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 后 一 季 麦 子
大地的掌心,
波动着麦浪
成熟的麦子
压弯了我的脊梁
--题记
说来很惭愧,生在世代耕耘的农家,身在号称粮仓的陇东,我却一点也不喜欢麦子收获的过程。小时候,每每临近麦子成熟的季节,我的心里总会泛出种种枯涩和沮丧的念头,比如父亲麦场上被人揪斗,装载的满满麦子忽然翻车,诺大的一场麦子被雷雨淋得湿透,不谙农活的我被父亲骂得狗血淋头等等。
走在一眼望不到边的麦田里,麦子成熟的气味不断的挑逗着我干瘪的胃袋,但我知道那是生产队的麦子,那时侯,一个黑五类的子女要是随便动了生产队的东西,那他们的父母是要受株连的,吃不到麦子的我。只好用最恶毒的话在心里把她骂上几十遍,算是实现了阿Q式的心理平衡。包产到户那一年,我高中毕业,从决定命运的考场上一出来,连一口气也没有喘,就被父亲吆喝到了麦地里,牲口一样干起农活来。那年麦收过后,家里空了十几年的粮囤全被装满了,以高粱面为主粮的生活彻底宣告结束。时隔不久,冤屈了多年的父亲也得以重见天日,那一年,我们全家人仿佛被重新解放了一次一样轻松。至于我一个人内心的无奈和彷徨,是由于首次高考的失利。十年工夫毁于一旦,我心里本来就很窝火,偏偏遇上父亲在麦场上发泄不完的脾气。那些日子,大家稍不注意,就会遭到他披头盖脑的辱骂。那一刻,我真狠透了夏收,我宁愿天天饿肚子,也不想受那份窝囊气。我不止一次的在心里想,什么时候才能端上国家干部的铁饭碗,彻底告别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破日子。
后来我真的如愿了,我终于领上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二十四级干部工资,端上了令人羡慕的铁饭碗,但由于是在家乡工作,麦子的劳役始终没有幸免。吃上国家粮的我仍旧在父亲的训斥声中,从事着我心里反感的夏收。渐渐的,我已经将父亲的斥责和收麦打碾联系在一起,虽然不快但也没有了小时候的惧怕和不满,正在我即将转变当初那些幼稚的观念的时候,不幸的影子却笼罩了我。
一九八九年,这是我前半生中最后依次收割自己家里的麦子。那一年的麦子好像成熟得特别快,端午节过了不到十天,墨绿的麦苗就哗哗哗的黄了。那年的年景不错,风调雨也顺,麦子们要个有个,要粒有粒,谁见了谁欢喜。开镰收割的那天早晨,已经有几年工龄且已成家立业的我,在通往自家麦田的路上,坦然的拉着那辆我再也熟悉不过的架子车,跟在父亲和兄嫂们后面一声不响的走着。那些长足了个头的麦子,好象等待检阅的队伍一样,密密麻麻地站在父亲和我们的四周。无意之中,我发现站在麦田里的父亲,身材突然不再高大,他的腰板明显的驼着,他的脸上平添了许多花白的胡须,他的眼睛也因为沧桑而慈祥了许多。尽管如此,走进麦地的时候,我的大脑皮层习惯性的开始开始回放往年被父亲责骂的情景。我心里明白,从与麦子收割相关的活动一开始,我这个不相干的农家子弟,又该接受父亲的骂声的修理了。其实,和我想法一样的人不止一个,他们几乎是除父亲而外与眼前这块麦地有关的所有人。
