谱庄的世界
  我是天使吗?呵呵!好像不是!天使走过的时候,忘了送我翅膀……
  父亲和父亲的画    上一篇  下一篇    
  发布者:谱庄 |  浏览(2894) 评论 (37)  | 发布时间:2006-12-05 18:13:00 最后更新时间:2006-12-05 18:1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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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旧作一篇)  
 
  父亲,出生在四川涪陵一个叫“塘湾”的小山村。那里之所以叫“塘湾”,听父亲讲,缘于村边两座山头之间的一口不大的水塘。
                 
  其实那塘里的水,并不灌溉父亲家门前的那一坡梯田,而是在门口打个弯,流到山的那一边去了。父亲的家就背靠着一座山头,站在门前一望:从右边的水田走过去,是一个丛林笼罩的大山,叫“马道子”;从门前的水田穿过去,是一个小山头,山顶上有个打谷场;左边是一坡梯田,山下有条小河。
                 
  父亲家周围是没有一户人家,也看不到一座房子的。一出门就是满眼的山、水、树,回到家能见到的除了自家人,就是院里的鸡、狗、猪。那里是个货真价实的穷乡,不折不扣的僻壤。
                 
  父亲的母亲,我从未见过的奶奶,姓杨。她没有上过学,不识字,也没有自己的名字,一生的足迹没有走出过六十里的范围。奶奶出生在一个荒年,曾无数次给我的父亲讲起她小时没奶吃,是大人在野外采集一种叫“刺梅”的野果,挤了汁把她喂养大的。
                 
  奶奶在养育父亲的月子中,卫生注意得不好,染上了眼疾。当时农村的医疗条件差,得不到及时地治疗,致使病情越来越重。她的后半生一直都被眼疾折磨着,十分痛苦。她见不得强光,长年在头上缠着一块白布帕,把前面拉得很低,罩住眼睛,只留一道缝隙,能看见脚前两三米宽的地方。无论是地里干活,种庄稼,种蔬菜,还是上山打柴,养猪喂鸡,家里洗浆,做一大家子的饭,都是这样一天天熬过来的。奶奶的眼睛,时常都感觉是被烟熏着一样,想睁睁不开,常常是泪流不止。
                 
  奶奶除了眼疾没有其它的大病。父亲本想等他挣了第一笔钱,就带上她去重庆治病。可父亲没有想到,就在他去重庆上大学的第二个月,奶奶满怀着生的希望,在绝望中无可奈何地倒下了。
                 
  奶奶生于荒年,又如此悲凉地走于荒年,一生承受着病痛和饥饿的折磨。她辛苦地把父亲养大,还没来得及得到父亲一丝一毫的回报,就撒手人寰了。父亲的二哥,来信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了父亲,并反复叮嘱他,不用回家了,母亲已经安葬。父亲知道,家里没钱,所以二哥不让他回。没有和母亲见上最后一面,这成了父亲一生中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我的爷爷做事沉稳,为人和善,在周围的人群中有较好的口碑。他的身体一直很好,但身体再好,也经受不住饥饿,再加上奶奶的去世,给了他精神上很大的打击。在他离开人世的前几天,他让家里的人,杀了鸡窝里最后一只快要饿死的大公鸡,这成了他这辈子最丰盛的一顿美餐。奶奶去世后的第二年冬天,爷爷终于支撑不住,撇下了年轻的一代,撇下了幼小的一代,缓缓地无力地躺在了祖祖辈辈从没有离开过的土地。
                 
  父亲的童年和求学,一直与饥饿为伴。父亲家对面的山腰上有一大片土地,那里有父亲家种的蔬菜和庄稼,他的母亲在地里干活,父亲就在地边玩耍。在那个年代,在那样的环境里,计时不是靠种地,而是靠观察、靠经验。晴天看太阳是否当顶,阴天就听公鸡打鸣,最准确的是看上学的孩子路过家门口了。父亲本不想上学,可为了能按时吃到饭,他迫不得已地进了学校。
                 
  上初中时,父亲到了离家六十里外的涪陵城里。从家到学校要翻几座山,从仙女洞到望洲关,一路上坡,脚下全是大大小小、又光又滑的石灰岩石头。去上学一次,要两手着地,扶着石头,抓着柴草爬上爬下。泉水好找,能解决喝水的问题,但是饿了就只能吃地里的野蒜了。春季的野蒜,长得嫩绿可爱,饿了就用手刨出来,也顾不得洗,擦掉泥土,连根带叶塞在嘴里嚼。没有盐味的野蒜,嚼上一半口还可以,嚼得多了,真不是滋味,辣得人合不上嘴,强咽下去又直想吐出来。
                 
  父亲在饥饿中长大了。五八年,社会上到处是狂潮热浪,学校里也不能安心上课。五九年高中毕业的父亲,只好在高考后无奈地回了家,手握镰刀,融入了收割的人群。他埋头干活,成了地地道道的一介草民。在拼命的劳动中,他努力地调整着自己的心情,对继续升学不再抱多大的希望了。
                 
