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生活在北方的人们似乎都有这样一个感觉,那就是冬季的天气越冷越好,过年雪越大越好。否则,这个冬天就不过瘾,这个年就不够味。
来自西北利亚的寒风犀利而果断,北方的季节界限非常明显,刚刚还郁郁葱葱的树木,在一场秋风刮过之后,所有的叶子会一齐落下,那些千疮百孔的窑洞,破败衰朽的土墙以及七零八落的房舍就会裸露出来,满眼都是光秃秃的树枝和灰蒙蒙的天空 ,真还有几份萧瑟苍凉的感觉。但如果能及时下上一场大雪,那气象就大不相同了。
在寒冷枯燥的北方,一场大雪往往需要很长时间的孕育,看似阴云密布,北风呼啸,那尤物偏不下来,弄的人口干舌躁,喷嚏连天。当你等的基本没有信心的时候,她又在一夜之中,不知不觉的降临。她会在某天早晨给你一个突然的惊喜。昨天还让你心烦的那些景象全都不见了,山川、河流、村舍、房屋,全都无声无息的消失了。那种息事宁人的雪总是在腊月前后降临,户外的农事常常以这样的方式宣告结束,过年自然成为北方农民最重要的活动。 从腊月初八开始,到二月初二结束,将近两个月时间,大家在接踵而来的风俗和顾忌中忙碌。
过了腊八,日子就像插上了翅膀一样飞起来。最忙的莫过于那些作用盖过半边天的屋里人,买也好,做也好,反正得让家里每个人在人面前精精神神的,否则人就会让人笑话。有老人的家庭从三伏天就开始做过年的衣服了,没有老人只好在农闲时抢时间做,实在没有时间,只好放在大冻以后。衣服做好,差不多就该磨面了,平常过日子,自己一家吃饭,粗细红白磨一块,叫匀面,过年时家里要来亲戚熟人,得拿最白最细的招待客人。
腊月二十三,猪圈里撕心裂肝的叫声把过年筹备工作推向了高潮,村里的青壮年男人,七手八脚的把撤开嗓子嚎叫的猪压在木案上,不管是不是专业的屠夫,杀猪人总喜欢把刀叼在嘴里,一边在猪的颈项上轻轻用手摩挲,一边拍打猪的耳朵,等到惊恐万分的猪慢慢放松了警惕,嘶叫声变成了哼哼唧唧的享受的时候,便噌的一声,把刀子从猪的脖项捅进去,一股红血喷涌而出,顺着刀柄流进早已准备好的面盆里。然后把猪放进滚沸的开水锅里翻转,脱蹄取毛之后,便是开膛刨腹,白花花的肠子,血红的肝脏依次而出。农村人每年难得杀上一次猪,一个屠宰点一般是一村或者几个村自然形成的,被宰的猪大多是用架子车拉来,也有用木杠抬来的,杀一口猪往往要动用一家人。冒着蒸汽的热水锅,猪的嘶叫,小孩的嬉闹,大人们的笑声交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极具动态的风俗图。
其实,在这一天,女人并不闲着,大清早起床,就吆喝着孩子们往外搬东西,然后从屋顶开始,进行彻底的打扫,烟熏火燎了一年的家什被擦的亮晶晶的,房子的东西一经重心摆放变得整整齐齐。炕洞里、锅台里的积灰全都消除一空,这样才能过一个清爽的年。
当晚,杀了猪的人家遍请本家和邻里品尝新肉,锅底煮着刀口上瘦多肥少的肉,上面蒸着用猪血、荞面、猪肠做的猪血灌肠。火炉上热的是家酿的黄米酒。说话之间,喝酒菜就有了,先是一盘油汪汪的炒五花肉,你吃到嘴里,一年的馋气就迎刃而解了。紧接着灌肠熟了,不软不硬,不咸不淡,刚好合适。黄酒烫了一壶又一壶,千万不要担心喝完,谁家过年不酿缸米酒。喝着喝着,话题就出来了,谁家的孩子在城里挣上大钱了,谁家添置大彩电了,谁准备开年后办养猪场。喉咙一热,自斟自饮不过瘾,高升五魁的就比画起来。直到热肉上来,骨头才把嘴给堵上了。说是品尝,其实那个不是酒足饭饱后才离开的。
