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苏滨博客
来来往往 一切随缘……
  地下河     上一篇  下一篇    
  发布者:邱苏滨 |  浏览(1812) 评论 (2)  | 发布时间:2006-12-03 09:37:34 最后更新时间:2006-12-03 09:3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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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河
 
    小时候绝没料到今天我会有兴趣要把大杂院的生活写成小说,否则那时候一定认认真真地生活一下,把所有的问题都弄个明白。如果真这样就省事多了,也免得我如今现从几百里之外跑回来。
    一大清早我就来到了曾经居住过的大杂院。我忽然发现这儿竟然会升腾起一片晨雾。震雾中,一切都那么朦胧依稀。不曾记得这里有过雾,只隐约记得大人们说过,这地方很早很早以前曾有过一条很宽很深的河,后来岁月久了,河就一点一点地“滚”走了。小时候听讲如听神话,怎么也想象不出那一里之外如今叫做沙河的,竟是从这儿“滚”去的,便猜测大人们是编瞎话,又猜那河许是沉到地下去了。于是拿着锹镐,在院子里掘起来,想掘出那条沉到地底下的河。
    “咿呀喂——”
    一声奇特的叫喊,撕裂了薄薄的雾的帷幔,空气悠悠地颤动。我本能地捕捉着空气震荡的余波,嗅出一股熟悉且又陌生的气息。来之前,曾想起好多有趣或无趣的过去,唯独没有想起这“咿呀喂——”的叫声。这声音曾始终伴随着我们挖掘地下河的壮举。
    我记起了总是跟在我们身后,拿着个小火铲,东掘一铲,西挖一铲,并时不时地叫声哪呀喂一”的那个有些痴呆、愚钝的傻萍。
    我循着这声音走去。眼前的一切都是确实熟悉而又确实陌生的。那一家家原只是为了防备鸡鸭猫狗而围起来的木栅栏,如今都变成了土坯。红砖或水泥砌席的围墙,砌得高高的,挡得严严的,只露出黑色的或红色的房瓦盖,只留出一道供人出入的便门。
    我站在丁字路口的中间,觉得空间变得异常狭小。小时候总觉得我们院很大,院里的小伙伴也很多。一到晚间,孩子们撂下饭碗,便从自家的便门里、栅栏缝或者窗子里钻出来,聚集在路口的灯下,玩“猴子捞月”,玩“撤军旗”,或者围成一圈,唱“小松树快长大”,唱“城花要戴大红花”。大人们收拾完碗筷,也都搬出小板凳,在我们身后坐成一堆,一边纳着鞋底或用线机子绕着麻绳或打着毛衣毛裤,一边叽叽派派地游着家常嗑。这种场合自然也是少不了傻萍的。她背着她的妹妹,傻呵呵地站在一旁听我们唱,冷不丁地就会喊出一声“咿呀喂——”,于是引起一阵哄笑,于是侯娘就‘啪”他一掌将傻萍打回家去,回头说怎么养了这么个讨债鬼。曹娘听了只是不搭腔。她们俩当初曾指腹为婚。曹娘生了个圆滚滚的胖小子取名叫根宝,侯娘却生了傻萍。傻萍似乎不傻,知冷知热,会哭会笑,能干能做,只是有一样,到了六、七岁还说不出一句意思完整的话来。舌头生来又短又硬,见人就咧嘴笑,鸣噜鸣噜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再不就嚼手指头,嚼得哈喇子顺着手指头流了一大襟。她的两只眼睛本来又黑又大,只是少了神,便显得呆滞、痴迷。这样一个傻萍,曹娘自然是不肯再提指腹为婚的事,侯娘便有些悻悻的。
    一阵撕心裂肺的刹车声,送过来司机“找死”的咒骂。我转过脸去,看到的是一张要吞吃活人的睑。我慌忙让开路。想来总是我理亏,不该站在路口遐想,只记得这儿原是从不过汽车却忘记了现在总过汽车也是理所当然。   
    当初,这个路口确实是从不过汽车的。我爸那时是县委书记,有辆吉普车,但从没见他坐回来过,上班下班都是骑自行车。晚上开会回来,被唱歌的孩子和聊天的大人堵住去路时,他便扛起自行车从边上溜过去。侯娘就对妈说你们家黄书记可真是大好人。妈听了抿嘴笑。她话不多,和邻居们处得极好,所以我们家搬家时她哭了,说真舍不得离开这些好街坊,说得侯娘曹娘也陪着哭。当然舍不得归舍不得,家总归还是要搬的。这几年我总想写写大杂院,便有意无意地跟妈说些大杂院的事。想从妈那儿多了解点儿素材。我跟妈讲起怎样和根宝他们一起偷偷溜进宾馆大院去捡煤核儿,被烧锅炉的老儿撵得到处藏。妈说咱们家什么时候烧过你检的煤核儿,我便感到极大的委屈。我又提起和妈一起到文化宫前面的石板路去扫树叶的事,说那时候还有点儿害臊呢,妈说净瞎说不记得有这事,我便有些排然,想想心中便又释然。妈不记得这些事,自然是她没有再记得或想起这些事的必要。;她现在再不用为到煤厂排队买煤或缺少引火的树叶和毛草而发愁了。现在我们家烧的是煤气,爸的司机每月开着“蓝箭”去灌一次气。院里玩耍的孩子一见“蓝箭”便慌忙中断游戏避之唯恐不及。于是那“蓝箭”使穿过游戏区,暖着地上用砖块画出的“房子”或“格子”直开到我家门口。
 
    傻萍的叫声将我指引到丁字路口,傻萍不再叫,我便没了目标,不知该怎样走。我真希望她能再为我叫上一声,长长地叫一声。
    可当初我是极烦这种声音的,尤其在挖河的时候,我总觉得这象是不吉利的嚎丧。
    “根宝,叫你媳妇闭上嘴!”我命令着,小时候我挺霸道。
    根宝一晃头:用不要傻媳妇。”
    小伙伴们便一起围攻“根宝怕媳妇。没羞,没羞!”