祖母去世,姐姐出嫁,我又参加工作,几年时间,生产队一下扣掉了我们三个人的承包地,我家的小麦比几年前几乎少了一半。单位给大哥和我的收麦假只有三天,事前我们约好今年割麦用收割机,打碾用小四轮机。不想,我们的计划一到父亲跟前就夭折了。什么麦子熟得还不够透,一拉子割了颗粒不饱,收割机割的麦茬高,影响来年种产量等。任我们几个千说万说,他就是不同意。未了,他丢出一句话,你们要是真的忙,就收拾收拾东西回去上班,这点活我一个干对了。
我的架子车厢里,除几张磨得非常锋利的镰刀和一把铁耙之外,还有一捆天水生产的啤酒、两大壶开水、一包茉莉花茶叶、两袋正广和橘子粉。我们粗略的估算了一下,这些东西的价格和割四、五亩麦子的费用差不多。但算归算,那怕用10亩地的成本来割8亩地,只要父亲他老人家高兴,那就是铁定了的,谁说都不行。在他的字典里,就不存在划算不划算几个字。
其实,父亲的心理我们大家都明白,他就是想让全村的人说,看人家娃多齐整,不论干多大的事情,从不摆架子忘本,在外面是干部,回到家里就是一个农民。此前有一年,大哥单位的东风车去正宁路过我家,正遇上我们打碾,好心的司机把车开进麦场里跑了几圈,不想让父亲给劝走了,原因是汽车轮子太小,碾上去没劲。其实,我们心里都明白,他是怕我们小看了他在家里养的耕牛,从而打卖牛的主意,因为我们多次在多种场合给他陈述过养牛的利弊。
开镰那天早晨,天气不算太热,那些成色很好的麦子潮潮的,空气里弥漫着麦香的气息。父亲随手揪下一个麦穗,放在掌心里揉了几下,然后搭到嘴上一吹,然后把手心里剩下几十颗麦粒全部扔进口里,他一边嚼一边说,这麦熟到时候了,割吧。
二哥心领神会,一镰撸上去,麦子便倒了一大片。人说镰头上带火,这话一点也不假,那些还有点潮湿的麦子,一遇到新磨的利刃,也只能选择倒下了。嫂子、大哥、紧随其后,一个快似一个,父亲老人家一看目的已经达到,一高兴,旱烟锅就吧嗒吧嗒的吸起来。我这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当然不能在太弱了,在割开的地方蹲下身子,照着他们的样子鼓足力气撸下去,还算凑伙,一撮麦子躺在了脚下。接着,我从丹田之上提出一口气,狠命的跟了上去。谁料想不到几下,问题就出来了,先是腰腿感到极大的不适,然后是手上起泡喉咙干渴,接着是麦芒扎在胳膊上的疼痛无比。手里的镰刀也不像开始那样听使唤,不是掠高了茬,就是镰刃扎进地里,实在蹲不住,我就跪在地上玩命的向前割,很快又割不动了。我偷眼向前一看,训练有素的二哥合大嫂已经彻底找到了割麦的感觉,一把镰刀上下飞舞,那样子不像干农活,倒像表演舞蹈。相比之下,我前面的大哥就要逊色一些,他虽然动作娴熟,但割得不如他们那么轻巧,他不时站起来伸伸懒腰,或者利用给麦捆下腰的机会,在麦捆上小坐片刻。我心想,这样一次两次还可以,时间一长,如果让父亲发现,一定会臭骂一顿。父亲一生最忌三件事,头一件就是见不得人干活时胡日鬼,再就是不珍惜粮食和随意殴打家畜。但这一回,不管我们怎么割,父亲够没有责骂,他在地头一边为我们拆酒泡茶。一边做着磨镰的准备工作,因为二哥、大嫂的已经快割出了地头了。
我跌跌撞撞,一路拼命割上去,总算凑活了一趟。喝水的时候,父亲一边磨镰一边对我说,割麦是个技术活,会割的一天磨一次镰,不会割的,割几下就要磨一次镰。同样是割麦,你的刀刃最钝,这是你不会用力的原因。不久以前,我在课堂上给学生讲解《庖丁解牛》,把良庖和族庖的关系分析的透彻无比,我也知道这割麦和解牛一样,也有很大的学问,谁知运用起来,竟然这么笨拙。
