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06年9月2日下午,我去位于南京郊区的东南大学新校区采访。
东大的新校区这个学期刚投入使用,它像极了一个微缩的中国——广袤/大块的狗尾巴草/一个大工地/很多年轻人/人们行进在黄沙瓦砾和铁臂之下。


A
完成采访,我走出校门,也就是照片中的大红充气门,看见很热闹的一幕:30来个戴着头盔的城管队员和保安正跳下2辆皮卡,然后没收这里的自行车——这块地方自发形成了一个自行车市场,很多同学买车。
30多个头盔很壮观,我迅速取出裤子口袋中的小DC拍摄——他们把一辆辆车搬上卡车,然后合力拆掉抬起车贩的太阳蓬。他们有女性,同样戴着头盔,和我一样拿着手中的DV记录。
然后,他们中的一些人发现我在拍摄,试图阻止我,我没有理会,因为无需理会,我只是在公共场合做并不妨碍他人的事情。越来越多的人发现我,终于,领头的一个向我走来,所有的头盔都向我走来。一下子把我围了3圈。
现在,30多个头盔围着我,30多双眼睛盯着我,我也打量他们,相机还举在手中。领头的是领导,并没有戴头盔,带着杀气的目光以非常快的语速向我表达了以下几层意思:
1、拍什么拍;2、你是什么人;3、把照片都删掉。
我有些胆寒,因为我的周围有30多份杀气,我被他们这样的行为激怒了。骂了句娘后,我向他表达了下面几点意思:
1、拍什么不关你事;2、是什么人不关你事;3、把照片都删掉,不可能。
我的回答不啻往30多份杀气上浇了把油,30多个人炸开了锅,开始多我的回答表示愤慨,包围圈又缩小了圈。开始有头盔接近我,试图接触我的相机,试图用手掌或拳头接触我的头。
我手中还拿着相机,但我已经准备与他们肉搏。吃眼前亏是很不明智的行为,但是我要告诉他们,有人为了捍卫公民的权力不惜代价。
这时领头的又发话,于是贴着我脸拳头又收了回去。领头的大意的是:
看你这样倒像个记者,你又不是个记者,狂什么狂,老实点……
我本不想说我是记者,但是他既然他用记者来讽刺我,嘴上亏是不能吃的。我说,不好意思,我正是记者。
他要看证件。
我从包中取出,拿在手中向他挥了挥。
他想拿过去,我没给,告诉他他没这个权力。
然后他说他怀疑我是假记者,必须看。这时,有人出来和事,对方也没再坚持。七嘴八舌地探讨了记者是文化人,骂人羞耻,再三对我警告后,人群散去。我乐了,看来城管们吵架很有经验,哈……
城管收拾残局,我又给他们拍了张。
最后,他们乘着2辆卡车离去。
其实,过程很快,从我开始拍摄到被包围,半分钟;从开始交锋到散场,1分半钟。
B
我思考过城管的处境,在我的思维中,城管是政府雇用的一群流氓,用来实现政府的一些欲望。因为很多事情,流氓手段是最快最有效的手段。
城管只是工具,如果城管也算国家暴力机关的话,那么他们干着暴力机关中最脏的活,请注意,这个脏是用来形容工作环境的艰苦。城管是政府对自己的暴力欲望不加节制的产物。
城管有其尴尬,所谓公安管坏人、工商管富人,城管管穷人。穷人难管,真的很难,但是我想,不管多难都要严于律己,这点很重要,因为头盔上有一个仿照国徽和警徽制作的我不知道叫什么的徽标。
城管有自身的问题,城管的问题并非城管可以解决,但是城管人完全可以让自身变得更卓越一些。越是弱势,越是不干净的人心理越脆弱,遇到事情越紧张。就像我仅仅拍了几张执法的照片,也会这样害怕,试图以人生安全的威胁侵害一个公民的基本权力。
我无比痛恨这些年来城管及其前身市容的作为,但我也曾把城管遭到暴力抗法的照片放在报纸头版主图的位置。因为在城管身上有我国现阶段无数矛盾的击中体现——城乡/法治/地方政府政绩/执政能力/公民素质/公民权力。一定程度上,城管和城市的和谐程度代表了社会的和谐程度。
我希望,有一天,农民进城上街卖菜不再受到驱逐,他可以大声宣布,我有在这个城市生存的权力。
最遗憾的是,我靠记者的身份摆脱30多个城管,而不是靠一个公民的尊严。
P1 自发形成的自行车市场。

P2 城管们开始行动,现场一些学生和家长仍在调试自行车。

P3 开始没收车辆。

P4 一个还不错的画面,哈。

P5 近距离特写。保安为什么戴着交警的头盔?!

P6 他们带着杀气向我聚来。右边为穿制服这是领头的。

P7 放弃对我的包围后,他们的兴趣重新集中到自行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