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熟后的苦恼与欢乐
使人成熟的启示是微妙的,有时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变故,有时仅仅是一个微笑、一首诗……对我来说,却是在一次火灾中所看到的。79年秋,我凭一时兴起搞到一架海鸥四型相机,胆子贼大地摆弄起来。那年,社会上对青年人的看法正是偏激一些的时候,总觉得青年人追求美过盛了一些,头发长了一些,裤腿变化多了一些,舞蹈摇摆度大了一些。不是有人曾说:现在的年青人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而在灭火中我亲眼看到第一批冲进火海的,爬上熊烟弥漫厂房顶棚的,抱着灭火器从梯子上摔下来的正是这些青年表。当然,烧焦了的是美丽的长头发,烧破了的是“牛仔裤”与“喇叭裤”。而大火扑灭后,他们却悄然无声地消失在人群中。我颤抖着拍下一些镜头,我对着这些大多数模糊不清的相片,从心底发出疾呼:我们年青一代依然是拼搏的一代,同样地在流汗,甚至流血。我似乎一瞬间成熟了,后悔自己没真本领记录这真实,立志要用相机为我们的时代呕歌。
从此后,我把业余时间几乎都交付给了相机和暗房,苦练着基本功,寻找着生活中人们的内心世界,追逐着人们在生活中的形象。确切地讲,命运之神给我特别的机遇与恩赐,创作的第一幅作品《我的手最干净》竞在展览中获得一等奖,82年又获粉碎四人帮后的77-80年全国优秀摄影作品金牌奖。这无疑地坚定了我那已成熟的意念,立志在业余创作道路上奔下去,作为终生的追求。
说实在的,从此,我也深深地陷入到苦恼之中,我总觉得自己开始失去了“自由”,迈进了人生的沼泽地。在业余创作道路上我走的很苦很累。获奖是件喜事,也同样是个包袱,毕竟我在摄影道路上才刚刚迈步,下一步怎么走,我苦苦地思索着;经济上的压力,不用讲购买器材,就是购一卷120黑白胶卷的费用就是相当我爱人的一双尼龙袜子价,我却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着一双双的“尼龙袜子”,对一个收入微薄的家庭来说,这需要多么巨大的理解来平衡;时间的匮乏,犹如饥饿,往往把我搞得精疲力竭。对于这一切,我能自思而解,但对于人为的“苦恼”,我难以再分出力量去抗衡。搞创作的同时,在单位中却要化费更大的气力弥补创作后得来成绩而被歪曲的损失,很难挣脱部门本位主义的束缚。市俗的“墙内开花墙外红”、“捞外快”、“出风头”等观念,给我套上无形的枷锁。讲不清的“八小时外”差别,道不明一个单位与整个国家的关系,我从北京领奖回来,心情一直是压抑的,自以为起码地为单位争了光,能得到一点道义上的平衡与支持。谁知我捧回的似乎不是奖怀,而是一枚炸弹,议论上的喋喋不休,把业余创作的界线无形地扩大到“不务正业”之范畴。工作除凭良心干多干好外,还得“经常亮相”,否则就会被认为又去拍照了。
八年后,我曾在各级影展(赛)中54次获奖,发表作品300余幅,我播下的是龙种,收获的却是跳蚤。国家天天在喊人才之最,而我们要对付多少“好龙”的“叶公”。“靠本领吃饭”实为一句相当刺耳,颇含有点离经叛道味道的话。奋斗不如平庸,拼搏不如钻营,冒尖不如关系联络,偏见、嫉妒、狭隘的种种,好好端地将业余创作陷入名不正言不顺的困境。人怎能将剩余的力量做一些有益国家的事呢?这实为可悲,同时,我也见到无数业余摄影者的遭遇与我完全相同。我在沉思中渐渐醒来,我毕竟是成熟了。我是人,我只能从生活的本身去理解生活,而不是凭人们的议论去生活,任何人也不能代替别人的生活。我悟出这样一个道理,只要对得起这块生我养我的土地,就应咬牙坚持与奋斗下去。摄影艺术的强大魅力与吸引力,使我在峭壁面前想到的不是绝望,而是梯子。
一个人的力量是极其微薄的,有多少善良的人们给我鼓舞和力量。我在大学中任团委书记,我把摄影艺术与团的工作结合起来,加深师生之情,同时也得到学生们的信任和支持;无数摄影界老前辈和同行给我写信,洋溢着无限的期望和坦率的鞭策;《大众摄影》给我送来多少良师益友般的温暖,为我的创作和发表创造着条件……在生活中所得到的这一切,使我更趋向成熟。
诚然,业余摄影的追求带来的并非仅有苦恼,更多的是欢乐。我透过相机的镜头观察着这个世界,我所看到的生活,看到的人们,是这样地有肉有灵。人们会笑,会哭,有悲哀喜怒,当然也会骂人,会对那些违背客观而自己又无力解决的事与人发发牢骚,但他们更懂得生活,更懂得如何追求幸福,如何工作。与其说我在搞摄影创作,还不如说我是以镜头这诚实的眼睛,观察与记录着这诚实的时代。
相机带着我到生活的洪流之中,我溶化在生活之中。一次我去拍退休后甘为市府机关烧开水的张大爷,每天三次他要管冲管送数百瓶的开水,三百六十天日日如此。透过取景屏望着他。这哪是张大爷?明明是吃草而挤奶的孺子牛啊!张大爷说:“别人都说我傻,连老伴都这样讲,临老还不享些清福。也绝,我总觉得少了我,那些办公事的干部们就会渴着似的,就我行!”至今,这些话还在我耳边回响。我自惭不如张大爷,计较着个人得失,惦量着别人的理解,这怎不是自缚手脚的绳索?
我在摄影创作中认识着人生,生活为我提供着无尽的创作素材。我爱看那清晨川流不息接踵而来的上班人流,总觉得我是在拍摄祖国的动脉。多少人默默地骑着自行车去上班;多少母亲怀抱着婴儿挤上那拥挤不堪的公共汽车;多少人一面走一面啃着油条烧饼,一面看着书,珍惜着足下第一步的时间……镜头前面的人群中,此时没有过激的口号声,看不到挥舞振奋的手臂,听不到“奋斗啊”、“万岁呀”的呼喊声,但这都是由无数忠诚汇聚起来的洪流呀,这里蕴藏着一种不可战胜的力量,就是人民对这块土地无私的爱。会让人从心眼里赞美;这就是我们的人民,是那样平凡、普通,却又孕含着多么伟大的精灵!于是,我激动,我跳跃,我想说,我想拍照……我慢慢地平静下来时,思想里升起一个信念:做一个诚实的业余摄影工作者是值得的骄傲的。同时也深深地体验到,这一切都是摄影艺术给我还来的欢乐。然而,我又将为摄影艺术奉献什么呢?成熟了的我会更认真地思索与拼搏的!
就在今天,我退休了。
工作上划了个句号,人生的一个顿号。
归纳总结自己在摄影道路上走过的弯路,连自己都觉得幼稚可笑。现在我觉得在早期十几年的创作活动是黄金时期,那时紧紧抓住社会生活为主题来进行创作活动,在作品的深度与力度上下了不少工夫。创作了一批自己觉得对得起观众的作品,由于工作关系不允许外出搞摄影活动,平时都是认认真真进行构思,记在本子里,节假日和寒暑假再去寻找和组织拍摄。经济条件也不允许自己到较远的地方去采风,一般的创作都是身边熟悉的人与事。85年左右参加在成都召开的全国摄影创作会议,摄影界展开“抓拍”与“摆拍”的大讨论。有个误区,认为摄影就是纪实,惟有“抓拍”为尊,“摆拍”就是“弄虚作假”。当时我的观点比较明确,既然摄影是一门艺术,创作的手段就应多样化,在严格遵守生活规律的基础上应该允许构思和再创作,采取“抓抓摆摆,摆摆抓抓,抓中有摆,摆中有抓”的方法(摄影人如果能实话实说,绝大多数的作品都是这样创作出来的),在当时的压力下不少人动摇了,明明是构思后摆拍的作品,非说是我是如何如何遇到,按下快门抓住这个瞬间。
有人问我,你的作品是先有内容还是先有形式,我告诉他们,一个婴儿在母体中是先长皮肤还是先长血肉?谁也回答不了,因为胚胎的发育就是在血肉和皮肤的交替地生长中日趋完臻,在渐变中完成人的进化,我们的艺术创作不正是如此,内容和形式的关系不也是这样。
当新闻媒体人员成为摄影界的主体,纪实摄影便成为摄影的主流,我在这种摄影的怪圈中,渐渐地迷糊,甚至,为了拍摄新闻类的纪实照片而常常晃悠在街头巷尾,这是我走的第一个弯路。
接着,唯美的风光所以摄影又逐渐地占了上风,开始时我认为这是摄影人为了逃避人物摄影和风情摄影那种“摆拍”的嫌疑,渐渐地自觉与不自觉地加入到行列之中,起早贪黑地拍风光。脱离生活,脱离自己所熟悉的创作基地,盲目地东奔西跑,丢掉自己的强项,而去食人牙哕,这是走的又一个弯路。
很痛心。
摄影人不可能面面俱到,必须根据自己的实际,专心搞好拍好自己有特长的题材,而且要咬牙坚持到底,不受东西南北风的影响而动摇。
我将一些早期创作的作品分批地贴在博客上,诚心诚意地想与影友和有识之士,探讨摄影创作之路和汲取营养,以利再战。
2006年9月1日夜

