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抚摸着这个废弃院子的门框,感觉它上面附着的细微灰尘,温润而光滑,只要仔细地感觉,可以在未被油漆过的凹陷着的木纹上,觉出轻轻振荡而出的清凉。我知道这清凉来自这个废弃院子主人的歌声。
青线线绾了个捞鱼网,
捞不到青水的浪上;
半夜三更大门上浪,
睡不到尕妹妹的炕上。
也许......不是也许,是肯定,就是这一首花儿让院子的主人做了多年的流浪;在一条河的发源地,在生长美丽故事的山窝里,在大树阻挡了鸟的视线的老村子,在四季不冻的溪水里游徊的鱼翼上,它们知道他记录了许多。他想,在一个地方终老,是多么无耻的事情。人就是要一直走着,常常让自己走着,到有歌声的地方去。
一个穿绿上衣的女孩儿,告诉我这个院子的主人是个老男人。
这个有着挺拔鼻子和深眼窝的男人,已经有一年没再回到过院子。
院子大门的铁扣上,挂了一把锁子,钥匙就架在门楣的小台子上,这个钥匙的藏法,不是什么秘密,知道的人会在家里来了客人没处睡觉时,开了院子进去借宿一宿半宿,离开时只是把钥匙放在原处就行。穿绿衣裳的女孩还说,他出门大都是两个月,然后回来住上几天,再出去。这几天里,他会把院子收拾得异常干净,买了彩色的纸,把被风吹破的窗户,糊个一新。可是,他已经一年没有回来了。
我透过门缝往里看,院子里已经长了细碎的杂草,在黄昏的微光里,显得青灰无力。院子里没有一件干活的工具,唯有一眼水井上的辘轳,被一大块白色的油布包得严实。
他当然是一个爱清洁的人。夏天的时候,他总是一件雪白的衬衣,干净得耀眼。有些嘴上厉害的媳妇,多会在田间归来的路上,见到他时说,“谁家的妹子把你的褂子洗的这么干净?”他说,“你还有脸问我,你不洗还能让它脏着去。
”
我像是听见了一种脆生生的声音,像秋天水池里浸泡的麻丝一样,从院子背后的空地上传过来,给我的感觉这声音是漂在水上一样,回旋着聚在一个漩涡处,而这个男人就在漩涡的中心。
这是夹杂了许多方言的歌声,你不注意听,绝对不会听到歌声里饱含着的幽怨。这幽怨的背后,是至高无上的天堂。我注意到那些来往的人身上,全是小树林里树叶的影子。
青石头磨子空吼呢,
红麦子搭不到斗呢;
尕妹子抡得风抖呢,
阿哥逮不到手呢!
男人把旧得只能看清时针的怀表拿出来,对了太阳的光看了一眼,又小心地揣在白褂子里面。他知道还有一件事一定要去做。在秋天的时节里,所有的草木都显得有些疲乏,包括那个空地上的带刺的槐树。他有好些喜欢花儿的朋友,他觉得他们的一些地方和刺槐有点相像。
晚上,他们会都到空地来嘛!这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一闪。他知道,他们回来的,一定还有许多新的朋友一起来。他觉得空气里有一种火样燃烧的气息,在院子背后的空地上弥漫,这种气息他太熟悉了,他的身上有,她的身上也有。那个“抡得风抖的尕妹子呢!”的身上,就是一团火。晚上,石磨能否空转呢?
他小时候听过半夜里石磨被鬼推着空吼的故事,他一点不怀疑这故事的真实性。他读过有关鬼狐的故事,觉得鬼的生活有趣和刺激,以至于他常常半夜里趴在窗台山听听自家的磨子响了没有,他妈妈问她干吗,他就撒谎说,我听见街上像有人在打架。
小时候的这个男人是一个麻烦的制造者。他想到小时候的空地是异常的大,树也是一样的高,要有好多好多的人才能将它站的满满的。每当唱花儿的时候,他都会在开场之前,悄悄爬上树,把一些碎草和土块轻轻架在树枝上,等风刮过时,他们就会掉下来,洒落在唱歌的男女的头上。有一次,架在树枝小叉上的一个鸡蛋掉了下来,正好掉在一个“少年”的头上,引起了一阵躁动。有人说,老天都给你鼓掌了。
就是那个晚上,一个老公公装扮的“少年”和自己的儿媳妇装扮的“花儿”对歌,公公的一首花儿被公推为最好听的。他这样唱到:
山丹花盘根刺玫花长,
马莲花开到路上;
你这里出门我那里想,
热身子挨不到肉上。
而此时,黄昏的光照在这个院子的顶上。我感觉到了这个流浪的男人,他心底里遗留下来的那个最脆弱的秘密。正如你看到他家大门上的锁子,它的存在,像是他反复漫过的一句歌词,轻易而又沉重。那个穿绿上衣的女孩儿,打算开口说些什么,可是没有说,只是把鬓角的一缕头发别在耳朵后面,又摸了摸头顶的红色小卡子,也许,这是她的习惯动作。我看到院子地面依然光洁的地面,就是说这里很长时间没有下雨了。我说,真不像。女孩看了我一眼,她绝对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 ...他把风箱摆在小炉子旁,将柴禾塞满炉膛点着了,先用口轻轻地吹,小火苗就起来了,又轻轻拉了风箱慢慢地吹。他要熬罐罐茶了。穿绿上衣的小女孩每次经过院子的时候,都看见一些轻烟从院子里飘出,她会贴在门缝朝里看一眼。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朝里看。
一次,她推门进了院子。他看了女孩一眼,淡淡地笑了一下。女孩不知道该说什么,在火炉旁站了,突然冒出一句,“我听过你的歌儿!”
他惊奇地听着,打量了这个小女孩,拉开她的绿上衣的小口袋,把几个糖装了进去,说,“快回家去吧!”小女孩临出门时,回头笑着说,“你又要走嘛!”
炉火开始发暗了,如他的眼睛,空空的燃烧着。
如果有人问我,院子背后的空地一直是空着嘛?我该怎样回答,我不知道。它像一个充满了谜语的禁地,凡经过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看它一眼;又像两个人的无声交流,优雅而难以重复。
油泼辣子油泼蒜,
辣辣地吃一顿搅团;
尕妹子坐在我跟前,
喝一碗水都舒坦。
歌声是心灵的触摸,是聋子的耳朵,是暗夜里的光芒。要是我能为这样的耳朵,是多么的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