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久床上无聊,好奇地拿起相机,比照着小肚子右侧,清晰地发现刀疤竟是如此地丑陋,绛红色蜈蚣似的伸展着十二只脚爪,又像几个“王”字层叠成一排。它,在我身上匍匐着,留下了永久的印记。
自以为此生内在伤痕太多,因此不会再遭受皮肉之痛,可是,不经意就骤然来临了。当然,阑尾炎小手术或许不值一提,而对于我,却是平生第一次开刀第一次缝线。
6月21日半夜一点多钟,睡下时无任何不适的我从梦中醒来,说不清胃涨还是肚疼,伴有欲呕吐的难受,折腾了半夜,次日请假休息了一天,猜测端午节吃粽子不消化的缘故,饿上两顿就会舒适。然而傍晚起所有的不适集中在肚子右侧了,不太厉害的疼痛时隐时现。拭了体温,37.8度。大姐说别是阑尾炎,上医院确诊一下吧,免得穿孔转为腹膜炎就麻烦了。当晚快9点了让儿子开车去市第一人民医院。
其实未到医院门口,疼痛已减缓了。踌躇着是否有必要看急诊?抱着被拒绝的心理叙述了状况,那位年轻的医生倒是极为慎重,不但验了血常规,还让去做CT检查,不知为何还检验了尿常规。结果白血球等远高于正常值,CT结论为:盲肠、末端回肠肠壁增厚,并周围渗出,阑尾增粗。即刻住院开刀。
手术前,又做了心电图,全血等检验。趁一小时的等检验结果,回家拿住院用品。再次犹豫着返医院与否,真的需要手术?记得16岁那年,也曾诊断阑尾炎,就在开刀前夕,一位护士私下问我,能忍痛坚持么?姑娘家的肚子上有个刀疤多难看。她又告诉我某些医生很流氓的,说麻醉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吓得我即刻拒绝手术,如此一拖就过了三十年,若我这次也能拖延,那今生估计就不用开刀了。
医院工作多年的大姐夫妇,在电话里说早开早好,某些国家的婴儿一出生就割去盲肠,免得这个隐患会不期而至,想想阑尾炎这样的小手术,也没什么害怕的,既然来了,割就割去吧。
办入院手续进入病房,换上病号服,确实一点痛的感觉也没有了。抱着侥幸的心理询问,医生回答还是需要动手术。又分别做了麻醉试验,青霉素试验,都没有过敏反应。搞笑的是明明可以一溜烟跑到底楼的我,偏偏让病号服上衣反穿赤脚平躺手推担架上,从病房——走廊——电梯——五楼至一楼——再穿过长长的走廊,不知拐七拐八地打了多少个弯,甚至还经过了一段露天的路,透过紫藤架叶片间隙,我看到月亮和星星的闪烁。平生第一次仰躺着被人推着走,感觉新鲜而奇怪。儿子紧紧地跟在旁边,同样第一次遭遇这样的事情,加上手术签字医生申明的种种不可预知的结果,弄得儿子他一定紧张了。
我倒是一丁点也不害怕,倘若开阑尾炎也会出大问题,那定是命该如此了。只是一进手术室,就成了像模像样的病人,而且是重病人的待遇:心电图、血压、呼吸,一样样被插上自动监测,还挂上了静脉点滴。几个医生都很年轻,大约尚在实习期吧。室里出奇地冷,在我的要求下,一医生给我盖上被子,他们有条不紊地做准备工作。望着头顶的无影灯,希望能变换个角度,能看到手术的全过程,也算对此一无所知的我一种体验吧。想像一把手术刀(刀片还是匕首?有无刀柄?),划开我的肚皮(是否血奔涌而出?)找到发炎的盲肠,剪去,缝合,然后就OK了。
麻醉师在我的后腰背脊注射了一针,觉得酸酸的。尔后,不时用一个像粗针样的仪器,上身、肚子、腿部戳戳点点,问是否有感觉,各个部位的感觉相同与否?渐渐地我的左腿麻麻酥酥的,而右脚趾仍能灵活地动弹。一会可是划右边部位,若我不能被麻醉,生生地划一刀还不痛得要命?因此不敢怠慢地告诉医生,我的右腿还有知觉。
一会医生问我,肚子上感觉如何?我说没任何感觉,是否我抗麻醉?他笑,说已经划开,手术开始了。
大约肚子上的脂肪太多,要不很长时间一边一个医生站着忙乎,不知他们没完没了地在干什么。无影灯真正地无影,我一点也觊觎不到有关手术的任何。斜眼瞧墙壁上的挂钟,午夜12点进来的,指针已经指向1点半了,我的胃被牵扯得一阵阵忍不住的痛楚和难受,半身麻醉管不了上半身,如寒风猛刮的树叶,簌簌地自己控制不住地发抖,初始还在仔细分辨揣摩手术的进程,渐渐关注体验的心理荡然无存,所有的新奇只成了一个希冀,默默祈祷赶紧缝合,赶快结束!
