荠花榆荚春风里
亦道春风为我来
清明节快到了，远离故土的我和哥哥们照例要回家给父母上坟，一想到回老家能吃上二姐做的家常饭，我内心的激动就别提了，如果有人认为二姐是个大厨子或者什么烹饪专家营养大师，能给我们做出什么警世骇俗的特色大菜来，那她一定想错了。生活在老家的二姐给我们做的饭菜，在我的家乡其实是再普通不过的羊角葱、旱地菠菜、苜蓿芽和荠菜，当然还有一盘黄得诱人的土鸡蛋，又细有长的手擀的灰水面。作为一个经常出入宾馆饭店混饭吃颇有点自尊的男人，我可以毫不掩饰的说，在所有的绿菜之中，我最感兴趣的还是辣滋滋香喷喷的荠儿菜。
小时候，讲以粮为纲，村里所有的土地全都种上了粮食，但算上红面麸皮，只要谁家一年四季不断粮，就算是一个很不错的家庭了。生产队的大菜园里种着的为数不多的萝卜、白菜、韭菜、冬瓜和包菜是我们春夏时节主要的菜蔬。到了冬天，自家淹制的酸菜、咸菜和夏天晒的那些干菜叶，就成了我们就玉米稀饭和高粱团子的主菜了。早春时节，青黄不接，不光粮食匮乏，青菜也少的可怜。入冬之前，压在坛子里酸菜吃完了，新菜还没有种上，就只有吃野菜的份了。
过罢春节，离收割新麦还有三个多月，可家里的粮囤已经连底都腾光了。尽管乡上也给大家分配一些回销粮，但仍然是人人喊饿，家家断粮。实在没有什么吃的，那些刚刚开始萌生的野菜就成了维继我们生命的食粮。
那时候人们物质上贫困，精神上也空虚，一个小小的生产队，动不动就会出现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村里的大人们整天被所谓的的政治斗争和劳动安排的满满的，挖野菜的任务自然落到我们上学的娃娃身上。
当时全国上下正号召中小学生们向一个叫张铁生的白卷英雄学习，学生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少，劳动和玩耍的时候多，所以谁也不拿读书当回事儿。因此，在缺粮的季节，只要一有时间，我们就三五成群的出去挖野菜。当时地里很少撒化肥和农药，麦地和空地里到处生长着翠绿的野菜。就成了我们解决饥饿的主要途径。
立春过后，天气渐暖。我就提上篮子，掂上小铲刀，一群人在田地里没有转悠。时令尚早，可怜的荠儿菜瘦瘐伶仃的长在寒风中，虽然细碎恬淡，却精神抖擞。她长着齿状的叶子，或青绿或墨绿带褐色，与麦苗和其他杂草的区别非常明显，一铲子下去，少则一个，多则一大片，挖起来不算太费劲，但由于家里人口多，母亲给我们的篮子又是盛土的那一种，所以，挖满一大筐，需要花费很大的功夫。有时候，由于贪玩或者地里荠菜少，我们完不成任务，又害怕受母亲指责，就只好在篮子底下撑衬些别的东西，再把仅有的荠菜弄的皱皱落落的，这样的篮子看起来才充实一点。母亲何尝不知道我们的小把戏，她知道我们出去挖荠菜也不容易，不管我们挖多挖少，她从没有责怪过我们。
人缺粮食，家畜也缺饲料，尽管田地里到处都是荠菜，但由于挖的人多量大，时间一长，近处地里的荠菜很快就被挖完了，没办法，我们就跑到远处甚至别村的地里去挖。大人们忙着挣工分，所以对我们出门干什么没有太严的要求。那时候的我们，正是猪嫌狗不爱的年龄，挖荠菜时，少不了惹出许多麻烦来，比如为争夺一块荠菜多的麦地和别村的孩子发生口角甚至打架斗殴，顺手牵羊偷挖人家自留地里的葱苗，用弹弓打拐人家的狗腿，或者翻墙去偷人家鸡窝的里鸡蛋。这些勾当一旦被大人发现，自然少不了一顿臭骂。