    根宝于是腆着肚子,庄严地走到傻萍跟前,劈手抢过她手里的小火铲,一下抛出好远。傻萍先是吃惊、迷惑,接着便哇哇大叫,直叫得侯娘出来,不分情由地扇她两巴掌,然后拽着呜呜哭的傻萍回家去。于是这边曹娘又哭出来,照例给根宝两巴掌,同样地拽回家去。
    尽管白天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晚上孩子计照样聚在一起唱歌,大人们照样固成一堆聊天,侯娘和曹娘说的也都是些令人高兴的话。侯娘说曹大哥可真能干年年都当先进挣个光荣纸回来。她指的是白天工厂里敲锣打鼓送到曹娘家的奖状。曹娘高兴之余,也就免不了谦虚一下,说老头子就这样一辈子实心眼在满洲国的时候也是这么干。我见妈愣了愣没搭腔,侯娘咂咂嘴也没说什么。当时也不太懂大人们的话,只觉出妈和侯娘没象往日那样积极附和曹娘。
    如今想来,侯娘和曹娘留给我的印象深极了。侯娘又矮又胖,腿有些罗圈,说话高门大嗓如同吵架一般,宽宽的脑门上时常印着三个紫红紫红的火罐印,再不就在两个太阳穴上一边贴一块胶布。曹娘则长得又高又瘦,脸黑黑的。满口的黄板牙,却在正中镶了颗色银的牙,格外显眼。她们两家正好住对过,时常见她们趴在栅栏上或坐在自家的门口闲聊天。那时,侯娘手里总是拿着鞋帮鞋底或袼褙,他家孩子多,鞋子总是做不完地做。曹娘的手里则总是捏着烟卷。她是九台人,据说九台的女人做姑娘时就都会抽烟。这样两个女人凑在一起,总见她们有无穷无尽的话要说。有一次侯娘回乡下料理傻萍爷爷的丧事几天没回来,曹娘便屋里屋外地转磨磨。她是不善家务的,所有活计都由曹大爷包下。没了侯娘和她聊天,她便不知该干什么,最后竟跑到后院看我们掘地下河。
    挖河的“工程”进展极慢。因为我们没有统一规划和部署,常常是做腻了游戏才想起挖河的事。不过到底架不住天长日久,渐渐地也显出效果来,锹镐下去时常会碰上个砖头瓦块碎玻璃煤灰渣什么的,我们猜这准是当初用来填河的,便又加劲地挖,每挖出一点可以证明我们的推论的东西,就欢呼雀跃一阵。这时也就少不了傻萍那独特的声音。这声音听惯了倒也不再觉得怎么的,久而久之又似乎是不可少的了。我们不再往回撵傻萍,倒是时不时地把她做为议论的中心,争论那“咿呀喂——”的声音到底表达一种什么意思,傻萍在什么心情下才会发出那种声音。有的说她是在唱歌,有的说她是在使劲,有的说她是生气,还有的说她是高兴。众说不一,无法定论。至于她为什么单发出这种声音而不是别的什么声音,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终于有一天,在傻萍的叫声中,我们挖到了砂层。那沙是湿的,跟沙河底的沙一样,用手一攥谅凉的,把脸贴在沙上,也觉出一股股凉气袭人。我们一蹦多高,相信只要再挖几锹。那地下河肯定会冒出来。
    正挖着,忽听得外边路口处一片喊叫声,夹杂着大批人的跑动声,我们扔下锹镐就跑出去看热闹。只见好多好多大男人头戴柳条帽,手中拿着一式的木棒,列队朝一个方向跑去。不一会儿,就见又有人跑回来,两三个人抬着或架着一个人跑,那被抬的或架的头上脸上直往下淌着鲜红的血。我们看呆了,只有傻萍在“咿呀喂——”地叫。
    从那以后,我们再没去挖过地下河;也不聚在一起唱歌了。大人们也不再围成一堆唠嗑,出来进去总没个好脸色,三天两头地聚在路口开会。我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只是隐隐约约觉得不能再象以前那样自由自在了,起码地下河是挖不成了。
一切都从此结束,而一切也都是从这儿开始的。
 
    晨雾不知什么时候已消失殆尽,眼前变得清爽起来。不断有人从回家的便门里走过走出,我一个也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他们瞅我不过是因为看到个外人而且是位姑娘站在路口感到奇怪罢了。我不免要发出“物是人非”的感慨。这里还是昔日的大杂院吗?我那些淳厚善良的叔伯婶娘们还在吗?还有那些青梅竹马的伙伴,你们在哪里呢?
