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绝艺——鸡毫书法
中国的书法作为世界特有的文化和艺术,承载、体现着我们民族的情绪。美学大师宗白华说“人愉快时,面呈笑容,哀痛时放出悲声,这种内心情感也能在中国书法里表现出来”。
中国书法之所以独特,就在于它书写工具——毛笔的独特。“笔、墨、纸、砚”文房四宝当中,毛笔是当然的灵魂和无可替代的首席!
对毛笔的起源,有许多不同的传说。“仓颉造字、蒙恬制笔”是关于汉字及其书写工具毛笔的,最为普遍的传说。其实,在蒙恬之前的战国,或更早就已经出现了毛笔。据考古研究,最早的毛笔,大约可追溯到二千多年之前。湖北省随州市擂鼓墩曾侯乙墓在出土了著名的编钟同时,也发现了春秋时期的毛笔实物,这或许是目前发现最早的笔。此外,湖南省长沙市左家公山出土的“战国笔”,湖北省云梦县睡虎地、甘肃省天水市放马滩都出土过“秦笔”。而像长沙马王堆、湖北省江陵县凤凰山、甘肃省武威、敦煌市悬泉置和马圈湾、内蒙古古居延地区发现的“汉笔”等也都是笔的非常珍贵的实物资料。虽然至今尚未发现西周以前的毛笔实物,但从更早的彩陶花纹、商代甲骨文,仍可觅得使用毛笔的痕迹。至少,东周的简书、帛书,已经是很成熟地使用毛笔来书写的书法作品了。
从毛笔发明的初期,到笔制造业高度发达的今天,毛笔(笔毫)的制作原料非常广泛,如,兔毛、羊毛(如,白羊毛、青羊毛、黄羊毛、羊须、)禽毛(鹅毛、鸭毛、鸡毛、雉毛、鸿毛),还有马毛、鹿毛、麝毛、獾毛、狸毛、鼠毛(如,貂鼠毛、鼠须、鼠尾)虎毛、狼尾、狐毛、獭毛、猩猩毛、猪毛(猪鬃)、人发(如,胎发、胡须)、茅草等等,均是可以用来制笔的。由于其中一些原料越来越难于取得,或制作工艺相对繁琐,而实际用途又比较狭窄,便逐渐淡出了笔的行列。目前,常见的笔只有羊毛、狼毛、鸡毛系列了。
鸡毛笔,也称鸡毫、鸡绒笔、鸡毛颖等等。鸡毫是用雄鸡前胸软毛去梗制成的毛笔。鸡毫与羊毫(羊毛笔)都属于软毫笔类,而鸡毫的性能比羊毫更软,是毛笔中最软的一种。鸡毫柔韧滑润,弹性比羊毛强,制作原料和制作工艺相对比狼毫、兔毫要经济、方便,因此也更便宜,也因此才成为可以更为普遍的,人们广泛使用的书法工具。
早期的毛笔大多是用兔毛制成的硬毫。到北宋初才有了羊毫,到了明清时期,羊毫笔的性能更优良、种类也更多样。宋代还曾出现过一种特殊的鸡毫制品,这就是鸡毫和狼毫混合制成的笔,如,北尾鸡狼毫、极品鸡狼毫,黄、白鸡狼毫等小楷笔,这种笔是用黄鼠狼尾毛、山羊毛掺合在一起制成笔头的中心笔柱,然后用鸡毛做披毛制成的。这种两种以上的毛混合制成的笔,已经不算是纯粹的鸡毫笔了。
鸡毫笔的制作和用鸡毫写的书法,有着悠久历史。相传北宋时,鸡毫笔的制作工艺已经十分先进,宜城一位叫诸葛丰的鸡毫笔制作工匠制作的鸡毫极佳。苏东坡在使用了诸葛丰制造的鸡毫后,感觉良好,曾夸赞“此笔乃尔蕴籍”。因此,后人认为苏东坡是有史记载的,善用鸡毫的书法家和鸡毫书法理论家。
其实,在与苏东坡同时,黄庭坚的鸡毫书法也十分了得。宋·向若冰在《跋松风阁诗帖》中曾说:“曾在湖湘间用鸡毛笔,亦堪作字。盖前辈能书者,亦有时乘兴不择纸笔也。”现代书法家潘伯鹰在其所著《书法杂论》中也说,黄庭坚称自己用鸡毫写字,到晚年才刚刚感兴趣。黄曾在一张自己得意的书法作品上明确题着“实用三钱鸡毛笔”。可见,其时,使用鸡毛笔作字的人并不少。
自苏东坡以降,鸡毫制作和鸡毫书法依然不衰。只是后人留意和记载的少,而认为逊于宋时罢了。元明之际的董其昌、清代的何绍基、张体信(1844——1911字翔生,一作象声、芗生,光绪元年举人)都是史上鸡毫书法的大家。
鸡毫的最大特点是,它的笔锋着墨后,软如稀泥浆,因此,极不容易掌握,写出的字易流于松散无力、臃肿不堪。一般,人们也只是用它写写狂草和绘画中的特别笔法而已。没有深厚的书写功力和经验是不敢轻易以之为书的。然而鸡毫濡墨快,行笔容易。写出的字笔势跌宕、奇肆,字迹饱满、苍劲。易形成古穆凝重、圆润通畅的效果。鸡毫的这些优点还是引起了许多书法高手的青睐。
但终因鸡毫书法难度大,使用者相对较少,因此,到十九世纪末,也未出现能超越苏东坡的特别优秀的鸡毫书法家。这种局面直到二十世纪才得以改观。
二十世纪,郭风惠的出现,是中国鸡毫书法艺术的幸运。
