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秋天,陪《羊城晚报》等广东10家报刊的总编辑,到内蒙古阿龙山林业局的鹿鸣山观光。秋日的天真蓝啊,白云像一方方手帕,又借了风姑娘的手,蓝天被仔仔细细擦拭一遍,纤尘不染,宛若晶莹硕大的蓝宝石。风姑娘悠闲时,便把洗净的云彩一团团晾晒起来。
远望去,大兴安岭的底色仍是绿色的,但白桦仿佛身披金色秀发,灌木的红叶像隐士醉酒的酡颜,粉红的柳兰连成一片浪漫,还有叫不出名的或蓝或黄的野花粲然地笑着,一同铺陈着森林金秋的斑斓与丰富。所有的植物都很珍惜大雪封山前的短暂时光。就算大雪来了又怎样呢?花草树木都美丽过一回,而大雪来时还有另一种美丽。
遐思中来到鹿鸣山脚下。“呦呦鹿鸣,食野之萍”。鹿是和睦、自由的象征。后来“逐鹿中原”、“指鹿为马”,鹿又成为血雨腥风权力的象征。直到皇帝把大宴金榜题名的举子秀才称为鹿鸣宴时,鹿又成为驯良与荣耀的象征。鹿鸣山,在自然女神的庇护下远离喧嚣的鹿鸣山,你一定是和睦自由的象征吧?
你壁立的峭岩,盘旋的樟松林,刚阳融于秀美。我们站在山岩上,仿佛和树站成一个高度,仰望与天对话,俯视群山如朋,小河细小得像一条银项链,阳光像爱人轻柔的眼波,林涛如天香天籁,鸟儿啁啾与种子涨裂声混成美妙的和鸣。遐思飘飞,飞到水草丰茂的呼伦贝尔草原,飞到黑得透油的北大仓,羊群和红高粱是因为大兴安岭的守护才如此茁壮吗?大兴安岭啊,我是你的主人吗?仰或奴仆?卫士?朋友?情人?儿女?我只渴望张开新生的两翼,在这里自由飞翔,融进去,融进去,融化在天宇的蔚蓝里。
一块直径两米的不规则圆石,有十几吨重,立于峭壁边缘,一人便能推动,在山下公路还可见它随风而动,人称风动石。林场怕风动石滚下伤人,曾组织十几个伐木汉子,棍撬肩扛,巨石只是不倒翁般晃,终未撼动,所以美丽的风景保留下来。静则纹丝不动,动则大度雍容。这与石破惊天之举,雷霆万钧之势相较,哪一种才是大器呢?
还有一块岩石与山体分开,仿佛原始人或现代派雕刻出来似的,双耳肥厚,唇吻突起,憨直勇猛,是天篷元帅天葬于此?还是远古祭天的牺牲?让它佑护可爱的林业工人吧,佑护那些脚踏青山不老的伐木汉子,佑护那些头枕松涛入眠的造林姑娘。
钻进岩层深处,两面光滑的岩壁夹起一人便无盈余,仰望两岩合拢一体,只有一个洞孔漏进一柱阳光。在山体的压迫下,惊心动魄而又兴奋刺激。
在上世纪60年代以前,这里是一片荒无人烟的茫茫林海。季节更替,鸟兽生息,花开花落,月圆月缺,自然女神演绎着生命的逻辑。獐狍野鹿、飞龙松鸡、鹰隼熊罴与这古老的植物群落、冷涩的岩石相依相存了多少年?人诞生于森林,走出森林意味着从蒙昧走向文明。南方的朋友,当你惯看平铺开无垠的海,看到如强健肌肉般隆起、刀削一般直立的山时,你是怎样一种心情?人类再一次走进森林,那是在寻找生命的根吧?
陆地上最大的生命群落是森林,比森林广阔的是海洋,比海洋广阔的是天空,比天空广阔的是人的心灵。富有求真勇毅、审美天性、博大爱心的人类啊,我们是让这洗尽铅华的自然女神更加风采照人呢?还是为了无穷的物欲把她摧残得百病交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