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陵墓，最震撼心脏的不是汉武帝茂陵，不是武则天乾陵，不是李世民昭陵，是在泾阳，唐朝一个我叫不上来的皇帝，的陵墓。那时候正做记者，跑到泾阳帮一个朋友打官司，本以为省城来的记者县城的小官僚会认账，哪知道人家见的官不大不多，见的记者倒不少，不请吃饭不请洗脚，倒请我们吃了闭门羹。灰头土脸的，觉得很对不起朋友，肚子里就逐渐升腾起一股不平之气，觉得小县城黑暗得很。那个朋友在粮食局做干部，自己连自己的事情都摆不平，本来就觉得惭愧，现在连带辱没了省城的记者朋友，当然过意不去。于是就请我们吃饭，旅游。他平常也好写文章，说话间，突然就提起粮食局原来是吴宓最后的落脚地。吴宓我当然知道，但是又不很知道。于是就急切的想知道。知道吴宓最后就死在粮食局里，他妹妹晚年供养他。死时喊道：我是吴宓先生！

千回百转，我肚子里的不平之气逐渐转成浩然之气，蝇营狗苟的小记者立即变成有思想追求的文化人。出了泾阳城去看吴宓的墓。吴宓的墓在老家安吴堡，安吴堡在历史上倒是很有些来头，出过一个很有名的寡妇，人称安吴寡妇，慈禧老佛爷当年在北京坐不住，被一帮老外打的西逃西安，路过泾阳，从未去过北京见过大官的安吴寡妇，见了同是寡妇的老佛爷，颇有些英雄惜英雄，寡妇爱寡妇的热乎劲儿，拿钱拿物，烧热土炕，熬好稀饭，把北京来的大人物照顾的好不周到。我想彼时老佛爷一定颇像文革期间被赶到农村的老干部，对人生有很多感慨：“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安吴寡妇们对我爱的深沉”，慈禧同志觉得自己的江山还是很有群众基础的嘛。这是两个寡妇之间的故事，民间津津乐道此事，可见人民群众和历史之间的关系。民间很多时候和国家的兴衰是保持距离的。兴百姓苦，衰百姓苦，百姓有时候对兴衰更替的繁复搞不清楚，八国联军和我们陕西的一个寡妇到底有怎样的关系？中央距离我们如此遥远，宫廷政变、内乱外乱对陕西乡间的农民来说不过是一些耸人听闻的传说，中央政府从来只是收粮收税，农民从来就是家粮纳税，这是农民和政府的关系。安吴寡妇和慈禧寡妇之间的关系在历史上是不断上演的故事，什么刘邦刘秀刘备流氓落难，厚道的农民给吃了一碗包谷稀饭或者红薯什么的，随后就在帝王们坐江山之后封官晋爵，这里边既有帝王老爷的有意宣扬，也不无乡间老农的自我渲染，双方既有默契，也有自我的陶醉和期待。但是毋庸置疑的是，中央和民间的联系在历史上实在缺少。不过，缺少联系有坏处也有好处，坏处是国家无法动员全民族，关键时国家一盘散沙，好处是民间自有维系自己村庄的道德伦理、生产经营的体系。到后来，中国民间社会就被全部动员，村庄独自的生活被消灭，村头摇摆的老树从此挂了一部老钟，和国家的风一起忽悠。据我父亲老人家讲，解放初年，我党进驻我们村庄，要给咱家一个贫农的成分，咱家老太爷追着干部死活不同意，对人家说：贫农太难听了，以后咋叫娃找对象嘛？我们那个小村庄，翻遍三代找不出一个富农地主，最后把村头一个独姓的赵户定位富农，从此咱村革命成功，有了批斗的对象，大队的宣传栏上有了手执利刃、血脸红头发、吐着长舌头的恶霸地主，咱也敢公开揭人家孙女的裙子看人家的小屁股，其实咱心里是喜欢人家的。这话就说远了。不提也罢。

安吴堡后来在一九三零年代再起风声，有八路军所谓的“安吴青训班”，安营在安吴寡妇的乡间豪宅。这同样的老宅子，救济腐朽的慈禧佛爷，也培育新时期的抗日干部。吴宓先生就生长于斯，埋葬于斯。吴先生的墓，在苍松翠柏间，由水泥和砖头砌成，周围是安吴两姓有成就先人的墓宅，虽然有屎嫋在背影处散发极不和谐的味道，但是还是有一股热流莫名其妙的往眼眶外涌。这确实是文化的眼泪，不由自主的，被一处坟地，被几个刻在石头上的字激动，长天大地和自我的身体突然间来电了，和这块土地联通了。动什么别动感情，偏偏这时候，就大动了。

安吴堡往北，上塬，长长一道慢坡，像书法中长腿的一捺。春天里，麦草返青了，有人在地里拔草，有炊烟正在村庄上空袅袅。顺着那个慢坡朝北看，两行石人相对望，迤逦北上，石人都高大肥满，有些是掉了头的，有些是掉了胳臂的，有些斜卧在麦草地里，远处是谁的墓地，再远处，一抹云烟似，宏阔悠远的，是山。忽然间觉得这才是唐朝的风采，没有博物馆的宫墙门卫人群，就是一些巨大的古人在麦地里相向而语，巨大的山巨大的墓巨大的人物巨大的土源，村庄、麦地、拔草的人，天空上做饭的烟气，整个关中整个平原都是陵墓雕塑的背景，这样乱躺乱窝不说话就是风采，那样粗线条的雕塑就是艺术，野地里说话的声音忽远忽近，似乎在你跟前，又似乎距你很远，你觉得心里无限充实无限阔大，心脏怦怦的跳动，那么有力量，血管都是很粗的，蚯蚓一样在你手背上。唐朝的气势在这一刻是真的出来了。

在那一刻，我是崇高了，悠远了，觉得陕西这地方自有他骄傲的地方，生活在这地方生长在这地方是不需要惭愧的。

后来，我再没有去过这地方。不知道朋友在不在，朋友在，不知道那样的心情有没有，心情有，不知道太阳是不是西斜，山是不是淡远，麦地里是不是有人，村庄上空是不是有炊烟……这样的念头，有些矫情，但是真的。

要真背过些唐诗，懂得汉赋中很难认的字，那就放弃收门票的博物馆，去山野土塬上看看陵墓，那算是真正的中国感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