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 之 殇
“门口塘”是少年时期我的乐园,我此生的“第一钓”就在这里,有关钓鱼最多的记忆也在这里,它承载过我和同村的小伙伴们太多的欢乐。时光荏苒,岁月变迁,这里已不再是乐土,没有了生机,鱼儿没有踪影,甚至连水也逐渐干涸。这个场景,留给我的现在只有——痛!
初识垂钓
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们大队来了一批知识青年,农民们称之为“下放学生”,分到我们自然村也是生产队的是两个小伙子,一个姓吴,一个姓陶,就住在我们家隔壁。姓吴的喜欢钓鱼,不出工的日子他就用从城里带来的竹质接插竿(那时是最先进的“武器”了),在门口的小水塘里抛钩钓鱼。半天下来怎么也得钓上个十来条胖嘟嘟的鲫鱼,看得我们心里直痒痒。那时,生活条件很差,农民家庭即使经济条件较好的也难得吃上肉,河湖渠塘里的鱼是最容易得到的美食,怎不叫人眼馋!
我们放学后就守在旁边看,后来自己忍不住也想动手,但家里连交学费都没钱,哪来闲钱给我们买钓具呢,村里有人家在宅基地上栽的竹子,我们揣上家里的切菜刀钻进竹园,看好没人发现就动手,也就三米左右的竹子,砍下来后拖着就跑。其实这样做容易被发现,顺着拖痕人家就找上门来了,家长给人家陪了不是,自己就得挨一顿揍。后来学乖了,在竹园里直接把技丫砍下来,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竹子到手后,还得整理一下,不然竹梢是弯曲的,我们找来稻草点上火,把竹梢放在火上烤,再用力将竹梢掰直,用石头压一两天,这样才能拿出去钓鱼。
接下来的问题是钓线,集镇上有卖的,几分钱一尺,但我们买个作业本都得拿鸡蛋去换钱,哪有闲钱去买胶线呢。那时村里有几个长辈打鱼,用枣核形的木盆,细丝网粘鱼,有时遇到鱼大点,渔网会被撞破,他们都备有补网的尼龙线,我们遇到大人们补网的时候,就凑到跟前看,他们心情好的时候就能讨来两三米,做一副鱼线也勉强可以了。
至于浮子,我们一般跑到鸡喜欢去的野地里去找,实在找不到就乘傍晚鸡归窝的时候抓只鸡,从鸡身上活生生地扯下两三个粗毛,剪成小段,串到尼龙线上,这样就有了七星漂。
有条件的朋友钓鱼时可以买带铅坠的钩,钩把的顶端固定有“锡陀”,我们叫做“锡陀钩”,后来才知道它是朝天钩。也有不带坠的,我们喜欢的是那种钩把顶部带环的,好系线,根本不知道鱼钩还分尺码大小。我钓鱼都是偷老娘缝衣针放煤油灯上烧一下直接弯成钩形,再弄点牙膏皮缠在线上当坠子。这样,一副钓具就DIY出来了。
当年的辉煌
我们村子门口有一个小水塘,估计也就三四分地的面积吧,我们自然村的人称之为“门口塘”。那时的自然村是祖上传下来的,若干户共用一个大门,我们那个村子规模不大,只有十来户人家,过了大门门厅是前天井,前后天井之间是大厅,最后面是带门的大房子,这是我小的时候生产队的议事处,叫做“队屋”,前后天井的两侧各有一个巷子,村民家就分布在这两个巷子里,全村人下雨天串门不会淋雨。门前这个水塘是村里人平时洗衣服、淘米的地方,生产队里养了一些经济鱼类,主要是鲢鳙鱼和草鱼。鲫鱼不少,偶尔也有鲤鱼,都是野生的。