    我此时的怀念,决不只是为了我的小说素材。我呼唤他们,因为我真诚地想念。他们曾给过我儿时的欢乐,他们曾给过我危险时的安慰。
    就在那次流血事件不久,爸就被一伙人从家里抓走了,妈也进了“学习班”。有一次来抄家,那天哥姐们也都闹革命去了,只留下我一个人看家。我见忽然间来了一伙人便以为是抓我的,一路跟头把式连哭带嚎跑进了侯娘家。侯娘撂下手里的活路,叫上曹娘就上我家去了。如今看了好多电影小说写“文化大革命”抄家时的情景,一写亲戚邻居就是怎样怕受牵连避之唯恐不及。侯娘曹娘可不是这样。我想是因为她们没有什么政治头脑,仅仅想到友情和道义,多年的好邻居好街坊家里遭了难自然是要相帮的。她们当然阻止不了抄家的“革命行动”,便一屋把守一个,专门看住存折、手表、钱票及贵重物品,至于‘定资本主义的铁证”、“修正主义黑材料”什么的随便翻去。这些都是后来妈从“学习班”回来去向侯娘曹娘道谢时我从一旁听说的。我当时被傻萍藏进仓房里一个劲地打哆嗦。傻萍守在仓房门口,不时地探进头来朝我呜噜一阵。她嚼手指头的毛病已被侯娘的巴掌管教得好多了,衣服大襟不再总是湿漉漉的。那天我瞅着她特别地顺眼。可能是在暗处的关系,我还发现她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闪亮了几下,似乎有了神。
    这以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便一直往来于侯姐和曹娘两家。她们的饭桌上总有我一副碗筷,炕上总给我留个被窝。尽管我觉得侯娘更亲切、更慈眉善目一些,尽管抄家那天我对傻萍产生了一点好感,但我更愿意去曹娘家。虽说我有点儿怕她,尤其她那总叼着烟卷的架势使我常把她当地主婆。实际上我是更愿意去找根宝玩。
    我和根宝同岁。傻萍也是,但我们从不把她算我们一伙的,根宝总欺负她。根宝有点儿虎操操驴哄哄的,曹娘不太管他,所以他野性得很,身上有许多坏毛病。我想我那时毛病肯定也不少,不然不会总喜欢找根宝玩。我跟他流“撞拐”,弹玻璃珠,反正都是小子们玩的。
    那时候我们已不再挖河,倒是时常去河套里洗澡。所谓河套就是一里之外的沙河。沙河的河床里淌着两道河。一道河水浅,大人们在那儿洗衣服,垫上块平整点儿的石头用棒捶捶,一边捶一边嘻嘻哈哈地说些东家长西家短;然后再用手搓,搓得白花花的肥皂沫顺着清亮亮的河水往下漂。小孩子则脱得光溜溜的坐在大人脚边,用肥皂盒扛漂在水上的泡泡或藏在石头缝里的泥鳅。这当然是小不点儿时的把式,稍大了点便有些不屑,更有吸引力的则是那又宽又深又混的二道河。把衣服一脱,只穿着件小裤衩,一头扎进水里,学“狗跑”(pao)打漂漂仰”。玩得野了,一天不上次河套便整天都觉得没滋没味的。妈从“学习班”回来后管得我挺严,总嘱咐我要看书做作业。可等她上班一走,根宝他们一来勾,我就又跟着颠儿了。上中学时我曾黑板报上发表了一首诗,里面有一句是“沙河是我的摇篮,沙河水滋润我长大”。诗的确不叫诗,但写的就是那么回事。沙河练就了我的胆量,沙河培育了我的野性,沙河教会了我怎样面对人生,沙河使我意识到我是逐渐长大了的女孩儿……
    那天我在水里骨碌累了,便爬上岸来。根宝他们正躺在沙滩上晒太阳。他们喊我,我便朝根宝他们走去,还咧着嘴笑。千不该万不该,根宝不该直着眼睛往我胸脯上瞅,那眼白比平日的眼仁里透着一股邪性。我心里一颤赶紧低头瞧,只见胸前鼓起的两个小包包上水珠子正在那上滚。我抬头时便变了脸,恼羞成怒地冲地喊:‘看啥?!”
