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代,那些荒唐事1
批判贝多芬
1975年夏,我考上北京广播学院艺术专业,10月30日到北京上学。翻看当年日记,其中不乏“带着贫下中农的嘱托,来到伟大领袖毛主席身边”之类的豪言状语,自己也笑出声来。
不过,说真的,从北京火车站乘10路汽车第一次路过天安门时,我眼睛里确实含着泪花。想想,昨天还在地里刨食吃,今天就成了北京的大学生了,一步登天啊(真实情况是,比登天还难),能不激动吗?!
踏进校园,满目疮痍。主教学楼灯火阑珊,几乎看不到一块完整的玻璃,一些散了架的桌椅还堆在楼梯口,想来是当年红卫兵运动的遗迹。我穿了一身工作服来到艺术系教室,竟被一位男高音认为是来修暖气的水暖工。
开学了,先是思想教育,然后就在学校操场挖防空洞。到75年底,又天天乘学校的大轿车到北大、清华看大字报。那时候,反击右倾翻案风如火如荼,小道消息满天飞,小平同志就是在这场“反击”运动中再次遭殃,76年四五事件导致他第三次下台。
不过,我们的专业课倒是没有停止,老师都是文革“过来”的人,而且,大多数老师出身都不好,四五十年代能学得起西洋音乐的家庭一定不是贫下中农,所以他(她)们都很热情、也很谨慎地对待工农兵大学生。工农兵大学生是带着“斗批改”的神圣使命上学的。
艺术专业有四个专业三个班,声乐班、表演班和器乐班(分小提琴和二胡两个专业)。我们声乐班共有14名学生,有4位男中音,6位男高音,2位女中音和2位女高音。教师的数量也不少,差不多2-3个学生就有一位老师,专业课老师有声乐老师、钢琴老师、乐理老师、视唱练耳老师和形体老师,当然,还有政治、文化、体育、欣赏等辅课。用的是“五七”艺大的教材,开的专业课有声乐、乐理、视唱练耳、钢琴和形体课。因为是全国招生考试而来,所以声乐水准还可以,但乐理和视唱差距较大,钢琴更是从头学起。
拿惯了锄头、镰刀的手指,硬如柴火棍,我坐在钢琴前还真是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掰,到毕业时,我竟然能弹莫扎特和贝多芬了(当然是小奏鸣曲之类)。
1976年初,可能与“反击右倾翻案风”有关,报纸上开始批判“无标题音乐”。大意是说无标题音乐是宣扬阶级调和云云。学校政治课也要跟着批判,于是政治老师找到我(大概看我写的接受再教育体会之类还可以吧),让我在全系师生大会上发言。哎呀?!我根本没有听过一部交响音乐,更不知道什么是无标题音乐?怎么办?
晚上,系总支书记给我找来一堆报纸,让我学习。我只好东抄西凑,凑了一篇“论音乐的阶级性”,我在1976年3月2日的日记上找到以下文字“......写到12点。1974年,几支外国乐团访问中国,演奏了部分西方古典音乐作品,如贝多芬、莫扎特、巴赫等人的第五、第九、田园等。引起文艺界那些没有改造好的人大发议论,说什么:‘无标题音乐只是表现情绪的变换、对比,并无一定深刻的政治内容,西方古典音乐还是明朗健康的’。事实并非如此,音乐作品是音乐家的阶级本质、政治倾向、世界观、艺术观的具体表现,我们一定要用阶级分析的观点来看待音乐作品”。
我大概就是拿着写有上述文字的稿子上台发言的。我结结巴巴念着那些完全陌生的专业词汇,不慷慨也不激昂地批判了音乐的阶级性。会场很安静,同学们一头雾水,老师们见怪不怪。发言结束,没有掌声,没有鼓励,我漠然回到座位上。李毅之老师(我的恩师,在辽宁农村救我于无边苦海之中,教我声乐)低头不语,若有所思。周勤龄老师(我的钢琴老师,端庄漂亮,洋味十足)则愤怒地看着我,我自知没趣,眼神躲躲闪闪。别人上台发言,讲什么我完全没有听到。
终于散会了。周勤龄老师快人快语,大概实在忍不住了,快步走到我身边,瞪着她美丽的大眼睛小声问我:你听过贝多芬吗?我摇了摇头,你听过莫扎特吗?我还是摇头。她压制着怒火,一字一句地说:你不了解的东西,你就不能下判断!然后,挺胸昂头而去。
李毅之老师则温和的多,他没有说什么。过了几天,他悄悄叫我到他的琴房,将门关好,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包袱,打开一看,是一台盒式录音机。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盒式录音机,有一大一小两个喇叭,只有几年后在中国流行的“砖头”录音机那么大,但比砖头高级的多。我们都知道李老师是在日本学的音乐,师母有日本亲戚,大概是从日本带来的。
他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我,小声说,你不是要批判无标题音乐吗?今天让你听听无标题音乐是什么样的音乐。那天,李老师放的什么乐曲,我记不得了,现在想来,大概是弦乐重奏(室内乐)一类。他按下按键,一股轻柔的、和谐的乐声飘然而出。我呆在那儿,我的耳朵从来没有听过如此美妙和悦耳的声音,生产队大喇叭里的激昂的战斗歌声,到北京后才看到的电视里传出的刺耳的尖叫声,与之相比,那是另一个世界。
李老师用低沉的男低音,向我解释,这是主部主题,这是副部主题,这是展开部......,我肯定听不懂这些专业词汇,我还是在1976年10月以后才开始正经学习西方音乐体裁,学到了奏鸣曲式的。但,我听懂了音乐。
那天好像还放了一段歌剧咏叹调,记得好像是吉利或者卡鲁索(都是著名男高音歌唱家)。
李老师没有任何指责,我只是感到他很无奈,是对这个世道的无奈,还是对这个无知的学生的无奈?
