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紫关老街
久慕荆紫关大名,可到了荆关镇,并未觉出有啥异样。宽敞的街面刚被水泥覆盖了一半,车辆在另半拉上杂行,尘土扬起老高,行人皆掩鼻快走。两旁是簇新的双层门面房,贴了白花花的瓷片,商店、酒楼、卡拉OK歌厅甚至“香港夜总会”的招牌当着路人的眼,十字路口是一座大花坛,坛上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纪念碑。也许是感到了我们的失落,陪同我们的当地朋友老徐说:“这是刚刚建好的新街。走,我们去看老街!”
从新街到老街,也就几十步远,可就那么一转身,就仿佛转过了一个玄关,我们一下子就走进了历史,连呼吸都细了。

卖菜人从荆紫老关走过,远处就是秦岭的影子。2000年,张惠宾摄。
只见一条长街自北向南排开,果然是青石铺路,木板嵌墙,雕薨叠错,檐牙高啄。夕阳里,墙角与暗影青白交汇,韵味幽莽。目光透过丹江岸边的苇丛,把远处连绵如云的山峰一同看了,正是一幅苍凉悠远的画卷。沿街走着,目光被两旁黢黑油亮的门板和坚实漫漶的墙面所吸引,一间间的杂货铺面和铺面后的人脸闪过。街上的人亲切地打着招呼,街面更显得宁静。走着走着,山陕会馆、万寿宫、禹王宫、平浪宫就依次出现了。挨个进去了,里面更显幽静。那院落,那格局,一砖一石,静静的存着,却无不凝着前人的精魂。
朋友介绍说,荆紫关处豫鄂陕三省交汇之处,背负群山,下临清流,“西接秦川,南通鄂渚”,是历代商贾云集和兵家必争之地。尤其是丹江由此入汉水,达长江,与大运河、古蜀栈道并称为我国古代三大通道。当时丰富的水力资源,使得荆襄沪杭巨商大贾挂帆而来。明清时期是荆紫关的黄金时代,当时荆关码头樯帆弥津,千蹄接踵,江东沿海日杂百货、秦岭伏牛山间土产多在此集散。一时间出现了三大公司、八大帮会、十三家骡马店和二十四家大商行,荆关古街“康衢数里,巨室千家”,“商贾辐辏,富甲全境”。这老街上的建筑,正是当时的遗存。正是有了雄厚的经济实力,所以这些建筑之坚固与经心,在今天看来也使人叹为观止。譬如山陕会馆是当时来往商人交易办公的地方,正如今日的酒店写字楼,是有钱人的领地,禹王宫是是商贾们祈祷敬神的地方,雕梁画栋是不可或缺之物。相比之下平浪宫是船工役人的精神所寄,民俗的成分更大些。

荆紫关老街房内的编席人。2000年,张惠宾摄。
八百里丹江绕山萦峦从商洛山中流到此地,澄江似练,翠峰耸簇,出荆关江面猛的宽坦,并且转了个优美的湾。就像那一段美妙的历史一样,荆紫关曾经风光过,热闹过。兴盛的时候男人们从四面八方来到这里,凭着自己年轻的身板出力流汗,创出了各自的基业,然后再从方圆百里的深山里娶了美丽能干的女子来成家立业,生儿育女。荆关就就像现代的深圳一样陡的壮大起来。朋友说,他的爷爷当年就是从南阳邓州来的,先是打帮工,攒了些钱做小生意,后来从商洛山中娶来了他的奶奶,就在荆关北端临街的院落里生养了他的父亲兄弟六人,一家人就在那里扎了根。他的祖辈经历了荆关的盛世繁华,父辈则目睹了它由盛而衰的过程,到了他们这一辈,就离开了荆关,像他们的祖辈一样又到外地去寻求发展了。如今他们家的老宅还在,只是已经易了主人,只有父母的坟茔在不远处的山坡上。

荆紫关老街上的居民。2000年,张惠宾摄。
荆关的兴盛在水,衰落也在于水。忽然之间几里宽的丹江河道成了荒滩,水流细成了一条线,这个昔日的水码头反倒成了一个闭塞的旱码头。水小了,人散了,荆关突然清静了,凝固了,封存了,只有一条老街贯穿百年。
镇上的小学就设在古色古香的平浪宫里,当我们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在街上走的时候,朗朗的读书声正从里面传出来,远远的就能听到。一个女子悠悠呀呀地挑着一担青菜,扭动着腰肢从荆紫关牌楼里穿过。青菜一把把整齐地捆放竹篾里,水灵灵的与在地里长着一样。女子在街中间随便停了,也不用叫喊,临街的铺板吱呀吱呀依次打开,拿筐执盆的人影闪出来。很快,竹篾空了,家家就有了新鲜的蔬菜。
不远处的街道上,浑身是力气的男人用拖了藤条的槌把摔打豆子,一下又一下,高高举起,狠狠地拍下去。拍下去的时候豆叶沫便与尘土一起腾起老高。男人在前面拍打,女子在后面归拢着,把豆子扫到簸箕里。孩子在旁边玩耍,也时不时地来凑凑热闹。女子便抬起手臂用衣襟擦发际的汗珠,红红的脸庞对着孩子笑。矬身皓首的老太太倚在门边,手里纳着鞋底子,做出一些小猪小狗模样的小孩鞋排在门板上出售,让城里来的人爱不释手。