    根宝眼一抹搭就把头低下了,用两手往自己的光腿上拢着沙子,一看就是熊了。
    “干嘛那样看我?”我成心挑恤,周围那么多姑娘小子注意着我们,还有的在一旁直叫号。
    “就看了,咋的?’根宝爬起来、一边梗梗脖子一边往后缩。
    “不许看不许看!”我一边嚷一边扑上去给了他一个嘴巴。
    根宝反扑过来。我们俩扭在一起,在沙上滚,在肉上掐。不管我怎么逞能,到底是女孩,眼看就要输给他,我急中生智加之气急败坏,一把扯下了他的裤权。当时可没想得更多,只想赢。根宝松了手,仰面朝天躺在沙滩上,脑袋左右扑棱着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我爬起来也直愣愣地看着他。
    周围的起哄声把我哄醒了,这时好象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我转身冲出人圈,借机给了在我身边起哄的小子几杵子,然后抱起自己的衣服,直朝家里跑去,跑进家门就开始哭。这一仗本来是我赢了,可我还是哭,哭得没完没了的。直哭到妈下班回来,我才没事儿似的翻起了作业本。从那之后我再没去沙河,也不跟根宝一起玩了,连话都不说,一直到我们家搬走也没再跟他说一句话。
    现在想起来,这事都该怪我妈。她一点也没给我这方面的启蒙哪怕是一点暗示。如果是现在的女孩,早就从电视期刊上或者计划生育宣传栏里把什么都弄明白了,根本用不着当妈的进行女孩子要知道深浅男女有别一类初级的性知识教育。那时的女孩挺傻,那时的家长也想不到这些。家家孩子都挺多,大把撒豆似的,任其自生自长,长歪了长直了都由他自己。我和根宝还有傻萍,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一天天长大了。
   
    我认准了一个门就走了进去。
    如果说我没认错侯娘家的门,那是因为我在上大学之前曾回来过一次。当然不是象现在这样想寻找点儿什么,只不过是出于礼节加之费劲巴拉地考上了大学想回来炫耀一番。那次着实费了点劲才找到这扇门的。我记忆中侯娘家的门与曹娘家的门正好相对。但实际上侯娘家早把前门堵死改走后门了。我知道她们两家有些不和,但没想到会闹到“改换门庭”的地步。
说起来都是那场“革命”的结果。
    无论时局怎样动荡,无论岁月多么艰辛,无论是吃土产的苞米面还是嚼关里来的地瓜干,孩子们照长不误,身子一天天长高,思维一夭比一天复杂,世事一天比一天明白,这自然是很正常的,而不正常的,倒是那些大人们。
    就说侯娘。她怎么就会在街道会上站出来揭发她的好街坊好邻居?曹娘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她这位多年的好邻居聊天的好伙伴未成的亲家母会揭发她,而且揭发的竟是她们俩一个赞扬一个谦虚时说的话。白天曹大爷被戴上高高的纸帽子拉回到街里,陪着厂里的‘当权派’挨斗,挂着牌子在路口那儿撅了足有两个时辰。那时太阳正毒晒得地上直冒烟,街坊邻居们活儿也不知怎么那么多,都窝在家里忙得抽不出脚来腾不出手,只有孩子们跑出来看新鲜。孩子们都往那几个“当权派”的牌子上扔石头子儿吐唾沫,谁也不去理曹大爷。只有傻萍凑过去一次,蹲在曹大爷的牌子下侧脖子直愣着眼睛往上瞧。侯娘那阵儿也没出来,准是躲在屋里纳鞋底或者糊袼褙,这是可以想象的,而难以想象的是她晚上居然站出来揭发曹大爷及曹娘的罪证。
    侯娘到底图个什么呢?也许是为了显示“忠心”,表明她紧跟什么什么路线?这在那个年代是很容易让人头脑发热做出则妙貌赖举动的,可她却和当时全县头号“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家庭划不清界限,甚至公然捍卫和照顾我家的利益,这于理上似乎又说不通。那么说她是泄私愤?这也许还贴点谱。她和曹娘曾指腹为婚,只因为她生了傻萍曹娘便不再搭茬,这让她脸上很挂不住。可这已经是多少年的事啦,怎么会才想起发作?或许是因为那天晚上主持会议的工宣队师傅启发特别得法吧?
    侯娘说话嗓门不比平日更大,但却特别地震人:“老曹家的,你说,你说没说过你老头在满洲国和在社会主义都一样实心眼地干活?”
