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喜蛙:清明河东图(续)
这组《清明河东图》最早写了有100多首,是在几本诗集的空白处写的,曾经将部分诗稿上传到网上,曾因为其魔幻史诗风格引起过诗友的强烈关注,不料在京城迁徙数遍,不幸将全部诗稿遗矢,为庆幸残存网络的部分稿件,特将其搜集整理到一起。以飨关心的诗友。
这组诗歌的背景是山西黄河东岸我的家乡——河津市,河津古代曾为皮氏城,听我父亲说我们那个村子以前的牌坊上写的就是“古皮氏城”,想来那个村子——太阳村应该是古皮氏城的遗址。这组诗歌很多是写梦里的事情,尽管人物不一定都是太阳村的,但在梦里我始终都没有走出那个村子,尽管我离开那个村在外漂泊已经十几年了,然梦里每一件事情都与那个村子有关系,不免荒诞。 ——作者题记一
今天忽然在网上又发现部分《古皮氏城纪事》的诗稿,很是惊奇,赶紧收藏。上次发现21首(见:曹喜蛙:清明河东图),这次又发现13首,太好了,到此已经找到34首,即使三分之一也算不错了,知足。
感谢互联网,互联网真是个好东西。
——作者题记二
1、代数老师柴顺义
——古皮氏城纪事
在教室做课间操的时候
一个小女生大出血
老师同学都有些冷漠
我纳闷世界怎么变得这样
突然家族中一帮人冲进教室
其中惟一一个外人
是我中学的代数老师柴顺义
他们显然是来找我的不是
我搞不清他们是让什么人操纵
但代数老师的惨况
立马让我的眼泪唰唰流出
他满脸是伤,到处青紫
一张嘴已烂的抽疯
牙齿七零八落,脖子肿得如大象
他问我管他吗,我说管,他说真的吗
我说你是我老师我不管谁管?
2002-1-12
注:代数老师柴顺义,是我在太阳初中的数学老师,当时可是我心中的偶像,不过他在当地出名是以体罚学生、管得严而出名,现在可能会得罪人了。
2、无烟煤、精洗煤与灰灰河
——古皮氏城纪事
我所拥有的就只剩睡眠了
父亲就在我的睡眠里
他始终那么睿智精神
他教我一种铁爪功
一种缠在腰间的近攻利器
在我的睡眠里有一只看不见
火焰的炉子,炉子上烧开一锅水
有人用我的炉子烧熟两条鱼
可我连尝一口的机会都没有
我的嗓子粘满痰呼吸都困难
窗外是一阵阵发疯的汽车声
那是我在太阳村的旧宅子
绿荫荫的榆树丛让人心净
有点凌乱的场地上一边堆起沙山
一边堆起无烟煤、精洗煤的煤山
那辆拉煤的车在煤坡艰难爬涉
有人用铁锹使劲在铲煤、铲土
手机响起,我接了一个无名的电话
可视屏上看那儿正打人海战
一条从没听过的灰灰河在那边
河边不远处有一栋小洋楼
楼顶站着一个疯狂的人
那疯子像头大象有些笨拙
所有看到的人都感到恐怖
一个姑娘却在楼里席地而眠……
2001-10-1
注:铁爪功,我父亲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练过武术,更别提什么铁爪功。不过,我父亲在当地很出名,而且年轻时就以善于打斗出名,曾经一个人力斗10多个土匪,而且与日本鬼子和平摔过跤,始终处于胜利的层次。据说,他的拳头是真的有很大的风。我没有爱过他的揍,但是见过他的那两只手,特别大、长,应该是弹钢琴的胚子,可惜了,其实他的个头并不高。
3、标语、肉元子与猫耳朵
——古皮氏城纪事
整个放马滩变成了一座工厂
当初我差点也葬送那片灰海
蒙蒙远山,姐夫连中的石灰石矿
一望无际的氧化铝厂房
墙上的标语给彻底涂了个脏
只言片语已经无法再能读通
丝质透明的上等织锦
一件精致的艺术品
已忘了是谁送给我的
上边乃是一首唐诗书法
