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里只有编号

文/严志刚

阳光温柔，风轻轻地吹。什邡市洛水镇李冰村，这里离镇里只有几里路，水泥路一直延伸到这里。离路边50米，是静静的连绵山体，一片疯长的绿色，掩映着这处大地的伤口。如果不仔细留意，谁也不会发现这里的异样，但沿着白色石灰消毒后的痕迹，你很容易便能找到这里——汶川地震中洛水中学108位遇难学生的埋葬地。

静静的黄土坡上，只有风流动的声音。大片石灰洒落在黄土地，吸干了水份的泥土变得异常坚硬。在阳光的反射下，一片白花花的，异常刺眼。108块砖头，分成三排，按顺序排列，就像早操般整齐。每一块砖头就是一个墓碑，下面埋葬了一条年轻的生命。砖头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个编号，陌生而又冷酷。一片寂静中，空气也变得稀薄了起来，我的心一直在无望地下沉，呼吸几近窒息。

在墓地中移动，我小心翼翼，似乎一不注意，就怕踩疼他们的身体。一束野菊花，孤零零靠在一块砖头上。像花一样的青春，就这样凋零了，生命似乎变成一块块砖在这里卑微地安躺，甚至来不及和妈妈说再见。15岁的徐潇，父母给她取这个名字是希望她能潇潇洒洒过一生。妈妈刘太荟清晰地记得，她和女儿在学校门口分手不到7分钟。7分钟！她永远记得这个令人绝望的时间。她在街上行走，地在摇晃，“轰”的一声。她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回头往学校方向看，但，那栋熟悉的楼没看见了，一阵巨大的烟雾腾空而起。两天后，女儿找到了，卷曲在通往教室的楼梯间，却再也不能回家。

那一块块粗糙的砖头，难道跟坍塌的教学楼中的砖块，有着冥冥牵连？洛水中学的废墟中，至今还徘徊着许多失魂落魄的家长，似乎在那里还可以找回孩子们的丁点回忆。同样失去女儿的马俊，悲愤地从废墟中捡起了两块砖，那些砖块，表面是那么干净，看不出任何水泥附着的痕迹，而更为致命的，是那些混凝土中细碎的钢筋，甚至比拇指还小一圈。家长最为不解的是，为什么在这栋教学楼的周围的房屋，却在地震中有惊无险？

地震当日，洛水中学的废墟中，一共埋住了300多名学生。108，这个数字并不是全部遇难学生的数目，这其中大多数，他们的亲人也在地震中遇难，或者暂时无人认领。还有小部分，是父母主动把孩子送来要求埋葬在这里。8号，文静；9号，代悦；18号，刘树秋。他们的父母有着令人心酸的共同愿望：孩子们喜欢玩，就让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也能热热闹闹在一起吧。

第一次，在职业生涯中，我觉得手中的相机，是如此的无助，和微不足道。面对那些父母们麻木得已不再悲伤的表情，面对这些散落在山坡上从1到108无辜的阿拉伯数字，不需要光影，没必要质感，更无所谓形式。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已经变得很简单—— 一次次按动快门，收集齐全这108块砖头，然后，像修建房屋一样，做成一副拼图。在这样的时候，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形式，比这种平静的方式更加能够冷酷和真实。以至于直到今天，每一次，当我看到这张照片，我依旧会像当初一样，带着巨大的恐惧，在阳光下飞快地逃离，抛弃那些记忆。

　

附：诗歌一首（作者不详）

妈妈　 对不起

我来不及了

　

妈妈

我来不及想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

就被压在山一样沉重的水泥墙下

对不起 妈妈

我跑得太慢了 真的我来不及了

不要怪我了

　

妈妈

离我最近的是书包

已经散落了 我没办法整理好它

你会怪我吗

　

妈妈

我身上好痛

我想出去可是我动不了

我想见到你们

还有爷爷奶奶

　

妈妈

我怎么牵不到你的手

外面的人拼命地喊其他同学的名字

可是我也越来越听不到了

妈妈 爸爸

我也永远见不到你们了吗

旁边也有几个同学像我这样趴着

也和我一样

躺在地上永远起不来了吗

　

妈妈

你们在哪里

能再次牵我的手吗

刚开始的一点光线都没有了

天一定黑了

我想出去找你们

可是我动不了

　

妈妈

我想听到你的声音

我好累 好渴

我已经没有力气把眼睛打开了

我看不到你们了

我困了

我要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