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卫俊秀书法一佰跋》
李建森

以书史为象限,是一种探询尺度的体现。关于《卫俊秀书法一佰跋》,我欲以这种标尺来度量此书的编辑和出版深义。
这深义首先要从卫俊秀先生谈起。俊秀先生一生命运多舛,因为他的《鲁迅〈野草〉探索》在胡风主持的上海泥土社出版而受株连,几十年遭遇不白之冤,直至古稀之年才得以平反。卫先生生前多次讲过,他的人生在七十岁前,是个悲剧。
这确是一个悲剧。但是,正是这个"悲"成就了他,这并不是作为后人的我们所阐发的简明的辩证,而是他的"悲"的确作为一种厚积,已经在他的人格、学术、艺术的框架里有了根本的浇铸和力撑。这些使他的书法里有了相当审苦的成份,这种况味和高境绝非常力可为。这些命途绝境里的悲苦我们用语言和文字无法表述,我们只能在他的书法的背景里读到一种抗争、搏斗。鲁迅"真、硬、韧"的精神几乎可以概括为卫俊秀先生书法的精神本质:真力弥漫,骨气硬朗,韧劲纠结。杨吉平先生曾在《二十世纪草书四家述评》中称卫俊秀先生"成功地解决了草书的碑化问题"。这是卫先生在书史象限里的重大突破。我们可以毫不犹豫地说,他是这个时代书法的标帜,是一种典范,他首先在为书者立法,继而为书法立法。但是,他的许多优秀的书作和独到的立论,无法令更多的人接触到,甚或是接触到的时间太迟,许多人还容易忽略卫俊秀的意义。这和他几十年所遇的不公正待遇有关,除早年还出版过《傅山论书法》外,他的重要的学术巨著《漆园文学新论》抄家后只字难寻。他的许多关乎书法的立论散见于碑帖批注及日记之中,直至1998年才由方磊先生辑注为《卫俊秀碑帖札记辑注》出版,2002年柴建国先生整理出版了他的日记《居约心语》,同年,《卫俊秀学术论集》得以出版。卫俊秀一生的宏愿即是教学以及做学问,但时势剥夺了他的这一最起码的权利。可以说,在几十年的不公正待遇里,卫先生不具备起码的治学条件,但他却在晚境里企及了艺术和学术的双重高度,这几乎是一个奇迹。但他出山很迟,及至于书界对他了解不多,故认识是远远不够的。
已故著名书画家董寿平先生说:"卫先生的字北京没有,全国其他地方有没有,我不敢断言,很可能没有。"已故山西省博物馆馆长、书法家徐文达先生说:"卫俊秀先生其人其书,博大精深,我们能感觉到他的热度和光芒。但要说清楚很不容易,似乎中间隔着一片汪洋。"著名学者林鹏先生也说:"对于卫俊秀先生的书法,无论给予多么高的评价,都不算过份,他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标帜,是二十世纪中国书法文化的最高成果之一,它里面凝聚着中华民族优秀的文化传统。"以上述论均未在重要的专业报刊上发表过,知之者不多,对书坛影响并不大。因此,有必要摘录于此,以敬致书界同仁。
其次,我要说跋卫俊秀之意义。我们对于眼前的东西,可能会熟视无睹,认知需要距离,这个距离既是时间的,亦是空间的,因此,跋卫俊秀就体现了这样的双重意义。我们说卫俊秀是一位学养丰厚的书家,或者说他是一位书艺精湛的学者,这种简明的概括都是概念化的。对于卫俊秀研究,我们既需要明晰的论理,更需要准确的描述,否则,我们愧对卫俊秀先生本人。解读卫俊秀先生,不是简浅的通俗的体验,它的确需要真知和灼见。所以,百跋是一次个体参与的集体共谋。卫俊秀研究需要这样建设性的工作。卫俊秀的个人命运和他的历史际遇使他的一生一直处于相对寂寞的状态,书界对他的认识是远远不够的,因此,这么多题跋为后人的研读提供了丰富的样本。百跋中许多熟知的名字足可构成当代书法的一个横断面,这个横断面也为后人研究当代书法的横向格局提供了另一种可供鉴借的书法生态。更为难能可贵的是,主编马温才是站定在客观的编辑立场上的,全书不光辑录了褒扬的跋作,还辑录其它不同意见的跋作,这种作为是具有历史视野的。治学和从艺都需要这样的包容和大度。全书共辑录了海内外书法名家的精彩跋作131件,跋作篆、隶、楷、行、草诸体俱全,实是佳作荟萃。跋者年龄最小的只有35岁,最长者已是95岁高龄,可谓少长咸集。所有跋作按跋者生年为序,并附作者的简介,给读者检读提供了种种便利。书前还刊录了卫俊秀先生法书数件,读者可以结合跋作来全面检读卫先生的书艺。
可以肯定地说,此跋作工程之大,参与之众,卷幅之长,在书史上是绝无仅有的。因为卫俊秀先生的书史高度,也因为此跋宏大的规模,这件跋作足可看作是一件关乎书史的百米跋卷。以书史为象限,既是《卫俊秀书法一佰跋》征集、编辑、出版的基准,也是我们研究卫俊秀所必须的基本标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