我随手一折扔到炕上
我知道也忘不了但想不出意义
我去参加一个集会
或者一个非政府组织的画展
来了许多社会名流,乌鸦鸦一群
画展却还没有布置完备
甚至还没有一个序或跋
我说我写,有人说来不及
我第二次走进厨房
所有的份饭已精光
看见以前的村支书樊春良
我不想理他假装没看见
大方的厨师端上许多菜
还有最好的肉元子汤
半开玩笑半虐待的厨师说
撑破肚子你也得给吃光
端着锅大的饭盒我走出食堂
寻找独自吃饭的一片阴凉
可走尽一条街也没见合适的地
深谷一样的大街两边都是民房
饭盒里的猫耳朵最钟我意
伸长天鹅一样的脖子美美吃了一口
然后才拿出一次性筷子特写饕餮
边走边吃的样子甚煞风景
街两边的人已经开始窃窃香语
迎面又撞来一个熟人真不好意思
雨2001-8-19
注:放马滩在河津市吕梁山脚下,当年是皇家的放马地,现在是一座超大的工厂——山西铝厂。我家好些亲戚都在哪里上班,包括堂哥樊有发一家、大姐曹好仙、阮连中一家,此外还有不少亲戚,太多了。我曾经在那里的一个校办厂打过几个月的工。
4、游子、飞机与树
——古皮氏城纪事
我又要准备上路了
又要出门远行
故乡,对我来说
好像是最危险的地方
总之,不可久留
有心也罢,无意也罢
许多乡亲来看我
我把一把百元大钞
递给锁收哥
他以前当过生产队会计
一转眼他把钱还给我
但钱眨眼间却变成了废纸
我在村头的旷野徘徊
视野里有棵大树
天上有一架飞机转圈
忽然那飞机倒栽葱似的
一头扎进大树旁的地里
飞行员好像在跳伞
树上有好多孩子在玩
但他们好像什么也没有看见
事实上飞机毫发未损
飞行员更是没事一般
那飞机好像水鸟扎猛子
几分钟后又起飞升天
但不知什么时候
那棵大树给锯成几截
奇怪的是锯成几节的大树
也什么事也没有
照样站立的没事人一般
有锯口的地方张了张嘴
好像呼吸了一下空气
又完好无损的合上大嘴
树上的孩子仍然在玩
飞机想飞就飞
想扎猛子就扎猛子
一切都游刃有余
大树也照样长在旷野
孩子们想玩多久就多久
惟有我不可在故乡久留……
2001-8-8
注:锁收,应是柴锁收,是我家亲戚,一个生产队,但我始终没有搞清我们是什么亲戚,叫他锁收哥纯粹是瞎叫,可能按辈分他与我父亲是一辈的人。
5、太阳岛与茅草屋
——古皮氏城纪事
那个村庄
我再也不认识了
有人在村口
用土垒成了一座太阳岛
那岛像环火山口似的山
工程好像刚完工
江红的吉普车
在沙土中抛了锚
世岩赤裸者猴身子
在杏林里摘杏
我想起村口原先的土丘
那是文敬台的遗址
我是光着脚丫回去的
没有人认识我
赶上一队送葬的
我帮小伙子们抬棺材
送葬的人没有哭泣
而西北的山上
飞流而下发狂的瀑布
一切都不希奇
只有黄昏似的西天上
海市蜃楼似的升起
一座茅草屋
忍不住我泪流满面
2001-7-29
注:江红是我侄儿,我大哥的大儿子,我父亲的长孙;世岩是我的外甥,我大姐的儿子,我父亲的外孙。这两个家伙都不太喜欢读书,但是都有我父亲的遗风,善于打斗。
6、汗水与钻石
——古皮氏城纪事
父亲背着一捆麦草
那弯腰的眼神
让我永远也忘不掉
还有那颗汗珠
父亲问我一个问题
我没有回答
他背上那捆麦草
让我惊讶
那样大的一捆草
我终生也不会背动
除了力气恐怕
还得有精神或其他
父亲背草的同时
还在绕一片沙地
我不知他想在沙地
种什么庄稼
那是另一个夏天
大哥刚复员回家
与父亲同在生产队干活
那时我也在地里玩耍
父亲在一棵柿子树下睡着了
社员们都开始干活
大哥让我去叫醒父亲
就在父亲抬头的瞬间
我看见那颗钻石——
父亲鼻尖的一颗汗珠
那是父亲留给我的遗产