荆紫关老街。2000年,张惠宾摄。
日头升在半空的时候,街上忽然间响起了锣鼓之音。循声而去,一群青衫皂鞋的汉子们抬着一顶簇新的轿子,不时有青年女游客羞羞喜喜的坐了,之后就在街上吹吹打打地来回走动,引得满街的人围着观看。说实话,一件薄薄的长衫罩在身上就仿佛是回到了过去,这种景象我还真的没有遇到过。亲眼看到汉子们青衫飘飘,毡帽略翘,鼓声、唢呐声、人们的笑声从街上飘浮开来,越过丹江秦岭久久不散,那一刻,带给人的只能是怔怔的沉醉。

荆紫关老街上身着古代服饰的男子。2000年,张惠宾摄。
白浪
白浪是个小村庄,很不引人注意,可它是豫、鄂、陕三省的交界地。白浪离荆紫关很近,只有四华里路,所以到了荆关,一定要去白浪街逛逛。
白浪是一个自然村,从行政上却分属三个省,因此有河南的荆关镇,湖北的白浪村,还有陕西的白浪村。三个村子像几双手指一样交错在一起,这种奇处你在他处可见过?就冲这一点,白浪就够稀奇的吧。
连接荆关与白浪的除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以外,还有一条小河。河很小,小到几乎要断流的地步。但它还是从商洛山里跑出来汇入了丹江的怀抱。白浪街呢,就建在河两边。

白浪街头的卖肉摊,一街压两省。2000年,张惠宾摄。
白浪有两条街,一条新,一条老。新街宽阔直爽,房舍也多是贴了磁片的,白花花的无甚可观,倒是人气旺盛。三省的人住在一起,融汇之外自然也有许多共生之事,这正是外来寻奇的人感兴趣的。在一铁皮裁衣房前,我们便倚窗与两位裁衣女子闲聊起来。问她们是哪里人,一女子不惊不乍,快人快语:“我是河南哩,她是湖北哩!”另一女子接到:“她骗你们玩儿哩!我是河南哩,她才是湖北的哩。”“不错不错,我是在湖北长大,嫁到了河南。”她告诉我们,像她这样湖北姑娘河南媳妇,或是陕西丈夫湖北女婿的在这里多得很,因为她们稍不留神就嫁到省外去了,只是嫁起来容易,登记是要县级以上的证明,可就略显麻烦了。
白浪还有许多异处,三省村民的生活象麻花一样拧在了一起,可生活习俗大有异同,诸如口音、饮食、婚丧嫁娶等,难以细述。譬如街这边的电话打到街对面就是长途,打起来还没有喊着快。几个人围坐打麻将,有可能就是省际之战。陕西人在街上盖门面房子,压着了河南人的地界,河南人就拆,盖了拆,拆了盖,差一点打起来。我们在白浪见到有的孩子上学,有的在玩耍,就问几个孩子:“为啥不上学?”“放假了!”“那为啥有小孩儿背着书包去上学?”“他们是湖北的,我们是河南的。”一女子补充道:“各省都在白浪建了漂亮的希望小学,俺这里的孩子想在哪里上学随便挑,不受省份限制。”
白浪老街已是半堙没状态,不是有朋友领着,恐怕连走到也要费一番周折。老街的西段已颓毁,铺面房也已倒塌,街面也不明显。往东走,街面也就八尺来宽,人走在上面自觉高大又丰满,一面完整的木质门面古色古香,上留“重興協”三字,独显往日繁盛气象。还有古老高大的戏台,尽管已挪作它用,也依然以一面墙示人,可想见它昔日的喧腾。

