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鲁迅小诗中看历史风云
老学长王任(字尔遐)、谷溪二先生前几年主编的《二十世纪京华名人遗墨》是我最喜欢和最常用的工具书。里面一幅鲁迅1932年元旦当天,致台静农的书札颇为夺目。
这件书札,无论从历史角度,还是从文学、书法角度都堪称珍宝。 这件书札非常有特点,那是二三十年代,荣宝斋出品的一种高级信笺,信笺上印有齐白石手绘的图案和手书的“菜根同味,借山馆著”字样。信笺上,是鲁迅以他韶秀、朴美的书法,给台静农写的一首七言绝句,及15个字的祝语。全文如下:
云封高岫获将军,霆击寒村灭下民。
依旧不如租界好,打牌声里又新春。
申年元旦,开笔大吉,并祝
静农兄无咎
迅顿首
1932年元旦,不管对中国老百姓来说,还是对中国知识界来说,都是刻骨铭心的。
就在3个半月之前,即1931年9月18日夜,日军以其制造的“柳条湖事件”为借口,大举进攻沈阳。东北长官张学良无视国家危亡的这一严重局面,仍彻夜歌舞。致使日本侵略军在中国军队毫无抵抗的情况下,轻而易举的占领了我国东三省。
当时,与张学良形成鲜明对照的是,爱国将领宋哲元出于民族大义,不顾上锋的高压和自身的荣辱、安危,立即作出了强烈反应,最先代表中国人民发出与日作战的通电。通电坚决表示:"哲元等分属军人,责在保国。谨率所部枕戈待命,宁为战死鬼,不作亡国奴,奋斗牺牲,誓雪国耻。"在答新闻记者问时,宋哲元向全国人民表示了“将士有誓死报国决心,余亦以战死沙场自勉”的抗日决心,他要求第29军将士必报着“有贼无我,有我无贼;非贼夺我,即我杀贼”的大无畏精神。接着,宋将军在1933年便毅然实施了“长城抗战”,在赵登禹、张自忠等将军的奋勇征战下,一战歼敌五千余名,取得了中国人民和军队对日寇侵略军的第一个伟大胜利。中国人民的这一胜利震惊了海内外,日本侵略军惊呼,这是日本 “明治大帝造兵以来,皇军名誉尽丧于喜峰口外,而遭受六十年来未有之侮辱。”
让人愤懑的是,就在“九一八”国耻发生的时候,除了宋哲元那样的少数爱国军人和手无寸铁的爱国学生外,几乎整个中国都处于一种近于麻木的状态。而许多权贵、富豪,都像张学良那样依然歌舞升平,享乐时尚。他们甚至躲进租界,安于那种“依旧不如租界好,打牌声里又新春。”的“高级亡国奴”的日子。 据历史记载,仅“九一八”事变后,至1932年元旦的短短3个多月间,中国还发生了如下一些大事:
7月中旬到9月 长江、黄河、珠江、松花江等流域普降大雨,17省受灾,灾民8000万至1亿,约占全国总人口的四分之一。
9月19日 日军占领沈阳,接着分兵侵占了长春、四平、公主岭、铁岭、抚顺、安东、凤城、本溪、辽阳、海城、营口等地。
10月10日 张学良任命马占山为黑龙江省政府代主席,兼代东北边防军驻黑龙江省司令官、军事总指挥。
11月6日 英、美、苏各国报纸披露《田中奏折》内容。
11月7日 中共在江西瑞金召开了中华工农兵苏维埃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
11月8日 土肥原策划“天津事件”,组织汉奸便衣队大事骚扰,制造混乱局面。
11月10日 溥仪秘密离开天津,前往东北(组织伪满洲国)。
11月19日 诗人徐志摩空难丧生。
11月25日 国民党政府向国联提议划锦州为“中立区”。全国舆论纷起反对。
12月5日 中共组织、领导的北京大学南下示威学生,遭南京军警镇压。“一二·五”事件发生。
12月8日 国联理事会决定放弃设锦州中立区的计划,但同意保留日本在该地区的所谓“剿匪权”。
12月10日 国联理事会决定派遣以李顿为首的代表团调查中国东北事件。
12月12日 国民党政府准张学良辞陆海空军副总司令职,改任北平绥靖公署主任(辖制宋哲元)。
12月15日 蒋介石第二次下野。
12月17日 抗议国民政府推行不抵抗主义的3万多爱国学生,打伤蒋介石的接见代表蔡元培、陈铭枢,因此,学生遭南京军警镇压,“珍珠桥惨案”发生。
12月26日 日军向辽西、锦州发动进攻。
12月31日 苏联向日本提议,签订互不侵犯条约。
特别是,元旦过后仅5天,即1932年1月6日,上海大学生抗日救国联合会就致电国民政府,提出三点抗日要求。而第三条就是“要求枪毙丧权辱国的长官张学良”。 张学良后来可能是受到国人谴责,良知发现,才有了“西安事变”的赎罪表现的。但比较宋哲元鲜明、坚定的一贯抗日态度,张学良就太过逊色了。
由上可见,1932年的元旦,是中国现代史上是最不平凡的一个元旦。它成为“九一八事变”后,中国人民迎来的第一个元旦,也是全中国人民最为揪心的一个元旦。广大百姓是在极度恐慌中,迎接和渡过了这个无比惨淡的节日的。他们祈天敬神,热盼能早日打走野兽般的日本侵略者,还我大好河山。希望国家能够安定、民众可以乐业。
国难家仇,民无死所的这么丰富、深刻的历史内涵,及无耻富豪、权贵趁机发国难财,醉生梦死的丑恶嘴脸,等等。鲁迅仅用二十八个字的一首短短绝句,就都勾勒的清清楚楚、活灵活现。因此,这首绝句的历史认识价值和文学、书法的艺术价值,应可与唐人记述“安史之乱”的《兵车行》等等“史诗”相媲美。
主要参考资料:
《二十世纪京华名人遗墨》2002年 知识出版社
《中国抗日战争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