也是故乡最让我高兴的礼物
2001-7-10
注:一捆麦草,是非常大的一捆,至少可以按我父亲的身高为半径画个圆了,父亲在我的印象中始终是个老年人,但始终都力大无比。
7、灰色马与强盗学校
——古皮氏城纪事
那马飞快的跑着
拉着我们一车人跑着
电龙在车后追
但他始终没追上
那马是一匹灰色马
一匹高大英俊的灰色马
拉着我们在旷野飞奔
旷野迷雾缭绕
那马飞快穿过迷雾
但前边忽然断路了
路中间隆起一座坟墓
一些戏子围着坟墓跳舞
那灰色马拉着我们回头
最后回到学校
一座强盗学校
旁边那一斑学生
正在密谋杀人的事
我想与警方合作一把
但最后还是没有付与行动
杀人越货是强盗学校的课程
我找到自己的教室
但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座位
2001-7-9
注:电龙,应是杨电龙,我小学同学,小时候与我摔过跤,被我摔断了肩膀上的骨头,我父亲的一个朋友后来给他治好了病。记得那时我父亲天天用自行车带着他去邻村看病,好像给我看病一样。
8、故乡的风箱
——古皮氏城纪事
大哥已然转生成一个年轻小伙
一身崭新的牛崽服
而大嫂却是那么
浑身脏西西拉着风箱
显然大哥与大嫂已成陌路人
大哥不知在哪发财
大嫂与几个老嫂子
在鼓楼地铁口摆个地摊
人生如梦
我天天活在梦里
梦里哭,梦里笑
梦里家破人亡
大哥不知如今
到哪里发财了
大嫂可怜兮兮
还拉着故乡的风箱
2001-5-21
注:大哥活着的时候是个干部,从来没有穿过牛仔裤。风箱是我家的家常物件,小时候我们家人都换着拉过风箱。
9、两个万喜妈
——古皮氏城纪事
父亲用两只手
分别倒提着母亲的两只脚
在浴缸或者热锅里
给母亲洗澡
母亲好像死猪一样
既不怕烫也不怕淹死
二哥二嫂在桑树井地
给我介绍爬在水渠里的
那个姑娘要给我做媳妇
说这儿铐了一个姑娘
你自己弄去开导开刀
我拉起那姑娘的手
其实她并没有戴手铐
我想到旷野与她野合
可人太多有些不便
有一队马车正好过来
不知是哭还是在笑
万喜妈也坐在马车上
东跺西藏回到家
在家门口又看见一个万喜妈
为什么会有两个万喜妈
搞不明白只好先回家
家里正在装修或干别的
除了一张床没有别的
此外再没有别的家具
父母都不知哪里去了
我把那姑娘折腾了一夜
第二天父亲回来一个人
我抡起拳头
就朝他脑袋砸去
父亲脑袋像个熟透的西瓜
给我砸出脑浆来
这一切都没人知道
即使再有更多的万喜妈
也都不会看到……
2001-5-4
注: 万喜妈,我小学的同学、邻居柴万喜的母亲,年轻时应该很漂亮,不过我也没有见过,我是我父亲的老生子。记得有次我回家乡,万喜妈给我讲过她与我父亲生前的一次谈话,我父亲预感自己要离开人世了。可怜,我父亲临去世前没能与我没有见过面。
10、书、电视与女儿
——古皮氏城纪事
老屋我原先装书的书箱
现在装的全是尘土
仅有的两本书
已经找不出字
母亲不知从哪弄来
一台黑白电视台
往桌子上随便那么一放
电视从桌上掉下来也不管
我从地上抱起电视
给电视插上电源与天线
一试还真的能用
可惜翻来覆去就一个频道
我从上衣左口袋
摸出两个大大的核桃
还有一个印着观音的小食盒
可惜里边的食品已经腐烂
也不知什么时候装的
这时画家老齐进来
说他女儿正在攻城
也要往鼓楼冲杀
我们走到公社门口
一帮人正在看踩高跷
敲锣打鼓正在散场
还有记者在拍照
我们走进旁边的商店
又好象是谁家
设着灵堂
赵老师也走进来
说他女儿自杀什么的
好象没死
我说怎么那么不争气
柴文会老师也走进来