    曹娘清幽幽的脸开始惨白。她说不清,工宣队开始询问旁证。有几个人证实了侯娘的揭发。这也怪不得他们,在政治和真诚二者之间,似乎真诚更可宝贵,更可以被中国的老百姓所理解所接受。
    这次揭发会的最大成果,也不过是让曹大爷多挨了几下打多陪了几天斗,再让曹娘躺在炕上多哼哼了两天。曹大爷被放回来后照样上班下班洗衣服做饭劈柴烧炕,曹娘起炕后见了侯娘也没敢表示出多大的敌意,能笑的时候还是尽力笑一笑。倒是侯娘在这大度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上公厕或去井台打水都得确认不会迎头碰见曹娘时才决定去。很自然,她不再趴栅栏或坐在自家门口,有活儿也都在屋里做了。
    这倒让曹娘难受了好长一段时间。因为她没了陪她聊天的对象就不知该怎样打发日子。好在人的适应性很强,到什么时候得说什么话。曹娘家的皇历牌一张没少撕,曹娘的烟也一支没少抽。况且这种状况也没持续太久,曹娘也就找到了打发日子的最好办法—一她当上了居民委主任。
    组织上让曹娘当居民委主任,绝不是因为她有多高的路线斗争觉悟或多高的领导才能,主要是她不理家务不管孩子整个街道上好象就她一个闲人。曹娘似乎也喜欢干,因为这既可以打发日子又可以挣点补贴,还可以借机表明侯娘的揭发并没给她造成什么不良影响。于是曹娘就干上了。于是整天地检查卫生分发肉票豆腐票耗子药什么的,倒也忙个不亦乐乎。
    自打曹娘当上居委会主任,侯娘便有些怵她,总担心被抓个小辫子或给双小鞋穿。好在侯娘一向是安份守己规规矩矩,不是那种戗毛戗刺的人。街道上动员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她就一个两个三个地把孩子打发到乡下;街道上要求“表忠心”、“献忠诚”、“早请示晚汇报”,侯娘便紧跟照办,一丝不苟。
    侯娘家的“早请示晚汇报”,在整个大院里可算是最严肃、最正规、最虔诚、最不含糊、最持久的。早晚饭菜摆上了桌,全家老小便按大小个排好顺序笔挺站好,手握“红宝书”,面向领袖像,先齐唱《东方红》(晚饭前便唱《大海航行靠舵手》),然后三呼“万寿无疆’,然后才可以坐下就餐。
    那天,侯娘家正在仪式进程中,屋里进来了一位姑娘和一位小伙。侯娘觉出来了什么人,而且凭直觉这人对她还非常重要,但此时是最庄严的时刻,决不能中途打断,就是家里进了盗贼火苗窜上房顶也不行。好容易“三呼”结束全家落座侯娘也转过身来,一看来的是她那被打发乡下去的二丫头风云。
    风云先轻声轻气唤了声“妈”,然后就回过头来瞅着和她同来的小伙。
    侯娘先还满脸慈爱的笑容,待到发现女儿瞅那小伙的眼神便把脸儿抹搭下来。那小伙憨了吧叽眉眼总找不准正地方的样儿,一看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屯二迷糊。侯娘明白是怎么回事,心里老大不痛快。可善良的心肠却不允许她慢待了客人。她现上缸里掏出了几个咸鸭蛋,往桌上又添了一盘菜。吃完了饭,又拿钥匙打开那只在傻萍爷爷死后运回来的油漆斑驳的绎紫色的箱子,翻出一个素花被面,说是送给小伙的娘,感谢她悄来这么多榛子蘑菇狗枣子,说完就要打发小伙上路。
    风云急了,一把拉住侯娘,可怜巴巴地唤了声.“妈……”
    侯娘故作胡徐,俭大眼珠:“咋?”
    凤云就瞅小伙。那小伙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被面,怎么看也看不够,还一个劲儿地用手指头抠那上面的花。
    凤云见指望不上*嗽,只好自己开口了:
    “妈,他……是俺女婿……”说着那眼泪就直在眼圈里转悠。
    侯娘将风云扯远了一点,悄声说:“这事儿等以后再说,啊?!”
    风云还要执拗,侯娘便撇开风云,冲那小伙就要实话实说。
    风云却抢先把话说出来:“妈,俺们已经……办事了!”尾音未落,“哇”地一声哭起来。
    凤云一声还没哭完,那边侯娘“咕冬”一下倒在地上背过气去。
    这下屋里热闹开了,大人喊孩子哭加上傻萍“咿呀喂——”地叫。侯娘只是牙关紧咬双目紧闭不出一口气。倒是那小伙来了灵气,这会儿也顾不得欣赏被面,照谁侯娘人中那块就掐。直掐到人中和脑门上的火缺印成一样颜色,侯娘才“嗅”了一声吐出一丝气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胳膊却先抬了起来,照准凤云的脸颊就是一巴掌,接着就呼天抢地地嚎起来。
    说来也巧,正赶这会儿,曹娘领着几个居民小组长来了。若不是为了公事,曹娘绝不会主动登侯娘的门坎。以往街道上有事,都由小组长们去干,用不着她这上一级领导亲自上门。但今儿个不同,今个事关路线方针政策影响子孙万代。曹娘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内容是讲一个城市来的姑娘怎样响应号召热爱农村,扎根农村,在农村安家落户的先进事迹,洋洋洒洒足有一大面纸,正当腰儿的地方还登了张照片,影影绰绰看得出正是凤云和小伙,俩人手捧宝书正专心阅读。曹娘是从不看报的,想这报纸也是她的上一级领导交给她的。接过报纸也就得到了指令,一要祝贺二要学习三要关心四要总结经验五要宣传推广。有这样一个好女儿必然有一个出色的妈,只有一个出色的妈才能教育出这样的好女儿来。于是曹娘急忙召集各小组长直奔侯娘家。没想到一进门看见侯姐给了风云一个嘴巴。这还了得!老侯家的打的决不是她的女儿,而是知识青年的榜样,上山下乡的典型,是一位上了报纸的模范人物,而上了报纸的人怎么能说打就打呢!。
    鉴于侯娘的表现,曹娘连夜召开了侯娘所在居民组的“路线分析会”,启发大伙儿帮助侯娘斗私批修。
    洪婶说:“侯大姐应该想开点儿。闺女早晚是要嫁人的,风云这闺女也算嫁得风光呢!”