男孩子挖野菜回家便算大功告成，跑出家门无拘无束的玩耍去了。女孩子则要把挖来的菜进行挑拣一遍，摘去毛根和枯叶，挑出其中的草屑，然后用水淘洗干净，等待大人们回来加工。
荠菜有很多吃法。荠菜炒肉，味香色鲜，吃一口，一下子就香到了喉咙眼上。医术上说：荠菜，甘温无毒，和脾利水，止血明目。荠菜豆腐汤既开胃又补身子，是难得的家珍。荠菜和麦面做的绿菜面，干调汤吃，味道鲜美，虽感觉不同，却吃之不厌。用荠菜鲜肉调馅做的饺子，再就上山洼里的小蒜调的汁子，刚用筷子叉开，还没有吃进口中，香味已经进入你的五脏六腑了，那感觉只有用一个成语表达最合适，那就是沁人心脾。
当然，以上这些吃法是我们进城以后跟别人学来的。荠菜的药用功效也是我们才从书本上看来的。在粮食奇缺的年代，关于豆腐和肉的意想距离我们非常遥远，对于大筐的荠菜，我们的吃法简单而实用，几乎家家一个模式。吃的最多的就是菜面和菜疙瘩。把烫熟的荠菜揉进面里，再用擀杖擀开，切条下锅，这菜面就成了。生荠菜拌面用笼蒸，出锅后就是菜疙瘩。有了这些嫩绿的荠菜，那些又红又涩难以下咽的的高粱面就好入口多了。也许是由于吃得太多的原因，经过那个时代的许多人，一提起野菜，马上就胃酸的无法自已，他们是让野菜给吃怕了。
当然，荠菜也有让我们胃口大开的时候，那就是用荠菜炒的炒汤菜。在巴掌大的铁勺里放一点过年时存的猪油，塞到锅底下的火焰上加热后，把切好的荠菜沫放进去拨拉几下，炒汤菜算是做成了。别看这点小炒汤菜，这可是当年我们招待客人的奢侈品。不管是吃面还是喝汤，放上一筷头炒汤菜，味道马上就不同了。当年我们那里有一个村干部去大寨参观，回来后神吹他在大寨见到了毛主席，他对大家神秘的说，你们知道人家毛主席吃什么吗？不知道，那我告诉你，是满满一碗荠菜炒汤菜，没有头脑的人一听，就跟着瞎起哄，毛主席他老人家可真幸福呀。
麦苗返青以后，就不准去麦地里挖荠菜了，麦地里的荠菜生长比小麦还快，很快，就在麦地里长老了，麦子吐穗之前，是荠菜的花期，那些碎碎的小紫花，带点儿清香味儿，在汹涌麦浪里摇曳，仿佛清茶里的菊花清香馥郁，荡人心怀。尽管如此，我们也听凭她在麦地里的存在，一直到它和麦子一起枯黄。
后来，我在读书时发现，荠菜除过用来充饥，很有一定的美学价值。南宋诗人辛弃疾的“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从审美的角度赞美荠菜的朴实。，陆游的“春来荠美勿忘归”，则是以美食家的口吻夸赞荠菜的食用价值。小小的荠儿菜，一旦到了文学家们的笔下，竟然变得如此神奇。在提倡食用绿色食品的今天，荠菜已经成为一种具有一定开发潜力的环保项目，食用看荠菜已经成为一种消费时尚，看来，大规模培植荠菜的日子已经为时不远了。
“三月三，荠菜煮鸡蛋”，吃荠菜在很多地方已经形成了风俗。对我们来说，我们曾经的荠菜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野菜，而是一种对艰苦岁月的一种感怀。只有过挖荠菜经历过饥饿的人，才更加明白荠菜对我们生活的全部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