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这些天,将睡之时,你最后的影像总在我的脑子里晃荡。在迭部驶往武都的车上,你的身体斜倾在我的怀里,经过简单包扎的头部随着车的颠簸左右摆动,眼闭口张,鼻息微翕。晨曦微明的天光里,你艰难地呼吸着。
我掐住你的虎口,让焦灼在汗津津的手里濡湿。分分,秒秒。
那以后,所有的抢救都是为了呼吸。急促,平缓,衰竭,终于波动成了水平的线。
你的女儿,在父亲节的前几个小时赶到了病床前,目不转睛地陪伴了父亲最后的呼吸。弥留之际的你一定是有意识的。你顽强地挺过了父亲节的最后一刻,在19日1时9分溘然逝去。
呼吸是生命的特征。当呼吸停止,你的名字就被镌刻在大理石的石面上。刺眼的太阳光晒热了冰凉,碑面之下的棺椁不再理会寒暑荣枯。
老魏,你走了,我的脑子也不够用了。你的画挂在四壁,最终都幻化为音容笑貌。
有什么可说的呢?!
老魏。
老魏。
老魏。
六十年前,当你在襁褓中嗷嗷待哺时,母亲就撒手人寰。
五十四年前,父亲又离你而去。喝着瓦罐盛着的冷水,你成了孤儿。
工作了,你被组织重用去外调。不识抬举,你非要说笃定受迫害的老干部“没有问题”。
你在艺术中找到了自我。为了画画,你辞掉了剧院经理的职务;为了画画,你把死人的头盖骨摆在床头,写形,变形;为了画画,你冷落了嫂子和女儿。
你的艺术是对生命终极意义的追问。在这个意义上,你的艺术精神具有深沉的宗教情感。而当这种精神与世俗格格不入时,你不惜以殉道者的态度与整个社会进行对抗。
你是峭直刚硬的。这种对现行秩序的强烈的疏离感和背叛意识,使你在艺术的使命里自觉认定自己是社会良心的代言人。你不屑于以媚世的画相得享庙堂之尊,你厌恶讨好官权旨在装饰的“作秀”。你,心甘情愿把自己“打入另类”。
别尔嘉耶夫认为,“俄罗斯文学不是诞生于愉快的创造冲动,而是诞生于人和人民的痛苦及其灾难深重的命运。”老魏,你的艺术人格同样站在整个人类的高度,以沉郁的忧患意识、强烈的悲悯感震撼着我们的心灵。
你的笔墨,宣泄着喜怒哀乐;你的人格,和十九世纪优秀的俄罗斯知识分子一样,张扬着坚定的理想主义追求和大无畏的道德担当。
你也是平和简静的。你唠叨东乡的洋芋,你夸赞甘南的萝卜,你说老戴“攒劲”说田庄“攒劲”说振陆“攒劲”。高兴的时候,你歪敞着外套,用恬美的眼睛夹住一缕暖暖的阳光。
老魏,你说好我们要在临夏县的大河家买一院房子的。你说,枝繁叶茂的核桃树下有着最惬意的阴凉,我们一起喝黄酒,吃羊肉……
老魏。
老魏。
老魏。
你是一个艺术的圣徒。你像一个心怀伟大理想的乞丐,在尘俗和理想的两个世界中坚韧地过了一生。
许许多多的人活着,而唯有圣徒理解生命真正的意义。
(作者:邵晓平于2006年6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