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凡中国人都喜欢对子,也喜欢对对子。
我一直认为对子是诗歌最简练的一种。对子在许多时候像事物的眼睛,忽闪着或者迷蒙着述说着自己。从大夫到庶民,谁不会编两句顺口溜呢?因此,春节的时候,从朱门到柴扉,都会有大红的对子,在雪光里耀眼!
很小的时候,我就听过这样一个有关对子的久远故事:一家贫人家,父母有些先天智障,两个儿子均懵懂不化,全家人识的字加起来没有几个。一年的腊月底,家家杀猪准备过年。 这家也请来了屠夫,烧了开水拉开了战场,在猪的几声嚎叫后,猪已经浸在开水桶里,拔毛,净皮,开膛,收拾下水。一阵后,全部停当。
这家的两个儿子,一边沉浸在即将有肉吃的兴奋里,一面又在陷入猪被杀的痛苦之中。他俩觉得又有好长时间没有啥事可干了。
这时候,大儿子被他父亲叫到跟前,郑重地说:“家有百万,长毛的不算!”儿子听后好一会儿,便大笑说:“有毛的就该都咔嚓了,天天吃肉!”
屠夫杀完猪是要吃一顿饭的。这顿饭的好坏就以主人家的家道论了。一般的是,主人把猪脖子割下一圈来,肥肥地炒了让屠夫吃。可是这家没给屠夫吃饭,只给了一副猪小肠做工钱。
屠夫很不高兴,但没有流露出来半点。他一边收拾家当,一边问过年的对联写了没有,孩子的鞭炮买了几挂,这两扇子肉是不是卖掉一扇的话。
主人说留下猪头和下水过年,其他的都想卖掉。还说已买了大红纸,只是没人写对子。屠夫听后,立马说早上出门前刚给别人家写了大门的对子,手还热着,可以再写上一副。主人正为此事发愁,高兴的拿出已裁好的红纸。
屠夫沉吟片刻,一挥而就:
刮前腿刮后腿腿腿有毛;
翻大肠翻小肠肠肠有矢。
横披:
猪头过年
主人是不识几个字的,当然更不解其中深意,只是忙不迭的表示感谢。屠夫气愤地拎了家伙走了。
这个对子当然是屠夫泄愤的对子,贴出去后别人看了也没有告诉主人是啥字啥意思。但都知道这对子是一副猪小肠换来的。
关于屠夫写的对子肯定是很多的,我知道的“刮前腿翻大肠”一定是较现实的一副。可见,任何人只要想泄私愤,都会找到机会并达到目的。
有传说讲,历史上也有写给屠夫的对子。
朱元璋定都金陵后第一年除夕,传旨要公卿士庶之家,每户门上要贴一副红纸对联。他首先给两位大臣各书一副。之后,他化装出宫,亲自到京城的大街小巷查看,看到各家各户的联文和书法,充满了一派国泰民安的气氛,心里万分高兴。
朱元璋决意返回宫里,忽然发现一家铺子的门上未贴对子。他便上前打问,店主面带难色,说家里没人识字,也求不到人书写。朱元璋想到红纸对联满京城,这家的大门空着,太煞风景了,于是,替既做屠夫又做阉猪生意的主人写了副对子。
朱元璋略一思素,一挥而就:
双手劈开生死路;
一刀割断是非根。
横披;
祖传技艺
在旁的人也没见朱元璋念念,看着他一拍屁股走了。
我想,这当然是传说。但是,它有如“镜子”,又好像“鉴台”。这一点都不假。
平素里,我较喜欢对子,偶尔也诌一、两个用以消遣。前面说的屠夫的对子,是我很小的时候听别人说的笑话,因为它有趣,就记住了,并常常说给朋友们一笑。现在才知道,屠夫之所以给那人家这样写,无非就是杀了头猪只得到一副猪小肠的酬劳。各人有各人的悲哀!
我试着也替屠夫做了一副对子,如下:
常理如毛,毛在猪身,雨中看毛毛不见;
善心似根,刀在根上,屠夫扫根根不存。
横披:
屠夫无奈
虽多欠工整,却有些乐趣、好笑。假如,我的这副对子贴在屠夫家的门上,会有一个怎样的效果?我想,这也是一种悲哀。
前些日子,我读夏丏尊文章的时候,看见他在二十年代写的一副对子,机巧地说了他做教书先生的无奈和贫困,这也许能反映贫困给予人的痛苦。摘此:
命苦不如早点死;
家贫无奈做先生。
当然,这都是旧时期的社会造成的。回头再想想那个屠夫的对子,他能写下那个“刮翻”的联句也就不奇怪了。大家尚且如此,况小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