    刘二叔说:“人家报纸上都说那事办对了,侯大嫂你就认了吧,认了不连你光荣进去啦”
    任凭大伙怎么帮助怎么提高,侯娘只是眼不抬身子不动,脸白白的,嘴上哺哺着;‘算我白养!算我白养!”
这可不成!一晚上的工夫只得了这么个结果,这说明老侯家的思想疙瘩还没解开。曹娘说:
“老侯家的,以往表‘忠心’那会儿,咱街道上数你最积极,原来你是装样子给大家伙看哪?!”
    侯娘再没脑筋,这话的份量也还是掂量得出。她立刻抬起了眼睛,脸涨得和额上的火罐印一般紫:“曹主任,老曹大嫂,可不是这个说法。我是实心的,实心的……”
    侯娘这一天就病倒了,-躺是一个多月。连那大杂院里坚持时间最长的“仪式”也不得不停下来后来听妈说,侯娘在病里时常对前去探望的邻居叨咕:“这是前辈子造下的孽,天老爷罚我和老曹家做邻居!”
 
    我一迈进侯娘的院子,就听见从屋里传出小孩子吱吱哇哇的闹叫声;进了屋,只见炕上地上全是孩子。侯娘是到了该有孙子孙女的时候了,可我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多的孙子孙女。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风云和傻裁的形象,心里竟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悲哀。
    侯娘正坐在炕梢纳鞋。她一辈子似乎没干过别的活,如今已满头白发仍然是在做鞋侯娘没认出我来,睁着有些发涩的眼睛打量了好半天也没缓过劲来。
    我说;‘候娘,我是小莺,老黄家的小莺。”
    侯娘“哎哟”一声急忙噌下炕来,把我让进里屋,忙着倒水,忙着端详我,忙着把两个闹架的孩子分解开,可还没忘了在忙的空档纳上几锥子。
    我打量着屋子。屋子还是原来的屋,只是添了不少摆设。彩电洗衣机都备下了,靠墙边也象模象样地摆上了一对沙发。外屋便是孩子们的世界。炕沿上围了一道木栏杆,把小一点儿的孩子挡在炕里,稍大的几个孩子都在地上跑,炕上炕下足有七、八个。
侯娘告诉我,这都是给别人家看的孩子。挺奇怪,听此话,我刚进门时产生的那种悲哀竟减轻了不少。
    我说这么多孩子可够您操心的。
    侯娘说也不用操什么心别磕着碰着饿着尿扬着就行,再说这阵儿省事多了孩子走了不少。
    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侯娘叹了口气,透出一种无可奈何,说:“这早晚不都兴电子琴,还要开发什么智力嘛”
    我明白了,很适中地笑了一下。
    “这不,”侯娘指着一个正在地上学乌龟爬的孩子说,“壮壮也要走了,我这儿正赶着给他做鞋呢!以往走那几个,我都是一人一双鞋。好歹当自个儿孩子似的带了一场不是!”
    我知道侯娘爱孩子。
    随后侯娘从腰里掏出钥匙,打开那只绎紫色的箱子,翻出一个牛皮信封给我。我打开一看是张前几年的报纸。侯娘特意指给我看二版上一块用红笔圈过的地方。我看了看,是介绍侯娘如何解开思想疑虑,克服传统观念和客观条件的局限,创办全县第一个个体幼儿园,不仅使自己走上了致富之路,而且解决了双职工后顾之忧为四化做贡献的。
    我感到意外吗?好象不。看着眼前侯娘喜滋滋还有些羞赧的脸,我不禁想起敬祝仪式上的侯娘揭发会上的侯娘抄家时的侯娘还有聊天时的侯娘。
    我又想起了那张登着风云和那小伙照片的报纸还有我宇里的这张报纸还有我刚才想起来的那一大堆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其中肯定能寻出点儿因果关系或者逻辑规律,只要好好想想认真琢磨就能办到。可此时容不得我做这样的思考,我得找话头聊天。我提到了傻萍。
    侯娘脸一阴,半天没说话。
    我心里一沉。死了?不可能,我刚才明明是被她的叫声吸引来的。
    “嫁了!”