  但老天有眼,大学通知书还是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漂流到了父亲的手中。这张改变命运的纸,最终让父亲就如洪水中急于爬上岸的求生者一样,走进了他大学的校门。
                 
  父亲一直不能忘记刚进大学时的一次礼遇。开学后,学校组织新生参观学校环境。当走过校办铁工厂时,有一个土坎,高不过三尺,有人抢捷径,从上往下跳。学校的老师立即禁止:“同志们,大家注意了,你们要绕道到那边下去再过来。你们都是国家建设的宝贵人才,摔坏了腿脚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们要爱护自己的身体,要对国家负责。”父亲常常感叹,几天前还因没有学费而露宿街头的一介草民,几天后就成了国家建设的宝贵人才,人生的浮沉真是不可理喻啊!
  
  刚进大学,吃饭还不限量,但很快就出现了紧张,后去食堂的人就吃不饱,吃不上了。于是学校采取了分饭到桌,再由桌上分饭到个人的方法。可后来还是困难,没有菜,没有粮,学校只能让各系自己办食堂了。父亲的那个系就在宿舍后面的地坝上,建了几间平房搭灶开火了。
                 
  因为蔬菜和粮食都很困难,学校只有发动学生利用课余时间,在校园里种菜。于是,所有的土坡上,花园里,球场边,凡是能翻出土的地方,他们都种上了菜。甚至图书馆后面的几个土球场,也被他们开发了。
                 
  菜种得最多的是白菜和牛皮菜,是一种最能出产量的菜,多少可以自救。但天天都吃这些,父亲还是和他的同学一样,也开始浮肿了。脸上腿上看着都胖胖的,用手指一按一个坑。学校又给他们发醋,说喝醋可以消肿。可醋也发得不多,喝了也不管用。学校只能一方面组织自救,一方面要求大家节约粮食。有时还到一些和学校建立采购关系的农村,去挖红薯和莲藕。
                 
  那时,国家给大学生的定量是每月二十八斤,也就是早上二两,晚上二两,中午四两。但因为越来越困难的生活,学校决定在这个基础上再进行节约。同学们都在心里琢磨着,报得低了,怕自己挨饿;报得高了,又担心领导不满意;交给领导决定吧,又怕说你思想有抵触,一不小心还变成了“阶级敌人的枪”。
                 
  所以因为这个节约问题,大家三番五次地讨论,都过不了关。想来想去,突然有一天悟出了些道理。只要饿不死,守住最后的生存底线就行。于是父亲和他的同学们开始人人表决心:早上二两,中午二两,晚上二两,一天六两,一个月十八斤。经过大家的反复斟酌,这件事总算被领导通过了。
                 
  父亲现在想起来,还不忘了要给我补充一句:其实学校的领导们要的也就是这个节约粮食的认识,节约粮食的决心,最后也并没有完全那样执行。因为从后来的事实上看,学校的领导,还是把学生身体发育的需要和健康的需要,放在了第一位。这应该就是国家对人才百般呵护的表现吧!
                 
  一九五九年,当时的国家形势到底有多严重,并不宣传,父亲他们听到的仍然是一片大好。但也有人不断地在私下里说:重庆几百万人口,粮食却只够吃一个礼拜,每天都得有很多辆汽车从外地不停地往这里调运。
                 
  大街上的饭店很少卖饭了,有的卖炒菜,也只有“水煮牛皮菜”一类。二三角钱一碗,还要排上长队,一人限买一碗。如果有的饭店再卖点什么别的,屋子里的人肯定是挤都挤不下了。父亲说,一张桌子常是围上两三圈人,里圈的人坐着等吃的,第二圈的人站着等空位子,第三圈的人候着替补到第二圈中去。现在回想起来,那时要吃顿饭,打个牙祭真是难啊!
                 
  二三角钱,相当于一个大学生一天的伙食费,而父亲那时每月的伙食费只有九块钱。所以站在街头,看着排起长龙等着炒菜的人们,父亲再饿,也只有对“水煮牛皮菜”望洋兴叹了。
                 
  商店里的水果糖,如果冠以“高级”二字,一般要卖到十一、二块钱,所以逢年过节,人们为了改善一下生活,也只能数着个买了。大饭店里卖的“九园”包子,一小盘装两个,十二块钱一个,像这样的包子摆在外面,就只有让人看的份儿,想买是谁也买不起的。
                 
  困难时期,粮食的金贵,定量的不足,折磨着人的身体,折磨着人的心志。父亲说,那个时候,活着就是在生与死的临界线上挣扎,不光是拼身体,更是拼意志,拼毅力,在争取着生的权利。
                 
  父亲亲眼目睹了自己的亲人因为饥饿,而相继离去的事实。他的父亲母亲,他七爸家的两个大人和一个孩子,幺爸家的四五口人,同曾祖幺叔家的七个人,都没有躲过“饥饿”这场劫难。每次说起这些往事,父亲都掩饰不住自己的辛酸和痛苦。
                 
