处小院子,旁门通向洗手间,一扇上书“相公”、一扇上书“娘子”;而后,又是一间厅堂。家具陈设各异,皆有人饮茶。小妹说,电视台常来此取景拍片。
我在第一间厅堂里坐下,洞开的大门外便是如痴如醉的老人家们。满院幽静,愈显得讲古老人声音里的每一节抑扬顿挫,每一处起承转合,都清晰入耳;纵然我是一个字听不懂,也能感受到丝丝入扣的用心。
圆圆的茶几也有阴阳之分了:)
温暖的阳光被窗棂分割成从天上斜拉下来的金色琴弦,悬浮在空中,波影流动,似乎等待着一双手去弹奏。只是不知真的弹响了,又是怎样的一首曲子,寄托怎样的一种情怀?
琴声始终没有响起,我却在老人家的闽语里听得了一个高频出现的词语,听音像是“公主”两字。而且,每当说到这两个字,老人便格外用情。那皱眉闭目的神情,总让我觉得这故事说的是一位女子如何很为难又如何要成全的不平凡。
中国古典戏曲以女性为情节纽带与审美中心,多少困境难局竟是靠着女子的襟怀与智慧巧妙结果为大团圆。而在一番传奇之后,这女主角的美德又总是能让自己心甘情愿地退下场去,将舞台和灯光留足,华美谢幕时她肯定心满意足地站在配角的位置。这里面的“非不能、是不为;有所不为,方有所为”的哲学思想和人生态度,总是拿捏得刚刚好——竟不让人为她可惜,反倒觉得如是才完美。

这个提线木偶眉眼之间的神韵像是讲古老人口中的女主角:)
惊堂木一拍,本回说完,团圆虽还未圆,我却相信这位“公主”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巾帼;不然,又凭什么让这些位阅尽人世桑田沧海的老人家们舍不得不听她的故事呢?
是啊,手中所持这一杯盈盈的茶,无论香蕴清浓,无论味道醇绵,再好也终有泡至无味饮之殆尽的时刻;此时,就该放下茶杯,去留随心,舍不得,舍也得。“从来佳茗似佳人”,东坡先生的诗果然精辟。

走了,趁黄昏未至,而秋阳正艳;趁酒意未至,而茶醉正醺。
又记:岂料暮色渐沉时,我又与偶遇的朋友到此小坐。院子刚被清水洗过,仿佛空气都被洗过,水雾弥漫。是夜,竟又至。这回是邀了一帮同来泉州开全国新闻摄影理论年会的朋友 “茶话会”,妙人妙语,热闹好玩。只记得几乎笑岔气,还有不知谁说:“今天是十五,快看月亮!”抬头看,果然是又圆又亮,皎洁非常。一日三入古厝而情境各异,是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