平时最喜欢上周勤龄老师的钢琴课,一是我很用功,学的快,别的同学还在弹拜耳练习曲,她已经给我小品了(第一个小品是聂耳的《卖报歌》),另一个是她的漂亮和优雅风度。我面朝黄土背朝天五载有余,从没有见过真正的“资产阶级大小姐”。我们许多同学(包括女生在内)都迷恋她,崇拜她。(他的姐姐周勤丽就是法国著名电影《花轿泪》的女主人。李老师后来去了日本,周老师去了法国。关于李老师、周老师的故事容后再叙)
自从批判无标题音乐之后,我有些怕见到她。
那天,进了她的琴房。琴房极干净,挂着柔和的窗帘,桌子上有一尊人体雕像,一架黑色的德国钢琴上面有一副小型油画(风景画)。
她什么也没说,我先回课,然后她给我布置新的曲子。她先示范,白皙的双手在黑白键盘上轻轻舞动,我有时很着迷她的手指,那么轻易地弹出力度很大的声音。
下课了。她笑眯眯地说,有机会还是要听听贝多芬和肖邦,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肖邦这个名字。接着,她弹了一段肖邦的圆舞曲。我又一次呆在那里,我只能说,优美!优美的乐曲,优美的手指,优美的老师,优美的境界。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批判过无标题音乐,反之,我对无标题音乐冲满憧憬、好奇和兴趣。
毕业后分配到中央广播文工团合唱团,我的几乎所有业余时间都在弹琴,巴赫、贝多芬、莫扎特、柴可夫斯基......
1979年调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真正有机会接触更多的古典音乐,听录音和看音乐会,八十年代所有来北京访问的外国交响乐团和歌唱家、独奏家的音乐会和芭蕾舞剧,我几乎一场不拉(因为我的工作之一就是到音乐会上录实况)。柏林、维也纳、BBC、法、美、日等世界最顶级的乐团几乎都在八十年代来华访问过,卡拉扬、奥曼迪、海菲兹、梅纽因、小泽征尔、萨瑟兰、卡拉斯......
更多的时间用来听音乐,我用一个小本子,一一记下我听过的古典乐曲。外国音乐组的老前辈指导我的“欣赏课”,分门别类地开出曲目单,我则到胶带库(中国当时最大最全的音乐音响资料库)寻找胶带,有些已经尘封多年,还是我掸去灰尘、揭开封条(这是中央电台的传统,每个听完胶带的人一定贴上签了自己名的封条,以示负责)。十大钢琴协奏曲、十大小提琴协奏曲、德奥古典、早期浪漫派......
我曾发誓,要听过我能找到的所有古典乐曲。每天晚饭后,我先练琴两个小时,然后在审听机房,听从资料库里借出来的开盘录音带。那时,你随便放一段音乐,我都可以告诉你这是谁的作品,什么名,第几乐章,甚至是哪个主题。即使不经常听到的作品,也可以知道大致的年代和风格(乐派)。如果有条件,也看总谱,熟悉乐曲的结构。
我有一种赎罪感,我要熟悉那个被我无端批判的无标题音乐,并尽可能宣扬她。她在中国被指责,被玷污,要还她一个清白。因为,那才是人类精神世界真正的精华,是永恒的财富。

1975年冬,在学校门口

1976年,在艺术专业练功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