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崇拜张海儿,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夸张一点说,在我碰见过的摄影师里,他是最让我佩服的摄影师。这个句子后面,还不带“之一”。有的时候,作为一个摄影从业者,看一张照片,你并不觉得自己和对方的差距有多大,但是,如果你是跟他一起工作过,一起拍过照,特别是一起执行过同一次任务,你就知道,同为照相师傅,有些人这辈子你是永远赶不上的。
我有幸和他一起同事过。有一段时间,我们几个同事拍的照片,行内人都说受张海儿的影响很大,对此我从不为耻。每一个人的学习初期,都有自己模仿的对象,自觉和不自觉的。模仿一个好的摄影师,总比模仿一个平庸的摄影师,来得骄傲。多年以后,当我看过威廉克莱因、纽顿、马丁帕尔和荒木经惟等等许多摄影大师的作品后,我相信,张海儿的很多照片,也有受他们影响后的留下的痕迹。或者说,他们对现实生活中的压抑、虚伪、暴力和性爱等问题的感受和表达,偶尔之间总是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从这个角度来说,照相对于张海儿来说,只不过是用来和这个世界交流的一种渠道,是他语言方式的一种延伸,是他不得不对现实生活发声欲望的一种释放和解脱。这些和照相本身的技术无关。
我得承认,摄影从它一出生起,就和这个世界的客观真实有着某种对应关系。但在漫长的纪实摄影从业中,我却对统统强加给摄影一种客观真实外衣的说教越来越感到茫然和失望。因为眼看着越来越多的不真实的东西披着相片真实的羊皮,企图混淆视听,不但藉口冠冕堂皇,而且还非得让大家承认是真理,就让人有点恼火了。逼急了,看到另外一种照片,反而感觉倍感亲切,比如说,在这种世界上,会有一种照片,它是摆布的、场景是虚拟的、角色是符号化的,但它呈现出主观世界里的内心真实,反而更加冷静,和逼真。
时隔多年,我再一次面对他的作品,满心期待的,就是这类照片。这源于我一直很珍惜第一次观看他“坏女人”系列时,那种心情充满震动般喜悦感觉的经历。那些肖像照片被拍摄的内在驱动力,来自于张海儿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长身体性压抑的成长历程,他的描述很真实:普通人眼中的坏女人,就是他眼中充满诱惑的好女人。这组主题为“情色”的三张组照,是张海儿为《风尚周报》杂志拍摄的新作品,组稿的编辑,发给我先睹为快了。我只能说,以我目前的心态来看待这些照片,我又重逢很熟悉的“海儿风格”——严谨的构图、沉郁的色彩、不经意安排的细节和压抑着的情感,有力而又不动声色,这是他非常老练的招数,我甚至完全可以想像他在拍摄现场时缓慢而又细致的控制能力。这让我想起多年之前,当张海儿在法国为通讯社拍照谋生计时,他说过的一句话:一张照片,只不过是一张支票而已。我一直把它理解成为这是他对这个职业最大的敬畏,同时也是最大的无奈。而从这组照片中,我看到的更多一面的,正是这样职业化的张海儿,而不是我一直期待的:艺术家张海儿。
曾经的同事张海儿,我其实并不熟悉,他和人保持距离般的交往方式,使得他的照片和人都在中国摄影圈留下神秘的背影。在我的印象中,他的脖子上从来都挂着照相机,但他从不参加什么摄影比赛,没有获过奖,只是一直在拍照,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在拍照。我崇拜他,并不是因为他很靓仔,或者拥有高超的摄影技术,也不是他的勤奋和天赋,如果,你也是对摄影感兴趣的中国人,你就应该去找出他更多的照片来看看,或许才能找到答案。
另:情色专题所有图片,详见2月1日出版的南都《风尚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