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来安哥拉前,八十五岁的老父亲再三嘱咐我在国外要注意身体和安全,并将一个他使用了大半辈子的刮胡子刀架送给了我。刀架是塑料的,非常精制。望着年迈的父亲和母亲,将要远出的我真的想哭。
父亲是个独生子,小时候私塾读到初中的程度,并写了一手的好毛笔字,在当地成为了有名的秀才。也就是这一手的好字,使父亲蒙受了一生的痛苦和不幸。我的老家往远了说,是出“响马”的地方,《水浒传》中的梁山,宋朝时就属这个府管;往近了讲,在解放战争时期,这是一个被称为“拉锯”的地方,即今天是解放区,明天是国统区,后天又是解放区。但无论是谁占领,都需要一个写告示的人。又要有文化、又要字写得好,无论是共产党的区政府,还是国民党的伪乡政府都在寻找着这样一个人。而父亲此时刚回来,这件事情自然落到父亲这个秀才身上,每写一次的报酬是给半斗高粮米。而在此之前,父亲考入日本侵华时的机务段当火车司机,但父亲不是汉奸,利用便利,他和同一个火车上的中国人多次为铁道游击队送情报、偷运武器和粮食。日本投降后,他们将火车开到了解放区,正当父亲准备参加解放军时,爷爷听到了消息,跑了几天几夜,找到了父亲,将何家的这个唯一的独生子硬拉回了家,这彻底改变了父亲的命运,而和父亲一起的同事参加了解放军,后来成为铁路局的局长。
问题也就出在了这。文革时,父亲给共产党写告示的事放到了一边,单讲给国民党伪政府写告示的事,因而在父亲的档案中有了“历史不清、给伪政府做过事情”的结论。后来越演越烈,讲到了父亲有海外关系,有特务之嫌。一块铁板做的牌子也就挂在了父亲的脖子上。也就是从此时开始,父亲是“树叶子落下怕砸到头”,一生与世无争,与人无争。父亲的这些“历史问题”当然也影响到了我们,二哥的入党、三哥的当兵都受到了牵连。
文革结束后,父亲得到了平反,我曾经看到过那张平反的通知文件。但深感人生有几个十年。平反后的父亲将全部精力都用到了工作中,连连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值得可笑的是父亲在不该有海外关系的时候有了海外关系;在该有海外关系的时候却没有了。而当时整父亲的人,在文革结束后,在改革开放的第一年,却有了海外关系,这件事让我的大哥恨得咬牙切齿。几次要去找他们,都被父亲拦下了,父亲告诉大哥,这不是哪个人的过错,这是历史的过错。一个人要有容百川之心。
我常常跟父亲开玩笑:父亲一生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名字没起好,父亲名泉龙,泉水里的龙怎样能施展开呢?困在里面了。父亲听了直笑,父亲说:能有现在,已经非常满足了,尤其是看到子女们都好,有吃有喝还有退休金,真的要感谢共产党。记得邓小平去世的时候,从没见过流泪的父亲老泪纵横,给我留下深沉的印象。
在家里我是老小,真正熟悉父亲是在父亲退休之后,因为在此之前,是难得和父亲在一起的。父亲东奔西跑的生活陪伴了他大半辈子,而母亲带着我和哥哥们却生活在后方的基地上,即使父亲一年有一次探亲假,但在家的时间也不会超过二十天,因此父亲在我印象中非常淡薄。
父亲退休后没有几年,母亲便患脑血栓造成偏瘫,望着年迈的父亲和在床的母亲,我和妻子便将他们接到了我们的身旁。但父亲总觉得给子女添了很多麻烦,为了让我们把精力用于工作上,他承担了照顾母亲的职责,他怕母亲的腿部肌肉萎缩,每天都坚持为她按摩。在父亲的精心照顾下,半年后母亲竟能在搀扶下慢慢行走。而从这时,父亲便日复一日地搀着母亲不停地走,俩人搀扶着一走就是十多年,他们的恩爱引起了周围很多人的羡慕并立他们为榜样。
小时候我一直认为父亲是一个非常严厉的人,尽管他一年才回家一次,过问我们学习等情况却非常仔细,当我们打架或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时,免不了受他给的皮肉之苦,在惧怕他的同时,也盼望他早点离开家,那样我们便 “解放”了。直到后来我也成为一个父亲时,才理解了父亲当时的用心良苦。年长我很多的二哥告诉我父亲的一件事,使我更加认定父亲是一个对生活和家庭极其负责的人:由于母亲没有工作,家中生活一直很困难。在父亲他们所修建的陇海复线通车后,父亲所在单位到秦岭山脉去临时修筑公路。那时还没有后方基地,我们是随着父亲修陇海复线时住在农村的老乡家。父亲去了秦岭山脉后,就只有母亲带着我们。一天,母亲匆忙回到家抱上幼小的我、叫上哥哥就往不远的铁路小车站上跑,说是父亲他们要到东部修铁路,乘坐的列车要经过小站。待我们赶到小站时,已有很多和我们一样的人在站台上,他们都是得到消息后想和久别的丈夫或父亲见一面的。列车来了,是一列称为“闷罐子”车厢的列车,车停稳后,站台上便是喊声一片,有丈夫叫妻子名的、有妻子叫丈夫名的、还有孩子叫父亲的。当我们在拥挤的人群中找到父亲时,列车起动的汽笛声已响起,父亲匆匆地将一包东西塞到哥哥的怀里就上了列车。站台上的人目送着列车奔向远方,直到列车看不见时才从站台上慢慢散去。回到家,母亲把父亲塞给哥哥的纸包左三层右三层地打开,原来里面是一包饼干。过后母亲和哥哥知道两件事:一件事是这趟列车原本在小站上不停的,是车站上好心的值班员看到这种情形马上向上级报告,经上面批准,给了列车三分钟的点;二是父亲留给我们的这包饼干是父亲三天路程的干粮。至到今天,我们还问起父亲那三天是怎么过来的,但他始终没有告诉过我们。
有段时间,我下班一进家门,父亲便重复的给我们讲他这一辈子修建铁路的故事,这使我感觉到父亲的唠叨,甚至觉得无法忍受。直到有一天,一位好友给我讲述一篇他看到的文章,才使我羞愧难当,那也是有关一个儿子和父亲的故事:“年迈的父亲看到一幅画上的乌鸦便问儿子那是什么?过了一会,父亲又问儿子那是什么?儿子再次告诉父亲那是乌鸦。当父亲第三次问到儿子那是什么时,儿子终于不耐烦了……。后来儿子母亲告诉他,在他幼小时,为让他认得1、2、3、4、5几位数字,父亲不厌其烦地整整告诉了他上百遍,最后他才记住了这组数字。”我自感如同这个儿子。从此,便能很耐心地听父亲一遍遍讲他修建宝成线、京广复线、焦枝线、皖赣线铁路的故事。父亲年纪大了,没有体力出大院,更不知社会上的一些变化,但他不停地给我们讲着他的老故事,细想起来,现在的父亲只能用不停的回忆来增加他修建铁路一生的自豪感。
这次出国,每当想起父亲,心中都非常难受。我们出国前都写了承诺书,由于海外工程远离祖国,一期工程施工期间,原则上是不能回去的。这也就意味着一年多时间我不但不能照顾到八十多岁的父母,也不能看到八十多岁的父母,这一年多时间,他们会发生什么,我不愿想,更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