郭风惠先生是二十世纪最具民族文化个性和特色的国学大师和书画艺术大师,是中国传统文化造就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书画艺术天才。其艺术具有的历史批判价值和领先时代的超前文化意识为近现代文化成就之典范。
需要特别指出,郭风惠所用鸡毫,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鸡毛笔,而是经过进一步改良的、更为柔软、名符其实的鸡毫笔。这种鸡毫笔是用鸡胸前最细软的茸毛(非羽毛)特制而成。这种鸡毫在形状上完全脱离了笔毫传统的圆锥体形状,而成为一个更像蒲公英的圆球形。这种笔笔质极软,笔锋易散。其摄墨力虽强。但濡墨后,笔头软若泥浆,没有通神功力,是极难掌握的。但郭风惠先生却可以使用这种笔,写篆隶、魏碑、唐楷。其技艺已不仅胜于何绍基、张体信等辈,而且已经大大胜于苏东坡而无不及。郭风惠的鸡毫书法,曾获得吴北江、刘春霖、陈云诰等许多著名学者的赞誉。这项技艺在当时就颇为罕见,只是由于当时社会政治的原因,缺乏宣传,鲜为人知,致使今已完全失传,这是很可惜的。
当代青年书法理论家梁红女士说:“不论是苍莽遒古的钟鼎、雄劲端雅的汉隶、朴拙险峻的魏碑,还是跌宕奇肆的行草,他(郭风惠)都喜用鸡毫创作,而且常常在作品中跋上一句‘风惠试鸡毫’,以示甘苦和自信。在刚劲遒婉的笔姿和干湿变化的墨韵中,展示出了他非凡的驾驭能力和线条表现力,并以此形成了郭风惠书法的独特风貌。”因此,近现代书坛公认,郭风惠在发展生纸软毫的笔墨功夫上的探索和贡献是无人可及的。许多书法家都说:“能用最软的笔写最硬的字”非郭风惠先生莫属。蔡邕早在一千多年以前就有过“唯笔软则奇怪生焉”的名言,在郭风惠先生的鸡毫书法上,得到了完全的体现。郭风惠用鸡毫书写的行草书法尤具朴茂、意趣天成的特色,为百年书坛一帜。
郭风惠有许多可以传世的经典鸡毫书法作品。如:颜楷“解衣盘礴 落纸云烟”。《自书诗两首》并跋(落款:鸡毫太敞,不中书矣。一九四二年作)。面对这样如钢铸铁盘般的字,人们很难相信这是老人用那软如泥浆的鸡毫写出的。
1963年初夏,郭风惠与陈云诰、秦仲文、溥雪斋、郑诵先、王传恭等二十余位中国一流书法家汇聚于北京北海公园,参加在这里举办的毛泽东诗词专题书法笔会。会上,这些书法大家都留下了自己的优秀作品,如陈云诰写了《如梦令·元旦》、溥雪斋写了《沁园春·雪》、秦仲文写了《清平乐·会昌》、王传恭写了《西江月·井岗山》、郑诵先写了《浪淘沙·北戴河》……。特别是郭风惠,用他的鸡毫书法绝技写了《菩萨蛮·黄鹤楼》。这幅作品在全部作品中,风格最为独特,其苍茫、雄健的笔意最符合这首词的词意。受到了与会各位老友的赞誉。会后,这些作品被制成当时最精美的书签在全国发行。后来,又从中选出几幅最优秀的作品,与其他优秀书画作品赴日本参加展览。
由于,郭风惠先生这幅《菩萨蛮·黄鹤楼》作品的落款当时题的是“风惠试鸡毫”,与其他“敬书”、“恭录”不大统一,因此,这些准备制作书签的作品在审查后,都在制版时被去掉了落款,而于书签背面另以铅字印上原文,及×××书等字样。这当是这次笔会挺有意思的一个小花絮。
法国雕刻家罗丹说:“一个规定的线(文)通贯宇宙,赋予了一切被创造物。如果他们在这线里运行着,而自觉着自由自在,那是不会产生出任何丑陋的东西来的。”并说:“低能的艺术家很少有这胆量,单独地强调出那要紧的线,这需要一种决断力,像仅有少数人才能具有的那样。”与西方艺术“体”的表现力度不同,中国艺术(包括篆刻、中国画、戏剧),尤其是书法艺术,更是“线”的力度。这是一条贯通人类心灵和宇宙的最美的“线”,这是中国人在同自然的异化中凝结的独特审美意识。郭风惠是能够单独强调这条线的中国少数高手之一。
书法的灵魂是文化,当书法工具和书法功力都处于相同水平时,拼的就是文化涵养了。因此,书法在任何时候都不仅仅是对工具——笔的把握和艺术技巧的发挥,更是一个人的人格、学识的综合体现。鸡毫书法,更是这样。
主要参考资料:
《郭风惠书画集》1998年 人民美术出版社
《美学散步》宗白华著 1981年 上海人民出版社
《江河万派此昆仑》梁红撰 2005年 北京书协论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