北方过年有好多顾忌,因此,在年前必须把所有的事情安顿好了。首先,要蒸够一家人半个月吃的馒头,过年的馒头是农家待客的第一个硬件,没有经验的人家,蒸出来的馒头不是黄就是青,不是软,就是硬。有经验的人家就不同了,不管蒸多少,个个都像宋朝官窑里烧的景德镇陶瓷,嫩白如雪,皮薄似纸,热吃绵绵的,冷吃油油的,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包子的工艺性更强,不光在外表上看等次,更要在味道上见工夫。当然,最见功夫还要算面塑,以面粉为材料,塑成寿星、寿桃、童男、童女模样,正月初七晚上看灯时用。平常粗手大脚的农家妇女,做起面塑来一点不比艺术家们差多少,近两年,中国民间艺术协会还真在我们那个地方命名过一批民间艺术大师,擅长面塑的就有好几个。
那些家道殷实的人家,还要炸油饼和油果果,这是面食里面的细活,把细面、蛋清、大油按比例揉在一起,擀成面张,切成小块,捏成佛手、三角、面花多种形状,最后用姜黄上色,炸熟后就成了待客时喝酒的一道特色菜。
说是过年,实质上最核心的日子在除夕这一天。清早起来,从里到外先打扫一遍卫生,早饭之后,便开始贴灶。原本纯然一色的乡村,开始出现醒目的红色,其中最耀眼的当数每家院子中央高高悬挂的大红灯笼、大门上的迎春对联和守家护院的门神。远远望去,像水面上的浮标,又像成和熟的红果。除此而外,院子中,窑洞里,墙壁上,到处都是对联,牛圈里“六畜兴旺”,粮囤上“五谷丰登”,面柜上“米面丰盈”,水缸上“细水长流”,石磨上“青龙吉利”,院子里“春光满院”,大门外“出门见喜”…… 为了增添新年的气氛,巧手的妇女们忘不了在窗纸和玻璃上贴上剪纸,以表达喜庆的心情。
夕阳西下,在稀稀落落的鞭炮声中,男人们抱上先祖牌位和照片,从大到小排成长蛇一样的队伍上坟祭祖,大雪覆盖了田野里所有的道路,可谁也不会因此而忘记先祖所在的地方。涉过厚厚的积雪,先祖们的坟地便在眼前了,下跪、叩头然后以烧纸的方式给先人们送钱,这时候的田野一点没有了旷远的感觉,倒好像渔火闪烁的河面一样烧完纸后,把先人请回家供起来,然后再祭灶神。最后,从长到幼,依次拜年,年龄小的和辈分低的,自然要多磕几个头,老的也不亏待他们,他得给每个小孩发压岁钱。以示新年祝福。
行走之间,夜幕悄然降临。女人们早已准备好年夜的团圆饺子,孩子们的兴趣是吃饺子之前在外面放一串鞭炮,几乎在同一时刻,各家都传出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整个村子上空洋溢着吉庆的气氛。 等到孩子们呵着手跺着脚进门,抹了老虎帽子脱了棉窝窝上炕,炕桌上的饺子已经热气腾腾了。刚吃几口,中央电视台的春节文艺晚会已经开始了,大家边吃边看,不知不觉就到了下一年。
在北方农村,不管你除夕之夜睡的多迟,初一早上起来越早越好,盥洗之后的,自然要先敬神后响炮,天色黑蒙蒙的,还不到六点,家家就嚷着开始吃饭了,早饭自然是最具北方风俗的臊子面,面细长柔韧,汤清香四溢,要色彩有色彩,要味道有味道。难怪北方民间流传着这样的歌谣,“煮在锅里莲花转,挑上筷子打秋千,捞在碗里一条线,吃在嘴里活神仙”。
饭后,老人妇女留在家中,所有的男人都出去挨家挨户的去拜年,大户人家拜年的人浩浩荡荡,小家小院容不下,院子里崖畔上,跪下去一大片,站起来一长溜。香烟、糖果发不及,索性随手抛出去,任孩子们哄抢。被拜各家还准备了好酒好菜和土暖锅,大家喝上一盅白酒,吃上一片大肉,算是领情了。
拜过年回家之后,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出兴”。全家男女老少一齐出动,赶上牛马驴骡等大牲畜,面向太阳,上香、焚表、响炮之后,放开受里的牲畜,任其在道路田野上游逛。牲畜们沐浴了新年的第一缕阳气,便可大吉大利,有益于来年耕作。平日在厩棚里默默无闻的牛马,经过主人精心的刷洗,毛色格外整齐,挽在角上的红绫在雪地里非常引人注目,脖子上悬挂的铃铛声音异常清脆,年轻人按耐不住自己心中的兴奋,勇敢的骑到牛马背上,牲畜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的四处乱奔,原本寂寥的原野一下变得热闹起来。
