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苏滨博客
来来往往 一切随缘……
  寻不见归路的萧红     上一篇  下一篇    
  发布者:邱苏滨 |  浏览(1932) 评论 (2)  | 发布时间:2006-11-24 20:09:29 最后更新时间:2006-11-24 20: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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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不见归路的萧红
 
 一
 
    这就是你当年出走时的那条路线吗?
    坐在破旧的郊线公共汽车奔向你在呼兰的故居;或者坐着豪华中巴去太阳岛游玩,我都在不停地思考着这个最最简单的问题。
    几十年来,人们猜测你出走的原因,揣摸你出走时的心境,议论你出走的是非,却没有人关注你出走时的线路,交通工具或者行囊。显而易见,这是个最最形而下的问题,绝对形成不了一篇够档次的论文让人换回一个高级或者副高级职称来,更不可能因此成为研究专家应邀四处参观讲学。他们太过于学术上的探讨,却忽略了作为个体的人--你最最实实在在的生活。我想当初你或许会为了没有方便的交通工具而动摇过出走的决心,也或许会因为盘缠不足而苦恼再三。
    你却终于还是出走了。
    我终究是个俗人。
    所以,我只能怀着一个后辈人崇敬的心情瞻仰你的故居,凭吊你的青丝冢。
    然后,在你生活过的这一块土地上,凭着想像复原你的生存环境,在其中寻觅你的身影,灵魂附体般体验一把你的生活。
    这里果然就是你的故乡。夹杂在老十字街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体味着那种“忙着生,忙着死”的生活节奏。我遇见了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我透过岁月的迷雾辨认出他们是老赵三,王婆,冯歪嘴子,有二伯,还有二里半。他们一如既往地做着自己的事,与邻人聊天,卖菜,烤羊肉串(我拿不准这羊肉是否就是二里半的那只老山羊)……我很想与他们聊聊往事,我还想告诉他们,在哈尔滨看见了金枝,那个为人缝穷遭人凌辱便跑回乡下的金枝。如今,她已在哈尔滨站住了脚,挣了很多钱,当然都是男人们自愿给的。金枝再也不感到羞辱了。她觉得这很正常,因而穿着露出腿岔儿的超短皮裙、胸罩式的外衣、叨着烟卷在大厅广众面前时也很坦然。
    我朝着他们走近,试图通过我的微笑唤起彼此的亲情,但显然他们并不认识我,他们的漠视令我却步。其实,他们也并不真正认识你。他们只知道张家大院里有个大小姐。大小姐不歧视穷人,还常偷家里的馒头、鸡蛋送给邻居的穷孩子吃;大小姐还领头示威抗议日本人侵略,为抗日募捐,后来大小姐就离家出走了,一走就没了音讯。或许他们曾经就张家大小姐出走的原因议论纷纷甚至颇有微辞,他们绝对想像不到出走的张家大小姐会成为著名的女作家萧红。
    几十年后政府忽然就要为萧红修复故居。这时你故乡的人们才似乎猛然醒悟。他们并不一定要知道你成为作家后都做了些什么,只这官方的一个举动,就令这些世代默默求生的人们感到兴奋,继而自豪了,不由自主地就要絮叨起曾经在张家大院出没、在后花园嬉戏的那个倔强甚至有些乖张的小姑娘。没想到,这个小姑娘成了出名人物。这时候,乡亲们忽然就为了当初对于出走的张家大小姐的非议而后悔不安起来,就觉得当初的见识实在可笑。早知道她会成为萧红,那么她的一切叛逆的举止便也都是合情合理的了,也不该招致那样多的非议。此时,再回头来看张家大院,才突然发现,曾经兴盛过的张家大院已分崩离析,房舍被人分割,后花园荒凉衰败,不复有花草树木蜻蜓蝴蝶蚂蚱出没翻飞。
    故乡的人们有些忐忑不安了。于是东挪西凑,甚至于不惜低三下四求来经费,在刚刚遭受了水灾之后,修复了你曾经出生、成长的地方。
    他们说这就是你的故居。
    我徜徉在你的故居。我在五间房屋中间进出,在后花园中冥想。我在据说是你的塑像前伫立,我无论如何也找不准感觉。 
    据说,你在临终前曾说:你要向与你站在两个极端的父亲“投降”,你要回家。这就是你一世漂泊身心俱惫后发出的叹息;这是你“半生尽遭白眼冷遇”时那颗单纯热烈的心碎裂时发出的呻吟。难道,你果真是要回来吗?回到这个似是而非的故居?
    然后,像王婆那样,每日里屋里屋外地忙活,闲暇时与邻居的婆娘们闲聊聊天,假如男人们遇到某种庄严的问题你会偶然显示出一回刚烈,或者,以你的性格和处世态度,你会像王大姑娘那样,与一个你看准了的男人(权当作是爱)私通生下一串孩子,在邻人们的冷眼中或生或死;或者,像金枝一样,在饱尝着爱与恨、羞辱与贫困的生活中终其一生……
    幸好,你没有回来。
    但我知,你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你的故乡。在你已经升华的灵魂和超越的生命中,故乡的概念不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呼兰,于是,借助一颗最亮的星星,你眨动的大眼睛带着几丝忧郁注视着地球的东方。
    于是,岁月和历史交织成一个醒目的坐标点,在你的眼中,定格在二十世纪末。
    你听到了吗?--
    有年轻的人们责问父辈:如果你们当初不打跑日本人,东三省会不会也和现在的日本一样发达起来?
你做何感想?该哭、该笑?该愤怒,还是该默然无语?
    你看到了吗?--
    那个险些让你沦落风尘的男人、你曾挺着几个月的身孕望眼欲穿地等待着的男人,已分裂出无数个变种,混迹于女人群中,很潇洒地活着。
    你还会激动吗?是爱,是恨?是痛苦,还是无可奈何?
    你想到了吗?--
    曾和你相约共同撰写“那半部红楼”的作家们,纷纷投笔从商,有的商海翻船,有的腰缠万贯,独丢得那一枝秃笔在一旁冷落。
    你感到惊讶了吗?是怅然,兴奋?是失落,还是莫名其妙?
    我想你是搞不明白这个世道了。故乡的亲情诱惑着你,你是否还想着回来?
    换了我,我仍是要出走的。
    只是,不再重复你走过的路。
    沧海桑田,便是这条呼兰河,你歌唱过怨恨过热爱过的呼兰河里流淌着的也不是从前的水了。
 