父亲磨完了镰刀,站起身对我说喝完后装车往回拉吧,就径直走向了地头。他弯下腰,左手将麦子揽入怀中,右手挥舞镰刀,向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一缕麦子就倒在了他的脚面上,他往前一踢,又是一镰下去,割下来的麦子就成了一小捆。我听说,在割麦的技术里,“走镰”是最高境界,就是躬着腰边割边向前走,那种割法一天可以割上四五亩麦。父亲是蹲着的,蹲着的他割的不算太快,但非常轻盈,令我想起庄子散文里那个才艺过人的庖丁。
我又发现麦地里的父亲,由于消瘦而蜷缩,由于劳累而驼背。父亲老了,在子孙们长大的那一刻他就老了,从我记事的时候起,四十多岁的父亲就是一个老头的装束,一条黑色的裤子,一件洗的发白的蓝上衣,一根羊毛裤带。那时候的父亲和我现在的年龄一样,生产队长派工时把他们叫老汉,而我到现在仍然被人以小称之。现在想起来,论父亲那时候年龄,可一点也不老啊,如果说他老了,那是他的心老了。你想,上有高堂老母,下有七个子女,有多少事等着他去操劳。在生产队,他干得活最重,受得气最多,他能不老吗。就因为他从两个叔父手里继承了八十多亩土地,赡养了一个弱智的舅舅,抚养了一个无助的表妹,他便成了剥削劳动人民血汗的地主分子。
父亲是种田的好手,他不希望每个儿女步他的后尘,但他也绝不容忍自己的儿女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和二流子。小时候,看到村子里别的孩子到生产队去挣工分,我们心里跃跃欲试,父亲一听就火了,为此,大姐和大哥还让他用土坯给奚落了一顿。但只要你长大成人,不管你从事什么工作好恶如何,你必须是行家里手,干什么要会什么。否则他就会用最伤人的话来对待我们。没办法,大家干活的时候,都尽量躲开他。可越是这样,他越骂你。
父亲确实老了,他熟练的动作施展了几下,就割不动了。当时的他虽然还不到七十岁,从面相和背影看,他老人家的确实还不老,可他的精力已经被生产队的重活和我们这些当儿女的耗尽了,七个儿女六个家庭,五个孙女六个孙子都是在他的关注中长大的。父亲干活的时候,总是显得精力非常充沛,即使没有力气的时候,也从不在人面前服输。生产队的那些积极分子多次在派活难为他,他硬是咬着牙关给一一抗过去了。
现在,父亲就要从家庭主要劳力的位置上退下来,开始充当替补的角色,这对他来说,心情当然是复杂的。但在父亲脸上,你是丝毫看不出任何失意和无奈。割麦的时候,村里的人陆陆续续过来和我们打招呼,说我们放着凉房不坐,偏跑回来受这份洋罪。我们心里明白,那些人是在夸我们还没有忘本,这不正是父亲所要的效果吗。可此时的父亲,对我们的谈话似乎充耳不闻,他一心一意的割着面前的活蹦乱跳麦子,手起镰落,虽然速度不快,但从不停歇。我知道在父亲的心里,麦子本身的意义远不如以前重要了,重要的是自己的孩子在别人面前活得有尊严。让每个儿女都成才,一直是他人生的最大的愿望,社教期间,家里断炊,有人劝他让正在上学的孩子们放弃学业,回来帮他挣工分,他微微一笑,坚决而自信的说,我哪怕穷得卖了裤子,也要让我的孩子们成为有出息的人。不想这句话成为积极分子们批斗他的依据,你这个地主分子,别看你表面老实,其实你时刻也没有忘记对劳动人民的反攻倒算,你宁愿受穷,也要让你的孩子上学,你是想让他们读书做老爷,骑在人民头上作威做福。现在,党我们做到农村人心目中的小官,为当农民的父亲赚足了面子时,可他老人家却已长眠在他耕耘过的麦田旁边,无缘享受我们对他的感激。
