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图中的月亮是PS的
每次的北京之行,都要和身邊的人說是“回北京”而不是“去北京”。如此的刻意強調,只是想和北京拉近某种距離。
對北京最早的記憶都保留在家中那本發黃的相冊裏。相冊是父親親手做的,碩大沉重,滿載著我童年的記憶。每頁的紙板很厚,卻還是因年久而發黃變形。貼滿了或大或小或方或圓的黑白照片。偶有空白的地方,也留有曾經貼過照片的痕跡,只是后來被撕去。想來大都是我十幾嵗時擅自取走,打算單獨保存的。如今,那些被拿走的照片早已不見蹤影,倒是留在那裏的仍然在那裏。
小時候最喜歡的服裝就是軍裝,照片裏的裝束也大都如此。瓖有五角星的軍帽或者大檐帽,幾乎在每張關於我的照片中出現。天安門廣場上空盪盪的,我一身戎裝,雙手掐著腰站在那,姿勢僵硬,顯然是擺拍的。
年齡再大點的,穿著藏藍運動服,衣服袖子上有幾條白綫的那種,腳上是白色回力球鞋。丁字步,兩臂規矩的垂著,擡頭挺胸,目光與鏡頭成45度角,向遠方望去… …
看來看去,大多照片的姿勢雷同,表情近似。意外的是,卻不會感到沉悶。一邊看,一邊津津有味的給自己重新設計姿勢或者表情。想來想去竟然覺得還是照片上那樣最好。就像九十年代出生的這批孩子就應該穿著垂到膝蓋的NBA球衣,還有褲筒比我腰還粗的牛仔褲。
二十多嵗又回到北京。長安街上車來人往。清晨,人們推著車子匆匆出門,嘴裏叼著沒來得及吃的半根油條。和街坊鄰居含糊的打招呼,接著優雅的一躍,徐徐而去。我也去超市推出一輛,忙不迭的加入這個由自行車組成的滾滾洪流中。在北京春天的疾風中掙扎,從方莊到東直門。車子騎的很慢,而且想快也不行。周圍全是車,感覺你不是在騎,而是被裹挾其中隨波逐流罷了。不過車流雖慢,方向卻清晰,不怕迷路。只要算准時間,通常也不會遲到。
最初的日子,這慢吞吞的速度還令我心急。後來卻醒悟,在北京,就是要慢。一天要辦三件事開五個會,那是香港的節奏。在北京生存,先要學會從容。什麽都要慢慢來,騎車更是如此。在北京,我是開始騎車后才慢慢找到這座龐大城市的節奏。

好像是從97香港回歸開始,北京街頭到處可見“倒計時”的巨大屏幕。醒目的紅色數字不斷變換,依次遞減。好似當時狂瀉的股市,一經開始就絕無挽回的餘地。接著是99澳門回歸、建國50年大慶、千禧年、深奧成功… …大事喜事接連不斷。“倒計時”也成了傳統,有幾次淩晨時分走過廣場,遠遠的仍能望見黑暗中一團鮮紅的數字在跳動。提醒路人:注視它的那一刻,你的生命又縮短了幾秒鐘。
也許就是“倒計時”效應改變了北京的節奏。人們變得更加忙碌,高效和麻木。而我也放棄了自行車,準備買台更快的車來跟上這快速變換的步伐。喜歡摩托車,曾爲了在BMW和HARLEY-DAVIDSON之間到底選擇哪個頗費了些神。在我心裏,也只有這兩個極具歷史的摩托車品牌才能和北京這極具歷史的城市相配。
最後還是選擇了BMW,可能是覺得HARLEY耀眼的電鍍零件和註冊了專利的排氣聲音太過張揚,和北京的性格不符吧。車子到手后被我噴成灰色,北京天空的顔色。聼著BOXER發動機“嘈雜”的聲音,心裏反而平靜。白天招搖過市,和路邊的警察叔叔交流眼神。夜晚在三環上飛馳,享受很冷的風吹打在臉上的快感。直到離開。

分離是痛苦的,即便是爲了愛情。但渴望仔細閲讀這座停留過的城市,也是從離開后才有的。之後的幾年回來多次,少則數日,多則三四個月。王府井、天安門廣場、什刹海、前門、三裏屯、798、天壇、黃花嶺長城、高碑店… …這些北京人去膩的地方我還會一去再去。時間短則其一二,若充裕照單全收。
有機會也不忘開發些新去處。去女人街附近的二手市場二樓淘碟、在四元汽配城給我的JEEP裝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下午就在后海老白的酒吧發呆,聼slowcore還有bosa-jazz、然後跑去看幾個北漂朋友排演的話劇《格瓦拉》,深夜,四環外的無名高地,坐在柔軟的沙發裏,聼外地來的重型樂隊發洩著莫名的憤怒。有時候也會和一班朋友坐在昏暗的酒吧大口喝著普京,直到微醉。之後縂會有人跑到臺上搶麥克風,聲嘶力竭的唱迪克牛仔的歌:有多少愛可以重來… …聼不清歌詞,只有情緒。
北京,就是這樣一個城市。你來到北京,可以喜歡她、祝福她、粉飾甚至崇拜她,也可能痛恨她、厭惡她、打擊她、誹謗她。但是很快你就會發現,你已經成了她的一部分,不能脫身無法逃離。而她還是她,時而寬容時而吝嗇。冰冷灰暗,又溫柔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