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有人在网上问过我,我教的学生是外国人还是香蕉, 我想他指的外国人大约是或白或黑的别的人种,而“香蕉”就是在海外的黄皮肤的“龙的传人”了。如果一定要把人用肤色和人种区分开来的话, 我的学生中间三分之二的是“外国人”,三分之一的是“香蕉”。不过对我来说,他们都是母语非中文的学生,是成年后的第二语言习得者。
“外国人”来学汉语是从零起点开始好像不用解释了。不过最近碰到一个学生,金发碧眼,却已经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一问才知道,他从小跟着当记者的父亲常驻北京,在北京上过小学、中学。那么,他算什么呢?难道是煮熟的鸡蛋吗?外白内黄啊!我想,随着越来越多的“外国人”去中国工作、常住,这样的鸡蛋们也会越来也多。
“香蕉”们的情况相对复杂一些。他们往往是早期移民的后代,家里从事餐饮业的居多,他们同父母沟通以广东话或客家话为主,但基本语汇局限在“吃饭”、“睡觉”等家庭交流用语,因此他们对这些方言的听、说能力也是十分低下的;读、写能力等于零,更别提对普通话的掌握了。因此,他们也同样是零起点的学生。 而且有时候,他们面临的问题会更多,如虽然略知皮毛却顽固无比的方言口音问题。
我之所以强调“外国人”同“香蕉”在汉语作为第二语言的习得过程中同为“零起点”, 是为了说明,不管你的肤色或人种如何,在一个非汉语的环境中,要把汉语学好,学地道,都是同样困难的,如果要得到鼓励的话,那么他们都值得鼓励。然而,事实却不是这样。
众所周知,中国政府近来大力扶持、推广对外汉语教学, 甚至雄心勃勃要在全世界建立一百所孔子学院。对不起,在网上我发现很多国人对这个“孔子学院”是顾名思义,以为是弘扬儒学的中心。其实“孔子学院”不过是在海外设立的汉语教学中心,而且是带有商业运作性质的。“孔子”只不过是因为名声在外而被抬出来做招牌罢了, 跟儒学至少在现阶段实在沾不上边。除了这样庞大的计划,中国政府每年还拨巨款,组织全世界学汉语的大学生举行汉语演讲比赛。五大洲据説有40多个国家参加。比赛分命题演讲、抽签演讲、回答问题、才艺表演四个部分。先在每个国家举行预赛,決出近百名优胜者去中国某大城市复赛,然后选出20來名到北京举行決赛,最后组织观光旅游。近百名参赛选手的一应费用,包括国际旅费、在华食宿、活动费用,均由中国政府承担。进入决赛的20几名学生几乎都能得到名目繁多的奖项, 什么最佳发音、最佳台风、最佳表演等等。其奖品均为在中国名牌大学本科、硕士、或博士课程的全额奖学金。气派不可谓不大, 心意不可谓不诚。而且整个过程还通过媒体参与,在电视上向全国人民播出。
然而我们在本地举办预赛的过程中就碰到了令人棘手的问题。预赛决出的前两名,第一名是“香蕉”, 第二名是“外国人”。我们把两人的材料报上去后,被告知,第二名可以去中国参加复赛,第一名被否决了,原因是其“母语背景”会造成不公平竞争。 “母语背景”当然是托词, 谁不知道“母语”并非“母亲的语言”。既然有人以“母语背景”作借口, 我们就提出,那么有关机构应该考虑举办两场比赛,即一场有母语背景的“香蕉”赛,和一场没有母语背景的“外国人”赛。不然,我们在当地简直无法开展活动,因为我们没有办法说出口:“只有白人才能参加”。 这样做是“政治上太不正确”了。有内部人士见我执迷不悟,“启发”我:“荷兰是欧洲国家,至少得出几个金发碧眼高鼻子的吧?越南、印尼什么的出了几个华人还可以,荷兰再派华人太说不过去了吧?说句实话,华人说汉语有谁要看呢?这些活动多少有看热闹的性质啊!”
这下我真是无话可说了。难道看“外国人”说汉语是一种娱乐吗?难道英国人听到别国人说英语也是一种娱乐吗?这样的话,英国人整天都要乐死了,乐都乐不过来吧!事实上,我只听到过英语母语者抱怨外国人的错误英语影响了英语的纯正性,他们丝毫没有因为听到别人说英语而心花怒放,觉得是看了一场热闹。也许中国人比较宽容。但凡听到一个“外国人”说了一句日常简单汉语,就要大大地夸奖人家一番,搞得别人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如果说在改革开放之初,人们对外国人会讲汉语还有新鲜之感,有娱乐效果; 在今天,我想真的没这个必要了吧?我想多组织一些实在的中外青年的交流活动,比这样一个听外国人说汉语, 看外国人用汉语“耍猴”的活动要有意义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