兄嫂从对面地头折返割回来,父亲面前的麦子少了许多,但他手中的镰刀也慢了许多。我明白,父亲的体力已经明显透支,只是他不愿意在我们面前流露出来罢了。父亲个头不高,身材精瘦,可他年轻时是四邻八乡出了名的硬汉子。只要他认准了事情,拼了命也要拿下来。祖父早离人世,祖母与父亲相依为命,但年幼的父亲,在任何事情上从不示弱,因为强悍,十六岁的他在陕西乾县的城门上示过众,在宁县县衙里与人对簿过公堂。大承包那一年,生产队里的苹果园承包,多少人磨拳擦掌,但最终买到果园的是父亲。
包产到户那一年,父亲硬是没有叫一个人,带领着母亲、嫂子、姐和我几个准劳力,收获了17亩麦子,七、八千斤苹果,那一年我们的收获基本上是开天辟地的,但父亲对我们的诟骂也是空前绝后的。麦茬割高、麦捆松动、架子车翻、麦垛平实、摊场不厚、翻场不皱、扫场不净、鞭打耕牛、起场缓慢,扬场锨翻,只要是违背地里和场里操作要求的,挨骂无疑。我在心里不止一次为自己跳出农门脱离种地而感到侥幸,因为我的蹩脚和笨拙,随时都能撩拨父亲骂人的琴弦。
父亲胳膊上跨着镰刀慢慢的走回地头,从起身到地头,父亲用了很长的时间,我知道他确实累了,我们希望刚才的劳累能改变父亲的主意,关中上来的收割机就停在与离我们不远的大路上,租收割机的费用就装在我们的口袋里。走到地头的父亲什么也没有说,甚至没有向收割机停放的大路望上一眼,他在地上坐了半响,才说出了割完麦子后的第一句话,喝上一口赶紧割,再割一趟回家吃饭。
一个上午之后,南坳里的八亩麦子剩下一小半,连庄浪来的麦客都称赞我们割得不错,可有谁知道我们为了这四亩多麦子,二个人中了暑,三个人手上起了泡,一个人伤了腰。
割麦时节的天气好热,太阳像一口巨大的火炉,烧烤着六月的黄土塬,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热流。吃罢母亲手擀的酸汤面和死面馍,我们就在各自的房子里躺下,准备下午再战,父亲没有休息,他直接去了麦场。
下午3点,看着割麦的人们陆陆续续上了地,而我们几个还不见动静,父亲忍耐了很久的愤怒终于爆发了,他骂我们几个丢人不知道深浅,怕累不要变人,他要看着我们几个把这个家败光,说完他就躺到上房里去了。此前,我们每个人已经从骨子里接受了父亲的骂,不管他骂得有多毒多狠,我们都能从心理上接受,但有一点必须谨记,那就是无论他老人家怎么骂,你绝对不能去解释,如果那样的话,他会变本加厉,甚至会拳脚相加。
我们在父亲的责骂声中走到麦田里,早晨的那点精神全然没有了。还是二哥脑子反映快,他抬头看了看天说,今天下午天气不妙,我看还是用收割机割吧,我们大家当然把不得用收割机,可一想到父亲的脸色,就又犯了愁。二哥着急了,还等什么呀,等一会暴雨一来,地里的场里的,你顾那一头。我说反正父亲老大人已经生气了,索性就偷回懒吧。
收割机就是比我们强,二三十分钟时间,那半块麦子全都躺倒了,我们边捆边装,边装边运,不到三个小时,所有的麦子都上了场。等到暴雨来临的时候,我们就一心在场里垛麦子,父亲一看自己家的麦子没有遭受雷雨,就什么话也没有说。
割完麦子,接下来就是打场。那一年前,由于我们的百般劝阻父亲忍痛卖掉了家里的最后一个大牲畜,打场主要靠村上的几个小四轮机子。早上不用割草,晚上不用上料,场活简单得多了。
