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他们的眼前,世界一片漆黑,但在他们的脚下,路却没有尽头!
在陕北很多地方,你不经意就会碰到一些身背三弦及一些说书乐器的盲人走在山间的小道上,或者正在某个农家小院里为乡亲们谈古论今漫话西游 。这些人,有的是一个人四处漂泊,卖艺求生,有些则是由当地政府照顾,统一组织安排然后派往各村进行表演从而得以生存。这些有组织、怀揣政府证明书的人就有了一个正式的称呼, “盲人宣传队,” 也被当地人叫做“说书人。”
陕北说书由来已久,推算起来,当和宋元话本及民间的莲花落有关。陕北说书在旧社会是一种盲人谋生的手段,盲人以说书挣几个糊口钱,形似乞讨,和打莲花差不了多少。但不再是干唱,而有乐器伴奏;不再是随便唱,而是有了故事,要细说故事情节。不作定论的定义是,陕北说书借用了宋元话本以及其他演义小说的故事,采用了莲花落唱的形式,再添了一件乐器(三弦或琵琶),从而便发展成了一种独特的民间艺术。
很长时间以来,陕北说书是盲人的专利权。老盲人教小盲人,全由口授。师傅耐心的传授,徒弟认真的记忆,以此一代代的相传延续。在旧社会明眼人是不学说书的,一是因为不道德,不能夺了可怜盲人的生意;二是耻于操这种行业,以为是下等的,不高尚的营生。如今,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发展,人们思想意识的进一步开放,许多年轻人也加入了这支民间艺人的行列,他们不断推陈出新,改编新的剧目,在形式和乐器上都有了很大的改革和进步。他们一般三个一群、五个一组的集体出行,代步工具也交那些盲人有了明显的差别,与此同时,随着电视等各类现代娱乐工具在农村的不断普及,以及人们对精神生活要求的不断提高,那些盲人说书人便日渐被人们所淡忘,加之有了这些年轻艺人得竞争,由此,盲人脚下的这条路就显得举步维艰。
2005年11月,我随同五位盲人艺人一起踏上了他们下乡的路途,也使我有机会用镜头纪录了这一路上的坎坎坷坷……
结识盲人马国荣
马国荣是我此次结识盲人艺人中认识的第一个人,他生于1950年,四岁失明,陕西清涧县人 。

11月23日,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虽然已是冬季,但气候却较往年暖和了许多。几经周折,临近上午时候我终于找到了他的家。这是一个偏僻小村里一个偏僻的角落,几孔窑洞豆壳似的洒落在一个向阳的黄土坡下。穿过铁路下的涵洞,他的家就静静的坐落在那里,几孔窑洞看上去恍如并肩坐落在那里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安静之极。一条近年来开通的由神木通往西安的铁路就在离他家不足百米的地方穿过,偶尔经过的列车,咣咣当当发出一阵地动山摇的响动后,这里便又进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宁静。
在我推开门的瞬间,屋子里安静极了。空落落的窑洞里,几件老式家具在暗淡的光线下落满了灰尘。听到响动,坐在灶火口一个熬药的妇人问我是谁?我告诉她我就是前几天给老马打电话的人。老妇人告诉我,马国荣去乡上赶集办事去了,你要找,去镇上吧!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说话的老妇人原来竟然是一个盲人。当我听说老马自己一个人步行着去十几里以外的小镇上赶集时,我不由得感到吃惊。这段不算长的路,有近三分之二的路都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在来的时候我已经领略过一路上要命的颠簸了,可我怎么也不敢想象一个纯粹的盲人是怎么样走出这条路的。于是,我随进沟时租来的车又返回到来时曾经路过的那个小镇。
小镇不大,一条马路横穿而过留下不足三百米的街道就是所谓的集市了。时值冬闲季节,赶集的人自然不少。我企图从这些喧嚣的人群中找到来赶集的马国荣,几经打听,虽然有不少人认识他,但几个小过后,我只能大失所望的原路返回到他的家。
不曾想,当我推开门的刹那,他正坐在炕沿边上噙着旱烟锅过烟瘾呢!