 
    你漂泊着,一颗孤寂的灵魂无处依傍;你寻觅着,一颗充满爱情的心无处寄托。
    女人的不幸,多为情累。
    你亦不能例外。
    失去了家园,就注定了永生永世的流浪。
    站在你故居那座似你非你的塑像前,凝视着那张恬静、怡然的面孔,还有那卷握在手中充作道具的书本,我无论如何也不承认那就是你。
    失去家园的人无论如何不可能是那样一副神态。
    你一直都在寻找一座家园,一个充满温馨爱意、和平宁静的家,从第一次弃家出走,你就踏上了一条漫漫的求索之路。多少次,你曾以为你找到了,于是,你将全部的激情和全部的爱意都投入了进去,你以为男人呵护的臂膀会是一株挺拔的树,任你依靠攀缘,却不料有风吹动的时候,树也会摇荡震颤,给你一个措手不及的闪失,重重地摔在地上;你以为男人博大的胸膛,容得了天机地理也会容得下你那一份实实在在的情感,却不料当那负荷超重时它会第一个卸掉你这份累赘。
    丈夫、情人、朋友,还有师长,你从一个男人转向另一个男人,你可以获得爱情、赞赏、同情或帮助,却唯独不可能获得真正意义上的家。男人有男人的生命哲学,他们是你构建家庭的全部家当,而你不过是他们家居生活中一件挺精制的摆设。这就注定了你一生的悲剧--一个感情丰富、才智超群的女人的悲剧。
    悲剧是感人的,而当这悲剧与时代的大背景重叠时,便具有了庄严、悲壮的气氛。战乱迫使你从一地逃往另一地,就像你从一个男人的怀抱投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每一次投入,都是那样真诚、那样奋不顾身,而每一次失落,又都是那样沉重,那样一败涂地,你在失去安身立命的生存家园的同时,也失去了灵魂得以休憩的精神家园。
命中注定你必客死他乡。
    这样的一个你,还会有那样恬淡、怡然的神态吗?
    我原谅雕塑家的浅薄, 我却无法原谅我面对你时的那一副犹疑和困惑。我们的心应该是相通的。
    留连在你的故居中, 我寻觅着你活动的身影--你出生时的南炕,你搜索出无数“宝贝”的储藏室,你嬉戏玩耍的后花园,你读书幻想的葡藤下;我凝视挂在墙上的你的各种姿态及与各种人物的合影照片,那几乎都是同样的凝神不动的眼神令我怦然心动;我阅读你的著作,你跃动的灵魂撞击着我不安的灵魂。
    冥冥中,你已经告诉我很多了,我已经明白很多很多了,你和我已经达成很多共识了。
    我却为什么还在重复着你走过的路?
    就如同你,你能把世事看得很开,你能将生活刻画得很深,你能把事理阐述得很透,你却唯独解释不了你自己的人生。
    你就认着你的生活浮萍一般顺流漂泊。
其实,你的生命、你的女性意识始终觉醒着,所以,你总是想逃,从一个男人逃向另一个男人,从一地逃往另一地,呼兰--哈尔滨--北平--上海--日本--西安……香港,这条逃亡的路线,是你生命的轨迹,同样是你情感的链条。似乎冥冥中有一位卓绝的悲剧导演,一步步将你推向悲剧的高潮,最终将你毁灭。
    这导演是上帝,还是你自己?
    其实,作为女人,你还有另一件最有力的武器,那便是忍耐。男人的耐力是远远比不过女人的,因而在耐力的抗衡中,你会从容得多,至少不用消耗体力和智慧,你甚至可能如禅僧般微笑着静观男人们如囚笼中的困兽一样惶惶不可终日,你的温情,筑起囚笼的铁栅;你的耐力,便是那栅栏门上的钢锁;你的心,则是开锁的钥匙,你将它深深地埋藏起来,直到与你一同消殒。
    当然,你和我一样清楚,这同样是一出悲剧,但却是能被大多数人看懂并能理解的悲剧啊!
    你却选择了逃。逃之前,剖开你的心,取出血淋淋的钥匙,扔给了囚笼中的男人--父亲、情人、丈夫、朋友……,然后,捂着伤口逃了,任着那血一滴滴地从指缝间往出流着,从此,每一步都沾着你自己的血迹。
    这血迹足令我震颤了。既然悲剧是注定的了,我是否还会如你一样选择逃?
 