在门口塘钓鱼,一般没人管,只有队长看见了会吼两嗓子,我们见队长骂人了,赶快拎着竿子回家,也就没事。没人吼的时候,从米缸里抓一把米,再从天井下水道边上的泥里掏几条蚯蚓就行了,也不管红蚯蚓还是黑蚯蚓,到塘边随手扔一把米,就算做了窝子——其实,开始时我们都不知道还要打窝子,直接把钩扔到水里就等鱼上钩了,收获也是常有的。
最初钓鱼虽然幼稚,但的确过瘾,有鱼咬钩时,看到浮子有力地顿两下,接着慢慢升上来,这时提竿十拿九稳。动作几乎是固定的。钓上鱼以后有时送回家放水缸里养着,有时是找个水桶在身边,就地舀点水养着,非常新鲜。
就这样,我大约从小学四五年级开始,到初中二年级上完,爽了个三四年。记得上初中时有一次,吃完午饭后,我等邻村的同学一起上学,拿了钓具在一棵大树下过把瘾,结果下钩就黑漂,拎上鱼来就转身从自家的窗户里直接塞进厨房了,等到同学来时,我连钓了三条三四百克的草鱼。不过到上到初三时,恢复了高考制度,开始有高考中考了,忙于上学,钓鱼瘾也就慢慢“戒”掉了。大约十七八年后,单位驻地涨大水,同事们钓得欢,这才重操旧业。
黑色记忆
“门口塘”以前也有过污染。到农历中秋以后,农民的自留地里和生产队里都在收红薯。在食物匮乏的七十年代,红薯是我们渡饥荒的主要依靠,制作的红薯淀粉,是粉条的材料,过年时烧肉加上红薯淀粉圆子,是乡村难得的佳肴。
红薯淀粉的制作过程,是先将红薯切小块,再用粗磨磨细,或者将碾米机的刀片换成特制的刀头磨成粗红薯面,加水稀释,用粗布过滤,滤出的水澄清以后,舀出上面的水,下面沉淀的就是淀粉,晒干保存。这一过程在我们老家叫“洗红芋粉”。
门口塘的污染由此而来,用于沉淀的水颜色发暗,就象稀释的酱油汤,被排放到水塘里,造成鱼儿缺氧,那些比较娇贵的鲢子鱼、胖头鱼(鳙鱼),一呛就翻。
我们家窗外就是“门口塘”,父亲在外地工作,负担重,对家里照顾不上,母亲带着我们兄妹和外婆在农村,生活相当艰苦,因而我母亲也特别勤劳,早上天还没亮就起床了,挑水做早饭,开工前到自留地里种会儿菜。所以她发现了被呛翻的鱼,大小不一,一次能捞起几十斤。但毕竟是生产队里的鱼,也不便拿出去晒干,更不能拿出去出售,因此找个大缸洒上粗盐,储藏起来。家里经常有鱼吃,鱼吃完了,腌鱼的水还可以在烧菜的时候当盐用,充分地发挥了它的作用。
现在想来,虽然生产队里的鱼死了,那个污染不是化学污染,如果分到村民手上,也算是意外的收获了,我们家检来的鱼有“独吞”的嫌疑,但面对正在长身体和子女和缺乏营养的耄耋老人,我母亲只能这样选择了。我的少年时代记忆中,也就多了这么一个多味的成份。
往事不再
在我初中毕业的那一年,凤阳的联产承包责任制悄悄地搞了起来,我上高中的时候,“大包干”就在农村像熊熊大火铺天盖地地展开了,当时我们生产队大伙都不信邪,在全大队都分田以后,还坚持集体制度搞了一年,后来还是不得已,分田到户了。
制度的改变对农村的管理起着决定性影响。先是部分劳动力充足的家庭拆除老屋盖上了新房,旁边其他人家跟着效仿,于是一体化的村落解体了,大门外的那口小水塘也成了无主的水域。
有限的宅基地与村民扩充住宅的愿望成了矛盾,于是有人打起了水塘的主意,伐完水塘边的“自留树”,顺势蚕食了一部分水面,接着步步为营,在水塘边筑起石头围堰。长期没有人管理维护,塘边的树逐渐向水中倾斜,淤泥也逐渐升高,水深从一米多变成了几厘米,鱼儿没法生存了,在这里钓鱼已经成为过去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