    “嫁了?嫁给谁了?’其实重要的不在于嫁给谁,而是嫁了。这也是很正常的归宿,傻萍终究是个女人。
    侯姐很得体地那么一笑,语调有些幽幽的:“莺啊,你是念过大书的,你说这缘份的事归齐该咋论?要说没这回事吧,可这眼面前的事……”
    我心里有了某种预感,而且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变成一种烦躁,一种不安。当我再次凝视侯娘时,这种预感得到了证实。
傻萍嫁给了根宝。
    震惊过后,我想起了根宝。我才想,也许从根宝和傻萍的关系上更能琢磨出点儿有价值的东西。于是在和侯娘唠嗑的空裆,我不断想到根宝。
    自从和根宝在河滩上打了那一仗,我就再也不跟他来往了。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回大杂院那次,我也不愿见他。不过我怎么也得去看看曹娘,而那天正赶上他休班在家,所以我们还是见了面。
    根宝中学没毕业就接曹大爷的班当了锅炉工,每天倒煤灰一个月挣一百多块。曹娘介绍说。
    “你咋不考考大学?’我问根宝。
    根宝挺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便低了头抽烟。
    曹娘说:“他那样的还考什么大学,能混到他爹那份上就不错了。”
    根宝还是不吭声,又是挺奇怪地扫了我一眼,又是赶紧避开。
我挺恼火,便不再理他,一但还是几次感觉到了那奇怪的眼神。我打算告辞。这时,他却先站了起来,闷声闷气地说了声“我上班去了”就走了。
    曹娘说:怕是不好意思见你。唉,你们俩从小一块长大,可如今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那“天上的”显然是指我。妈也对我说过:“咱们家要是不搬出大杂院,你也得跟他们沿到一堆儿去。”
    我揣摸着妈的话和曹娘的话之间难有一种什么联系。
那次见了根宝,觉得他变了好多,不再象小时那样虎性那样野,但却有些阴,阴得疹人。不过,曹娘说的他不好意思见我,却给我留下点儿好印象,这说明他还是明白事理,分得出高低上下的。
    侯娘又提起‘缘份”的话头,我便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侯娘犹豫了一下,便掏出钥匙,又从箱子里拿出个信封来我知道,只有侯娘认为重要的东西才会藏在那只绎紫色的箱子里。我以为信封里又会装一张报纸,但打开一看,却是张稿纸,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
               坦  白  书
    我强奸了猴(侯)小萍,把肚子闹大了,我叫她她就根(跟)我来了,我们两(俩)在我家仓房里,后来她就回家了,我同意和小萍结婚,今生今世决不后悔。
                  曹根宝
                1979年9月11号
    “曹根宝”三个字上面,清清楚楚按着个红手印。
    我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不知是该笑还是该长叹一声。
    侯娘告诉我这是傻萍的两个哥哥让根宝写下的。
    我心里明白这种“让”是什么意思。可以料到,根宝独自一人被堵在哪个旮旯里,面对着两个比他大得多的男人,在恐惧、绝望之下,只能是人家让怎么办就怎么办。
    后来,侯娘便拿着这份“坦白书’”,理直气壮地去找曹娘。曹娘不认帐,说是逼供。侯娘便叫根宝当面说说。根宝那会儿早水塌了,只知道蹲在屋角哭。曹娘退了一步,但不承认是强奸。
“傻萍会叫,她一叫谁还听不见?归齐还是她愿意。”曹娘说。
    侯娘说:‘她傻,知道个啥!”
    曹娘不得不再退一步,想花点儿钱把事了了,可侯娘不依,非要曹娘认了这门亲不可,不答应就上派出所告根宝个强奸罪,叫他坐牢一辈子别翻过身来。曹娘又提出双方都不够法定结婚年龄。侯娘说你是居民委主任这事好解决。曹娘再没招儿啦!
说到这儿,侯娘笑了:小萍好歹算嫁了。这也叫因祸得福不是?’暖气里透出一股得胜后的快意。
    我实在不敢苟同。我问:“以后呢?”
    侯娘长叹了、声:“还不是打,后来又要离婚。小萍又说不清楚道不明的,只会哭会叫。”
    “后来呢?”
    “后来?他打小萍,小萍的哥就打他。离婚,哪那么便宜!到底还是把他制服了。”
    侯娘说得好轻松。这就是那个善良可亲的侯娘吗?‘我简直难以相信。我想象不出傻萍在曹家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可我又不好问,只能说两句安慰话:“好在你们两家住对过,可以常照顾着点儿。”
    侯娘好半天没言语,末了说了句:‘我也只是每天听见她的叫声,才知道她还活着呢!”说着抹了抹眼角。
    我不禁有一种毛骨惊然的感觉。
    从侯娘家出来我就进了曹娘家的门。
    曹娘家的围墙是用水泥抹面的,直齐到房檐那么高,透过窗户,也只能看到围墙上面那一块天。那“咿呀喂——”的声音从这儿传出去,只能在围墙上面缭绕,难怪我辨不出它的来处。
    傻萍正在厨房里用搓板吭哧吭哧地洗衣服,根宝穿着条裤衩躺在炕里打呼噜。傻萍见了我“咿呀喂——”他叫了声,随后就冲我咧嘴笑起来。我看出她是认出了我。傻萍拽住我的胳膊“来、来”地往屋里让,然后又爬上炕去推根宝。
    根宝先是没好气地说了声“推个屁”,直至睁眼看到我才急忙爬起来,慌慌张张地往身上套衣服。
    我问他曹娘上哪儿去了。他说曹娘吃完饭就去打麻将了,她现在迷上了这一手,连午饭都不回来吃,居民委主任早不当了,现在事情难办,什么待业青年个体户办她干不了,所以辞了。我又问曹大爷好吗。根宝说早几年就死了。就是他结婚那年,一股火堵在心口窝里就过去了。我猜准是为根宝的事窝囊死的。
    根宝不象那年见面时那样别扭,话说得挺顺溜,神情也很自如。看得出是个成年人啦。傻萍也变多了。又黄又硬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马尾巴,脸上还施了一层粉,倒也白净了些。如果不是那眼睛看人时总象漫不经心没睡醒觉似的,她跟正常人似乎没什么两样。我和根宝说话,她就站在门口看着。根宝冲她挥了挥手,说:‘快洗你的衣服去!’她就顺从地走了,看得出她对根宝是言听计从的,也可见她在这个家  庭中的地位。
    我说:“你们的事我都听说了。”
    根宝先是惊异地“嗅”了一声,又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看神情好象对这事不太忌讳。
    “你喜欢她?”我试探着问。
    “喜欢?’根宝扫了我一眼,低下头卷着手里的烟,闷声闷气地说,‘说实话,咱倒仨一块儿堆长大的,我会喜欢上她?!这就是***缘份!”