父亲还是那个急脾气,天不亮起来漫场,六点中挖开麦垛摊场。摊场活不重,但也非常讲究技巧,先是要把原来的麦捆解开彻底抖乱,然后压成沓皱落起来,不仅透风,而且干得快好碾,但摊起来费事。我心急手笨,等不得抖乱就势立起来,让父亲看见,少不得又是一顿大骂。大哥已年过四十,我也已成家立业,可在父亲的眼里,我们谁都靠不住。翻场的时候,我把握不好,杈头扎进地里,父亲骂我成心捣乱,我一生气,又是一下,被上次扎得还深,父亲气得直跺脚。
四轮机是个好东西,再湿的麦子都能碾透。以前碾十几亩麦子的场合,得干上好几天,现在连碾带晒,只要天气好,最多花上三、四天功夫。但四轮机不能扬场,也不能晒麦子,剩下的活又全成了手工的。
父亲扬场,必先把麦堆拥得尖尖的,先喝上一壶浓茶,装上一锅子旱烟,等风向合适的时候,一气完成。一掀连一掀,一张木锨拿在父亲手里,像鸡毛掸子一样,麦子扬不完,木锨就永远不知道停顿。时间不长,效果就出来了,场的中央麦是麦,皮是皮,可为泾渭分明,丝毫也没有差错。
扬完场后的父亲,仿佛变了一个人,他一边看着儿女们装粮,一边抖孙子们戏耍,高兴的时候,把他们领到街上,从东向西吃个过街。麦子和麦衣分离后,一晒完麦子,属于父亲的夏收就只剩下垛麦草了。
垛麦草的时候,粮食已经入囤,大家的情绪轻松了许多。尽管站在麦草垛上的父亲要求很严,上麦草的时候,我们的态度仍然很不严肃,不是扔过了头,就是扔不上去,惹得父亲又是一阵训斥。麦草如期垛成了,村里人说,看父亲垛的麦草,确实是一种享受,那些凌乱无序的麦草,经过父亲的组合,变成了一个绝妙的艺术品。
也许是生命之神给我们的警示,也许是父亲有所感觉。他离开我们的那个夏天,干活特别卖力,早上一起床,就一头扎进苹果园子,直到天黑才出来,大热天也不休息。他瘦小的身体本来就很单薄,再加上无休止的劳作,就愈见瘦弱。那些日子,父亲根本就不是在干活,他是在用自己全部的力量拼命。可我们大家却没有丝毫的感觉,我们已经习惯了父亲拼命的生活,而病魔早已潜伏在他的身体内。
一个月之后,父亲在我们的痛苦中离开了劳作了一生的尘世。我们请来了市、县医院最好的医生,但一切已经晚了。我们知道,他最大的病是我们这些子女和他的性格的冲突,一个小病,就终结了人的一生,这是我们最揪心的事情。看着木板上比平常缩小了许多的父亲,我不相信,他就是让我们惧怕的父亲。
我们用刚刚收获的新麦面给父亲老人家办完了丧事,我们用刚刚碾过的麦草在父亲的坟头喂火。父亲,我勤劳威严的父亲,您在世的时候,耕种、施肥、锄草、浇灌、收割、打碾、入囤;所有与小麦有关的农事,涵盖了您的全部生活。现在,您离开了我们,却仍然没有离开您忠实了一生的小麦。
秋后,我们弟兄第一次独立在自己的承包地里播下了麦种,没有了父亲的呵斥声,没有了木耧中吊斗的咣当声,八月的麦地比往年清冷了得多。八亩麦子播种机只用了三四十分钟,数以万计的小麦种子就沉入了黄土,我知道,父亲和与我们生机有关的麦子彻底离我们而去。望着没有牛马的田野,我突然发现,现代化竟然让农业变得这么单调和枯燥。说不定哪天,粮食就从那些冰冷的机器中生产出来。那一刻,我真的希望父亲从那个黑洞洞的世界里站起来,痛痛快快骂我们一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