在白浪老街上打稻子的村民。2000年,张惠宾摄。
到白浪,最耐看的是老街上的界碑。碑高丈余,乃集三省财力合力建成。碑的下部镂空,如古代的香炉,中有一石,三角,分指三省。上半部对应着有三块石碑,也是三省所分刻,文极雅致,与碑一样罕见,乃天下奇碑奇文。故不避繁褥,照录如下,也省了我些许的笔墨。
(一)
标志碑(豫)
荆紫关雄踞豫、鄂、陕陲隅,辖属河南省淅川县一镇。溯名沿革,西汉始名草桥关,元为荆籽关,明为荆籽口关,清为荆子关,民国初取荆花呈紫色之祥意,又改“子”为“紫”成荆紫关延至今。其关自秦楚交兵,楚汉之争后,历代兵家扎雄御敌,古称“金戈铁马,频频征战”的险关隘口,且地灵物博,诸征蕃然——商始兴中唐;仅明清,不谓十数座宫殿楼阁崛起,致五里长街古雅壮观,又河运洪开,十余里帆樯林立,商贾繁攘,万籁昼夜四闻,气势欲沸。今政通人和,时新事欣,尤荆关人民艰辛鏖战,于丁卯年巳月筑成大桥,通鄂蜀,接秦晋,连属共益,实千秋伟业,地物风貌岂一而决论哉!
白浪鼎踞三省,参差古朴,凝有玲秀,宁适毗连鼎际,夙以“一脚踏三省”著称。为复胜迹,三方谊榷,集资立碑,碑心点直径五米以内南属鄂,西北属陕,东北夹角一百零五度属淅川县荆紫关镇管辖。
勒石永志,敦谊长存。
淅川县荆紫关镇人民政府
公元一九八七年九月九
(二)
湖北省(鄂)
友谊碑置鄂之西北部,鄂、豫、陕之吻汇点。碑心五米圆内,正南方夹角一百八十度属鄂管辖,西北为陕,东北归豫,三省人民会居于此,形成三省一条白浪街。
白浪古街西南一部,谓鄂陨洋溪乡统辖,与秦之汪家店、豫之荆紫关成鼎足之势。吾乡依山傍水,竹树苍翠,风景秀丽,物产丰富。尤有洋溪口之贺家台、周家洼甘泉溢香,浇育沃田廿亩。古传“贡米” 入京都,皇帝膳之益寿;老虎洞水绣奇石,剔透玲珑,广销四方;鄂、豫共辖老蔡沟大理石蕴藏深厚,驰名遐迩;庙沟河水洁白如练,联灌三省豁野,吾之头道崖电站,银线牵珠,跨边送谊。
三省人民古来缱绻, 恋手足,今为递增友谊,遒劲团结,三乡乡长联席会议,精诚谊榷,集资建碑,是年九月九日竣工揭幕。刻碑铭志,长存友谊。
郧县洋溪乡人民政府
(三)
标志碑文(秦)
商南县城东南百里许,白浪河蜿蜒而东。河之阳,依山傍水,平开坦域,田畴交错,阡陌纵横,虽避处乡陬,其秀实甲。其间有火星古刹遗址。前有巨石碑二,夹一三尖石,石旁生一石榴树,传说石为往古天降之陨。其着地,五彩斑斓,光芒四射,煞是好看。当际石榴仙子为五色石所吸引,留连忘返,乃化树于石旁,时人为天降火星也,诚惶诚恐,即于其旁创火星庙以攘灾。据道光三十有四年庠生杨景隆铭者云,火星庙亦称三省庙。曾以此划地为界,标记三省之交,庙旁并有戏楼一座。每逢佳节,看戏拜神者络绎不绝,热闹非凡。岁月流逝,物换星移,后,戏楼改用,庙不复存。其南距之百米有余的白浪街渐崛起。商贾之繁攘,店铺之林立,莫过于此。世人习以为常,遂称街心一三棱石为标志,夙有“一脚踏三省”之称。丁卯季夏,丹江大桥飞起,商白公路沟通,鄂北交通新拓。宁适时和岁稔,物埠民康。毗连之乡集资立碑,夏末越孟秋而工告竣,碑置东通宛西名镇荆紫关,南接鄂北富乡洋溪。西北五米内直线夹角七千有五度,隶属商南辖。立碑之意而所以益睦邻,增友谊,昭赫濯壮观者,胥于是乎。诚志于此,以勒珉云是为序。
商南县汪家店乡人民政府
公元一九八七年九月九日立
三篇碑文是三个省的人在比才气呢。近年来,城里人时兴钻山沟,便常有人来看碑,看碑文。内秀的人看了,便叫:“奇了,真是一脚踏三省之地。”完了就探身伸脚去踩碑内的三角石。豪爽的看了半天,念不下来,也叫:“乖乖,晚上在这儿撒泡尿,能壮三省哩!”众人听了哈哈大笑,白浪的妙处也就在笑声里传向四方。
200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