 
    人说,荒原上的每一棵孤树下,都埋葬着一颗孤魂。
    不知怎么,我总在想象中认为你就在那样的一棵树下。
    事实不是。香港浅水湾畔,广东东郊银河公墓,呼兰西岗公园都有你的墓地。你的丈夫你的情人你的朋友,还有那些崇拜过敬仰过你的人们,尽管在你的生前他们曾伤害你远离你,但在你死后, 却争抢着拥有你、占有你,为你安置了三处归宿,并自以为, 你泉下有知该感到欣慰了。
    我却依然看到你不安的灵魂。
    无论怎样的怀念,也无法慰藉你伤痕累累的心灵;无论怎样的补偿,都不能修复你破碎的情感世界。我的耳旁总是响着你临终的悲声:半世尽遭白眼冷遇,身先死,不甘!不甘!
    你实在无力与这个世界抗衡了,你最后的武器就是死。你用你的死亡实现了你最有力的报复,你用你的死亡,给了那些爱你同时也在伤害你的人们以最持久的打击。
    你死的最是时机。31岁,最美丽的一瞬。悲剧的意义就在于将最美丽的东西毁灭了给人看。
    许多人为你惋惜,许多人假设你如果活下来会有什么样的作为,我却不以为然。
    你假上帝之手,完成了你一生最后也是最崇高的杰作。
于是,半个多世纪的岁月风尘,仍然掩不去你最美的容颜。
    满头的白发满脸的绉纹不属于你,满腹的牢骚和无奈不属于你,你留给世人的,是永恒的年轻、美丽和以你为主角的爱情故事。
    还有,那些不朽的作品。
    这些,本该可以慰藉你不甘的灵魂,不料,却时常地被俗人们藉此对你表达一份同情、怜悯和惋惜。
你是否能够安息?
    半个世纪后的今天,我去看你。我明知那不是你的归宿,但我知那里有属于你的青丝,那曾被男人爱抚过的青丝,那浸透了你生命热能的青丝。穿过西岗公园,越过游人如织的“百年仙人掌”展区,我寻到一处僻静之处--一处被铁栅栏包围着的墓地,最令我吃惊的是,那栅栏门处,竟有一把黑黑的铁锁牢牢地锁定着。
    --那就是你的墓、你的归宿?
    想你挣扎了一生,一次又一次地突围着,总是想要挣脱着某种看得见或看不见的束缚,却不想此时此刻,竟被你的乡人们用一份关爱和一份亲情锁定在这一方土地上。
我无法亲近你,甚至看不清墓碑上你的玉照,更不可能为你献上一束花了。我将自己的脸紧紧贴在铁栅栏上,瞪大眼睛,希图能看到什么,抑或感觉到什么,却只有一丝凉意掠过心头。
    你故乡的人们是深爱着你的。尽管他们不一定就读过你的著作,尽管他们不一定真正知道你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归宿,但他们仍然固执地为你选择了一方土地。 他们很清楚你会给你的乡亲们带来些什么。因为你的伟大,你故乡也就变得伟大起来;因为你有名气, 你生活过的小城也就变得有了名气。无论你是否愿意, 你已经成为你故乡的一块招牌,一块烫了金的招牌。你会凭你的阴魂庇护你的乡人们; 你已经成为你的乡人们招财进宝的一道灵符。
    不是就有很多的人冲着你的故居来了吗?
    不是就有很多的人冲着你的墓地也来了吗?
    不是就有很多的人冲着你描绘过的世界就来了吗?
    你的灵魂该是真正地不安了。但你无能为力,爱的枷锁是任何人也无法挣脱的。
    隔着铁栅栏,隔着岁月,隔着时代的风尘,我用心与你交流着--
    有爱无家,这是人世永远无法回避的悲剧。
    竟就被你的人生验证了。
    还有多少人要为此做出一生的诠释?这其中是否会包括我?
                                                                                                                       
                                                                                                      
 
评论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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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今天读了你博客的部分文章。我觉得萧红这篇写得最好,中国第一流。季红真写过《萧红传》,也是中国第一流。你们的伟大作品,感动着我,激励着我!

发布者 :匿名:范力今 (2008-05-29 11:12:53)  回复

大手笔,欣赏!

发布者 :苦劳牵挂 (2007-01-16 09:45:43)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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