问我最近在干什么
他们在灵堂前拜了一下
可我好象有些失礼
就与他们席地而坐
几个人谈起语文、地理
都是老掉牙的话题
2001-2-24
注:赵老师,我大哥的同学,一向对我很照顾,对我家也很照顾。后来,我大哥的女儿红芳与赵老师的儿子订了婚,但是后来还是没有结婚,不过我们两家的关系始终不错。
11、电影、塑像与诗
——古皮氏城纪事
我们在看一部
惊险的电影或电视
出动了警察在追捕我
抓到我以后
审也没审就拉到刑场
要枪毙我
但打了几枪
只伤了我的胳膊
我爬起来
越过一队女犯的队伍
看见大哥
他说家里有什么红白事
要我到通洲
请一个协和乐队
说还要往山里送个人
我急冲冲先到教室
看到黑板上我的塑像
一个躺倒的泥塑的头
被什么砸得稀烂
我们一帮人躲到一个地方
好象那地方很黑
要地震或轰炸了
祁人与张环在说话
看见我过来
祁人对我说
张同吾对你那诗没兴趣
我说知道了
2001-2-23-
注:我曾经在北京旧鼓楼大街的西绦胡同住过几年,祁人等诗人都在那住过,不过记得我住的时候他们大多数都已经搬走了。张环是祁人他们单位的女秘书,张同吾是祁人的上级领导。
12、树与罐头
——古皮氏城纪事
好长时间没回家
父亲在院里
种了满满一院子树
只是有点密不透风
其中有三棵苹果树
还有一棵杏树
那棵杏树是小时侯
从土墙根野生的
竟然接触过杏
可惜后来父亲移栽
给弄死了
不知这一回父亲
又是怎么给捣鼓活的
父亲告诉我
说给我留了两盒罐头
说放在杨敏买的
那件玻璃柜了
我奇怪了
他们两人从没见过面
甚至照片
也没有在一起放过
却那么熟悉
我找到那罐头盒
不幸已经生蛆了
我拿着佯装去了厨房
其实拐向厕所
我把罐头食品
往厕所蹲坑倒
可蹲坑给封死了
结果倒了一地的蛆
我爬到地上
想检查一下蹲坑
这才发现
哪里还有蹲坑啊
分明只是一个
猫洞
好在还有一个猫洞
2001/2/15
注:杨敏,重庆女诗人,我的前女友。我们双方的家长都没有见过我们,但是都知道有这么个人。
13、大树、存折与其他
——古皮氏城纪事
在万喜与仙绒嫂两家之间
原先有一条夹巷
可以直通大路
但是现在给万喜家占了
据说占得也有点道理
但仍然争斗了一番
这是村里常有的事
后来那夹巷成了一溜西房
可那天我仍然从夹向走过
先是拣到几枚纪念币
再后来还发现几枚主席像章
甚至还有几只钟表
除了像章有些磨损
纪念币和钟表不管设计
还是别的什么都很稀罕
尽管年代并不遥远
仙绒嫂从她家出来
指着一个破篮子说
那里还有一套毛主席著作
显然这些东西与她有些牵挂
而且她清楚书对我重要
后来又来了几个小老乡
几个小伙子把那些家什
当然还有几件旧家具
都抬着往我家送
几个小伙子我只认识小泽子
我家门口还是小时候的门
门朝东,门前有个天井
天井向南下一个坡
才是巷子,巷子东西方向
天井里有三棵钻天杨
夏天里有一块阴凉
小时侯我常在那里吃饭
或几个小孩子一块打牌
更早的时候是在坡两边
石磨盘上玩泥巴什么的
门边墙上有一道一寸宽的缝
据说是以前地震留下的
门另一边有一块小黑板
是文革中间写语录用的
后来我在上边写过几个生字
但不怎么好用就没再使过
事情就这样都过去了
显然那条夹巷再也无法通过
然我分明从那穿过
2001-2-25
注:仙绒嫂,我家前院的邻家媳妇,与万喜家挨着,不过中间隔一条巷子,是我小时候去万喜家的路,可惜后来给万喜家盖了房子,为那个巷子,曾经还打过群架,在乡下那是很平常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