不管节日的气氛多么浓烈,雪却仍然静静的覆盖在空旷的田野之上,其实,雪被下的庄稼已经在悄悄发芽,冰雪下的河流正在解冻。只要雪还没有开始大量的消融,节日的活动就在持续。
初二走亲戚,初五送瘟神。从初五开始,社火队就算成立了,红装艳抹的孩子们,在锣鼓雄浑的助威声中远远走来了,她们载歌载舞,走街串巷,像是给冷清的北方大地喂了一把浓烈的火,所有人的心都被社火点燃了。不等社火上路,只要锣鼓一响,就会引来看热闹的村民。舞龙的,耍狮的,跑旱船的,踩高翘的,秧歌队,花鼓队,个个虽然不是业余演员,可人人不乏专业素质。表演队伍中年轻人居多,也有耍了多年的民间老艺人。春官在前口若悬河言尽好话,害婆娘在后驱魔除妖。踏庄嚷院,走东串西。社火队不论走到谁家,都会受到热情的款待,锣鼓声不论敲到什么地方,都会溅起一簇欢乐的火焰。
喜庆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春节还没有耍尽兴,元宵节又向我们走来了。在北方农村,元宵节吃元宵的风气不是很浓,但元宵灯会却很有特色。正月十五晚上,农家孩子每人手里提上自制或者买来的各种灯笼,无拘无束的走出家门,山路上、田野里突然就成了灯的海洋。那灯的样式多极了,有花卉的,生肖的,动物的,也有半机械的。有木头的,竹篾的,也有折叠的。真是千姿百态,气象无穷。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乡村集体组织的灯会,灯会的形式不一而足,一般根据当地的风俗来布设,其中以宫形的居多。这种灯阵一般在一个相对宽敞的空地上,用木杆在每个等旁扎阵,然后用麻绳把木杆连起来,组成迂回曲折的迷宫,绳子上有灯谜和对联,大家边猜边看。社火队在其中穿插表演,其情景热闹异常。
正月二十三是年事活动的最后一天,最重要的活动当属“燎疳”,传说疳是一种十分顽固的病毒,只有用火烧燎才能驱毒灭病。傍晚时分,各家各户弄来强硬的柴禾,有的甚至不惜费事上树戳掉鸟巢,在自家门前堆放好,等到天黑送走灶神后一齐燎疳。点火前,先由家长在柴禾中扔上小炮撒上盐粉,火燃起来后,便传来纸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大火燃过之后,一家人依次从火堆上跨过去又跨过来,如是者三次。大人燎跳时,要提上装有刀、碗、筷、勺及擀面杖等炊具的水桶一块燎,幼儿则由大人抱着燎。燎着燎着,等柴禾全都成了火籽,家长便用铁锨扬火子,扬出来的火星,让孩子们同沾了雪的土块蘸起来,扔向天空,土块飞出一道好看的弧线,孩子们一边扔,一边喊着五毒的名字,远远看去,那些在天空中穿行的火块,既像一瞬即逝的流星,又像璀璨夺目的彗星。
过罢元宵,突然感觉天气在一夜之间变得暖和起来,旷野上的雪也不再是纯然的白色了,阳面山上露出了黑薰薰的峰头,平处的大树也脱去了身上的银妆,像一朵朵黑色的大菊花,在版画般的背景上开放。
如果说过年时候的各种风俗是流水一样平凡生活中漂起的花瓣,那冬天的那场大雪就是润泽这些花朵的雨露。没有雪花朵照常开放,但有了雪,花的景致就显得大为不同了。
雪和年是冬天送给北方乡村最重的礼物,从表面上看,像亘古不变的农事一样,过年是人们所从事的一种重复活动,但正是这些古朴自然的活动,才赋予了人们全新的精神风貌,才引领着人们从一年走向另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