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生活讲和
我们坐着一辆日产的面包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
车轮飞转,载着我们朝着素有“塞外小江南”之称的集安进发。据说那儿的景致很美。人在奔着一个美好目标的时候常常显得很兴奋。兴奋起来便有些忘乎所以。
同行们都是搞报纸理论宣传的,见识广,会说,还幽默。他们在说着“三讲”、“下岗”什么的,然后笑。这么严肃的话题他们也能笑,可见车上的气氛有多么轻松。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了。似乎很忙,似乎家务事繁杂,也似乎应酬过多,但其实我整天做不出一件能令自己身心愉悦的事。我把智慧献给了工作和事业,把满腔的真情回报给了亲人和朋友们,把剩余的精力用在了过日子上,但我还是不快活。每天心情沉重。
我知道欲壑难填这句老话。
所以我在读《相约星期二》这本书的时候感触很深。我没有注意作者的名字,没有弄清书体,但我深深地记住了书中的一句话:与生活讲和。
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眼睛一亮,心中有一种豁然的感觉。我以为我明白了什么。我向许多人推荐这本书。
我总是这样,我自以为好的东西,总希望朋友们也能拥有,至少我愿意他们同我一样有“长进”。
但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能领受我的好意。
此刻我又说起了这本书,更主要的是说起了那句话。听我说的是省委的一位处长,处长年纪不大,却历经宦海沉浮,思想便也深邃得多。
车窗外,细雨绵绵,天是灰色的,绿树是湿的,那山色肯定是发黏的。给人的感觉很不清爽。
我没往心里去,总是会晴天的,何况一年365天晴天居多。暗无天日只是一种感觉,重要的是心里有无晴天,如果再换一种思维角度,心中会更释然。人有人行,天有天道。你喜欢阳光灿烂,却不能不让天下雨,对吧?人在面对大自然的时候,有的时候真是不得不服。
服了,就是认了,但跟中国老百姓常说的认命是两回事。认命是一种消极心态,而服了则是充分理解之后的一种超然。于是,《相约星期二》中那位原来风流倜傥,风趣幽默,学识渊博的老教授很坦然地接受着命运为他安排的生活:不能站立,大小便不能自理,双目失明,不能读书,机体被病魔一点一点地蚕食着,直至最后死亡。在面对这一切时,老教授没有悲哀,也没有惊惶失措,更没有绝望,表现出了一种生命的从容。在这个从容的生命面前,任何身外之物,譬如名誉、地位、金钱等等便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我并没有更多地思考书中老教授讲授的关于生命的经验,我更欣赏他那种生命的状态和境界。
可生活中却少有人能达到 这样一种境界。功名利禄令英雄折腰,使才子媚俗,让淑女放荡。这是一种现实,更是一种生活。人在这种现实面前,常常不能自己,也常常被人左右。于是,人在身不由已的状态下忙忙碌碌,待终其一生时,仍然是遗憾无穷,悔不当初。
此时我觉得我的认识很深刻也很透彻,我都能想像出我脸上那种自信的表情。处长很赞同我的话,但处长的话比我的更深刻。处长为了加重他话的份量,用手指在被雨雾濡湿的车窗上写出了人生的两种结局:病房或牢房。
我想这肯定是处长的官场感悟。处长当得年头多了,自然会有几次上调或下派的机会,每一次机会都是一种利益。但处长一想到这样的两种结局,便采取了顺其自然的态度,结果这种机会自然也就旁落到态度积极者的头上。处长还是处长,官儿不大也不算小,没有实权但还被人看重。
车窗上“病房”和“牢房”的字样,令我震动不小。但我还没有来得及说出我的震动,车身先开始震动起来。车内的谈笑声嗄然而止。等车上的人们反应过来时,车身已不可遏止地颠覆起来,连续翻转了两周后,将我们倒扣在车里。
那一刻,我的脑海里是一片空白。
当目睹这一场车祸的村民们断定这一车人肯定“完了”时候,我们都活着。
我是自己爬出车子的。早上我刚刚换上一条白裤子,我喜欢让白色衬托出自己修长笔直的双腿。因而当我将一条腿伸出破碎的车窗时,很小心地不想让泥水弄脏 了我的白裤子。
站在汽车的残骸旁,那块写着“病房或牢房”字样的玻璃已经碎成了无数片。
天上仍下着小雨,天空还是灰色的,但我的心情很好,因为我活着。
我们换了一辆车继续朝目的地行进。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车祸后的伤痕,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种后怕,但每个人都在笑,是那种由衷的笑。当我们面对集安的自然美景和历史遗址感慨不已时,心情似乎更坦然了。因为这是生活的格外恩赐。
不久后,听说那位处长又被调动了。他还是处长,这回的位置不仅没有实权,而且不被人看重。在有了一番面对死亡的经历后,我想他会很平和地面对自己的处境。
我再一次捧读《相约星期二》的时候,心情已经很平和了,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偏得,我不想再向生活索取什么。
就如那位老教授,他认为最完美的一天,也就是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早晨起床,进行晨练,吃一顿可口的、有甜面包卷和茶的早餐。然后去游泳,请朋友们共进午餐。我一次只请一两个。于是我们可以谈谈他们的家庭,谈他们的问题,谈彼此的友情。
“然后我会去散步,看看自然的色彩,看看美丽的小鸟,尽情地享受久违的大自然。
“晚上,我们一起去饭店享用上好的意大利面食,也可能是鸭子——我喜欢吃鸭子——剩下的时间就用来跳舞。我会跟所有的人跳舞,直到跳得精疲力竭。然后回家,美美地睡上一个好觉。
就这些。”
就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