  父亲还曾经很心痛地跟我讲起另外一件事。他有一个初中的同班同学,姓瞿,大头方脸,同学们戏称他为“头陀”。这位喜欢文学,功底也不错的头陀,考入了成都一所中专学习。一次,他的妹妹从乡下到学校找他,他便从食堂要了一碗饭给她吃。后来,头陀因此被逐出学校,回到农村。一个书生能有什么办法,其结果可想而知了。
                 
  那些躺下的人,有的和父亲相干,有的和父亲不相干,但他们的命运都变成了同一个结局。父亲说,如果他没有考上大学,怕是也躲不过这场灾难了。
                 
  父亲从“饥饿”中懂得了幸福的来之不易,也在“饥饿”中深深感受着国家对人才的爱护。他对国家的未来,一直充满着希望,就是在生活最困苦的时候,也没有忘记国家的重托。这颗感恩之心,成为父亲后来走上工作岗位后的动力,更是父亲一直到今天都念念不忘的情怀。
 
  回忆起那段饥饿的日子,父亲总是告诫我:“识得饥饿方知福,人只要活着,就已经很幸福了!” 
 

 
 

评论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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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庄儿也是四川人,老老的老乡啊。

拜读两遍,韵味依旧。歌曲动听画意美,故事感人文章老!敬重老伯,佩服庄子。还想请你吃桶子米粉。

发布者 :匿名:钦州路友 (2008-05-11 20:06:41)  回复

让我们向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父辈们致敬. 厚不厚道的不是我辈人来评判的.至少他们养育了你,这就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杰作.就冲这一点,我辈只能感恩,而不是"实事求是". 谨代表个人观点.

发布者 :陈年阿焦 (2007-04-10 15:04:21)  回复

潸然泪下。。。。。 我的父亲也是画画的,与你父亲不同的是,他从小生活优越,没挨过饿,也没被斗争过,但他永远以为他是最不幸的。 他不懂得珍惜,不珍惜别人对他的好。 所以,他不幸。 这样说自己的父亲很不厚道,可我得实事求是。

发布者 :学前班 (2007-03-14 06:08:22)  回复

看那些不经意的淡彩,必是生活的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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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缺乏感动,缺乏的是体悟感动的心!
发布者 :马文晓 (2007-01-12 09:28:44)  回复

如红茶般醇厚,如绿茶般清香; 如白酒的浓烈,如咖啡的香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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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好听吧!土豆! 我非常喜欢呢!
发布者 :土豆 (2007-01-10 22:49:29)  回复

画得干净大气,你父亲一定是个好品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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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善良温和,脾气极好!
发布者 :jd (2006-12-25 20:39:26)  回复

好画!林语堂先生在《论中西画》中认为:“中国艺术之冲动,发源于山水。”中国画大家作画,心中必有一片澄明的天地。大多对自然山水有一种敏锐的谛视,大多能沉静心灵,深入玄奥,兴至濡笔,抒写胸臆。拓山水之妙境,开万古之心胸,润艺术之灵趣。使笔下须臾风生,倏忽晦明,使作品如皓月在天,秋江千里。从而丰赡一种古意盎然的画风和文化的唯美之境,也让我们从作品中读到一种旺盛的精神脉象和人文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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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说得真好!父亲的画就是父亲的精神!
发布者 :黄恩鹏 (2006-12-25 18:01:20)  回复

令尊的画儿有修养 看得出热爱生活 俺喜欢 吃得菜根百毒不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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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父亲是个极爱生活之人,笔下都是他爱的故乡,那是思乡的情结!
发布者 :菜地 (2006-12-20 08:03:57)  回复

这文章似乎应该叫做"父亲饥饿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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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G说得在理,加个小标题:父亲与饥饿!你的名字设计很漂亮呢!
发布者 :@莱@ (2006-12-15 13:23:10)  回复

父母辈是多么值得我们尊敬和爱啊。 特别喜欢第三幅和第四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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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曲水!问好啊!
发布者 :曲水 (2006-12-13 01:10:56)  回复

谱老师,说真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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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真的!
发布者 :周学川 (2006-12-12 23:57:34)  回复

书香门第呀!吼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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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好可爱~~
发布者 :陈颖然 (2006-12-12 19:54:48)  回复

你和我有点相似,我的父辈也是从农村出来,家父也喜欢书画。只是我没有像你那样,把家学继承的那么好。你文章中的事,家父也常常给我讲起。现在的年轻人是应该记住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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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辈从农村走到了城市,历尽艰辛,苦难中都是经验之谈!
发布者 :耿强 (2006-12-12 17:12:06)  回复

很喜欢这样的画,可惜现在很难见到了(小时候经常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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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喜欢画山水,那里有他永远想念的家乡!
发布者 :夜游人 (2006-12-12 10:03:57)  回复

姐姐原是出于书香之家,难得的是秉承了你父亲的感恩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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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父亲教会了我感恩!
发布者 :黄洁 (2006-12-09 21:23:55)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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