那刻真是度时如年,尽管中途打了一针什么药剂,疼痛难受遏止了,但还是有说不出的不舒服,接着就呕吐了,躺着不能动,全呕吐在自己的脖子肩膀上了。
直到凌晨3点,仿佛熬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总算听到医生一声“好了”,手术终于结束。推出手术室,成了真病人,不想不敢不能动弹了。儿子候在手术室外,想必也度过了焦虑的时段,说了约一小时的手术,却足足进行了三个小时。
又是平生第一次,被左右两人各拉被单一侧,同时用力从推车移至病床,护士嘱咐,六小时内平躺,不能垫枕头,不能翻身,不能喝水。
第一次发现躺着不可以动是多么难受的事情,时间再次如停滞了一般缓慢,除了刚进病房疲惫之极小睡了一会,接着就难受得无法再睡。手机一次次响起,根本没心思没力气说话,一贯两手操作手机的我,一只手挂了盐水后另只手发不了短消息,内心唯一祈祷时间能快点过去。六个小时就如此地漫长难熬,那些长年累月瘫痪病榻的人,遭得是什么罪呀!或许真的生不如死。
要求给一个枕头,这样直直地躺着,刀口部分绷紧难受,可是前来接替儿子照顾我的二姐,说若垫了枕头会撂下头疼的毛病。我一点也不相信,风马牛不相及之事,麻醉针打在背上,与头和枕头有什么关联。奇怪的是,竟连分辩的力气也没有,话到嘴边,就是懒得开口,一分一秒地忍耐着。后悔早知动个阑尾炎手术会这么难受,或许当时不来看病不开刀,兴许也就过去了,只是,如今只能猜测,无法验证了。
又是第一次挂了那么多瓶的药水,各种消炎的、防止电解质紊乱的,再加上不让进食葡萄糖补液,连手术室里挂了四瓶先锋五号,那天总共挂了十七瓶点滴,整整挂了十八个小时,并且中途一种什么抗菌药水过敏,顷刻非常难受,全身颤抖,之后每上一次卫生间就要呕吐。其实肚子早就空了,吐的都是黄色的胆汁,嘴里苦如黄连。医生让换了一种药,并肌肉注射了一针,难受才有所减缓。
接下去的三天,每天都挂七瓶药水,与那十七瓶相比,好受了许多,只在第三天,姐姐去问手术都超过四十八小时了,是否能进食了?医生允许吃半流质。食堂送来一盘面条和粥混合一起稀烂的食物,右手挂着点滴的我,左手使用调羹吃了几口,连续几天没吃东西,却并不如想像中美味和狼吞虎咽,也不敢第一顿吃得太多。餐毕,姐姐给了我一粒清凉口香糖,应了吃下去容易,吐出来难的话语,肠胃像孙悟空大闹天宫,难受得不知怎么才是,折腾了好一阵。不敢告诉医生,怕又要阻止进食,人是铁,饭是钢,早晚要过这一关的。
所幸,这次闹腾后,就风平浪静了。脸色依旧红润,走路背脊挺得直直的。天热,换病号服告知没有,逐换上自己的衣服,之后医护人员和病人家属,都以为我是陪客。低烧也退了,医生检查愈合良好,明日起观察可以不挂盐水了,于是请求出院,过几日再来拆线。
如今休息好几日了,应该无什么了,揭了纱布洗澡,淋了水刀口并没感觉什么异常。每日里不是黑鱼就是鸽子,只怕像做月子一样,又该长胖了。
劳动了多位亲朋好友来探望和电话短信问候,送来了许多的吃食。弟弟和外甥女几次买来黑鱼、鸽子、甲鱼、排骨等,二姐更是照料了我几天,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在此感谢他们!
阑尾炎小手术,让我遭遇了许多的平生第一次,希望也是最后的一次。曾经认为,千般滋味都尝过的人生才是完整的人生,然而,对于开刀的滋味,宁可缺少才好,这样的滋味,再也不要品尝。如今,既已遇到,已经足够,权当是一次体验。

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正门

医院门诊

住院休息室摆放的花篮

病房窗口的景色

病房外的夜景

住院期间,亲友们来探望送的花束

哥哥送来了满满一大篮水果

外甥媳妇送来这么多的零食

医院的早餐

病房外的走廊

砚姐送的水养植物,青翠水绿,现在依然长的好好的。

医生让多走动,否则会肠粘连,于是拿了相机,摄下了以上的照片,留下一些影像的纪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