    “什么缘份!如果你不对她逞强……”
    “逞强?她要不愿意,我敢吗?回家的时候她还冲我笑呢!”
    “她缺心眼你还不知道?你那会儿也傻?”
    “那会儿谁知道,鬼迷了心窍吧”
    我奇怪怎么会用这种强硬的口气去责问根宝。就象我们从小在一起时一样,毫无顾忌,两小无猜,就象我们从没发生过什么芥蒂。是的,本来就应该这样。我们俩一起生,一起长,本来应该是走在一个水平线上的,或者我和他一样,或者他和我一样。但命运却从中做了手脚。难道真就是命吗?
    根宝非要留我吃午饭,傻萍也拽着我呜噜一阵。我便留下了。
根宝便叫:“儿子,去到胡同日给爸买两瓶啤酒!”
根宝的儿子应声跑过来,伸着小手等爸爸掏钱。他有六、七岁的样子,虎头虎脑的,长得很象根宝,完全是个正常的孩子。
吃饭的时候,根宝当着傻萍的面对我说:  “我也想开了。傻萍也行。能吃苦,能干活,还会生儿子,别的女人也就这样呗!傻萍只有一样,不会说话。这也没啥,反正也没多少话说。人嘛,怎么着还不是一辈子!”
    我说:“别再欺负她!”
    “欺负?那是头几年,现在不了。”
    “我来之前还听她叫来。”
    根宝瞪了傻萍一眼:“叫,你就会叫!怎么说也改不了。你刚才为啥叫来?”
    傻萍吃吃一笑,说:“洗,机。”
    根宝说:“对了。我说要给她买台洗衣机,她就叫起来。你知道她高兴了也叫。要是头两年,等着我给她买吧!累死活该!”
我终于笑起来,心里悄悄为傻萍松了一口气。后来我无意中问起傻萍为什么不回家看看。
    根宝鼻子哼了一声:“她敢!”
    我看看傻萍。她正用筷子夹了块肉放进儿子嘴里,对根宝的话毫无反应,只是瞅着儿子笑。
    这顿饭吃得很融洽。我和根宝唠起小时候的事,傻萍也不时地插上一嘴,呜噜一阵。根宝不耐烦地申斥着:“讲不清就别说,吃你的饭去!”
    我说:“我听清楚了,她是说我们挖地下河的事。”
    傻萍笑了,点着头说:‘挖,河。”
根宝撒撤嘴:“扯淡!甭说招不出来,就是挖出来了又有个屁用!”
    是的——离开根宝的家,走到河堤上的时候,我琢磨着根宝的话一就是挖出来了又有什么用!原来的沙河早已不复存在,我们的“壮举”只不过是留下一丝记忆和一声慨叹罢了。而对于根宝来说,便是这一声慨叹也无由产生了。
    沙河的河堤在朝前延伸,沙河水也一直朝前流着。只是如今的沙河河床里仅剩下了二道河,原来的一道河已经干涸,暴露出曲折有致的河床和光溜溜的卵石。我明白了,这一道河也在不知不觉中“滚”了。
    我得承认,无论是对于大杂院或是沙河的变化,我都是没有准备的。在生活的悲喜剧面前,我忽然觉得此行的目的很可笑。也许是深深感觉到了生活对我的嘲弄,我的眼里一下子贮满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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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太好了,每个人都有难忘的童年和少年,你用作家的妙笔描绘了哪个错位的年代,学会上网后,只要有时间就看您的作品,看不够............看不够......(邹姐)

发布者 :匿名:邹艳华 (2007-07-17 10:06:04)  回复

童年和少年的生活经历,即使没留意积累,仍是创作的源泉。读完这篇小说,我的眼前总是晃动着候娘脑门上的三个火罐印,曹娘那颗银牙。傻萍可怜,宝根也可悲。这篇东西读后,让人很不舒服。怪谁呢?怪那个时代?怪命运?都是,又都不是。可贵的是作家的悲悯情怀。把关注点放在普通百姓身上,显示出了作家的气度。庙堂与草根本无不可逾越的鸿沟。

发布者 :老纪 (2006-12-14 20:58:31)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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