我 的 手 最 干 净
“我的手最干净”拍摄的故事
1979年我刚刚拿起相机不久,便加入温州市文化宫里的一个摄影小组,接到一个任务,说是为了参加南方八省(自治区)卫生摄影展览,要求在很短的时间内创作一些有关卫生题材的摄影作品。我不敢怠慢,动了不少脑筋,先后拍摄了“爸爸,不要抽烟好吗?”“祖孙卫生监督员”等作品,总感到说教和标语口号的味太浓,自己不满意。一次在送儿子去幼儿园时,发现小值日生在园门口认真地检查小朋友的卫生状况,给了我很大的启发。于是我在得到幼儿园老师的支持和帮助下,选择了时间和被拍摄对象,根据自己的构思,组织拍摄了这幅作品。
当时,只是将放大的作品赠送给幼儿园和画面中的小值日生。
十几年过后,我突然萌发用去寻找这位小主人翁,可是,由于她家已多次搬迁,一直无法如愿。去年,电视台得知这个故事后,便让我和他们一起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终于找到当年的小姑娘汪艳曼,她已经三十出头,在一家银行工作。大家见面真是说不出地高兴,她依然珍藏着当年我送给她的那幅作品,笑得和26年前一样美丽。
电视台还做了一个专题节目播放。

和当年的小姑娘汪艳曼在一起

26年后的"小值日生"

电视台为寻找汪艳曼,花费了不少精力.
早年创作的作品(一)

病 人 得 救 了 (1980年创作)

春妮和她的雏鸡 (1981年创作)

海 的 故 事 (1982年创作)

女 婿 上 门 (1984年创作)

余 热 (1983年创作)

你、我、她 (1982年创作)

谁家乳燕啄春泥 (1983年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