听我介绍后,老马操着洪亮而略有些结巴口气让我赶紧上炕暖暖,他说他也是刚刚到家。点上老马给我递过来的一支烟,我们慢慢闲聊起来。他娓娓的讲述吧我带进了一个陌生的世界。他四岁的时候,因为一场眼病,从此双眼失明,从而也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18岁那年,他父亲把一位说书先生请到家里,并让他正式拜师从艺。老师傅整整在他家里手把手的教了两个月,从此,他便以陕北说书人的名义开始了自己漫长的从艺道路。1964年,清涧县文化局为了照顾这些盲人说书人,于是成立了盲人宣传队,老马有幸从那时候也加入了这支队伍,从此,他一年中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就那样拄着木棍,跟着盲人宣传队几十年如一日的行走在陕北的沟沟岔岔间。
老马的妻子不善说话,她总是在屋里屋外摸索着不停的做着一些家务活。老马说到与自己共患难的妻子时,他说,人家原来家境非常好,13岁时候,也是因为一场眼病从此双目失明,嫁给他的时候,他家里穷得叮当响,好在几十年里两个人患难与共,如今,也算儿女满堂了。下午时分,她开始做饭,我一边和老马闲聊,一边看她摸索着和面、擀面、切土豆……我全然没有想到,她能将面条擀的如此均匀细长。在她用勺子给暖水瓶灌开水的时候,我甚至有些担心了,她一边把手放在暖水瓶的口上感知着水的温度以判断距离,一边就那样顺利的将滚烫的开水灌了进去。她做事的时候总是默不作声,好像除过她手中的活计,其他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晚饭后,我和老马商谈明天和其他四位盲人集合下乡的事情。从言谈中我方才得知,他们一块共有十二位这样的盲人,因为人数较多,所以县上把他们分成三个组,然后给各组划定相应的区域,一年分两次让他们去下乡说书。根据一些乡村的大小不同,说完书后他们便收取相对不同的报酬。近些年来,由于农村更多的人外出打工,加之电视等娱乐工具在农村的进一步普及,人们已经不再接受这种传统的说书艺人。所以,更多的时候,一些乡村的领导只是为完成县里安排的这项工作,每当这些盲人到来,他们便打发几个钱,也不留他们说书。所以,很多时候,这些盲人只是在路上行走。偶尔遇到一些喜欢热闹的领导和村民,他们才热热闹闹的说上一番。
在路上之一
24日一大早,老马就开始收拾外出所带的行头。除过三弦、棉衣、最要紧的是要带好足够的旱烟,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不可缺少的干粮。临走,他又找来邻居帮他为那只养了近一年的山羊灌了药,才算把一切安排妥当。
大约十点钟,我们才正式启程.。老马的妻子站在门口依然没说几句话,只那样静静的感知着我们离去的方向。
在这条通往县城的土路上,老马走的并不慢,他似乎早已熟知了这条道路上的每一个坑坑洼洼。我要拖他,他坚持不肯。这时恰巧有一列火车经过,老马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直到隆隆的机声消失在山那边。我问老马坐过火车没有,他说没有。这一路上,我们再很少说话,直到走出山沟挤上一辆破烂的公共汽车。
近十一点,我们才到达县城。在靠近车站一所个人的旅馆里,先前到达的三位盲人正在黑乎乎的炕上闲聊着。他们相互打了照应,老马便上了炕在包里摸索着找他的烟袋。等最后一位盲人到齐后,他们做了一番简单的行程安排便准备着开始上路了。
这次行程按他们的计划,大约要一个月的时间,所以,几个人除了必备的乐器外,每个人都背着一个不小的背包。十二点钟,在一阵忙乱后,这支特殊的宣传队伍便一个拖着一个起程了。走在最前面的队长叫化世杨,清涧县乐堂堡人,五十二岁,二十五岁的时候因为视网膜脱落,从此视力每况愈下,如今,他只能有些许的光感。正因为这样,所以他便担负起了这个队长的职务,更多的时候,他只是走在前面的一位带路的人。其后跟着两位分别是三岁失明的惠俊杰,六十岁,和六岁失明的邢成祥,五十五岁。走在最后的一位,是总爱开玩笑的李志昌,四十九岁,两岁时眼睛生病,不过细微的光感让他比起同行的几位便算是幸运的一位了。
刚出县城的时候交通还算方便,队长老化和一位开三轮摩托车的司机搞了半天价,最后决定租用这辆摩托车,以十二块钱的车费把我们送到离县城不远的一个小村。一路上,三轮摩托被六个人压得死命的喘息,小小的车兜里,我们挤得像一团面。大约一个小时后,三轮车在一个不算陡的小坡上停了下来,司机说再往前走几百米就到了,三轮车实在是爬不上去了。此次乘车,也是我们出行的几天里唯一享受过的交通工具。
几经打听,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村书记的家,向阳的半坡上一线三孔窑洞在阳光下给人一种到家的感觉,可是,不巧的是,村书记一家人都不在家,据说村书记去了县城。这样,队长老化决定暂且就在这里歇息,因为找不到村书记,这趟就算白跑了。于是,大家各自放好行李, 老马和老李、老惠早忙着坐在一边端着烟斗过起了烟瘾。

队长老化不抽烟,但总是闲不住,他在院子里不停的徘徊,也喜欢这里摸摸,那里摸摸,好像对一切都那样感到好奇。其间,有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来到了院子里,她也不说话,只在不远的地方默默的坐着,用一种怜悯的、充满慈祥的目光打量着院子里几位盲人。近两个小时的等待,让几个人都不由得焦急起来,先前一路上说笑的那种心情,此刻似乎都变得沉重起来。我欲和老太太说几句话打问一下有关书记家其他人是否在村里,可是老太太耳朵却聋的厉害,根本听不到我在说些什么。而我却不时能听到她自言自语反反复复的念叨着一句话 :“可怜啊,可怜,老天爷怎么就不给他们留下一点点缝缝?”
临近五点钟,书记的妻子终于回来了。老化摸索着企图进屋里喝口水,却被女主人从门口推了出来,并坚持说书记不在家让我们赶紧去别的村庄。她从家里提了一桶猪食出来,然后便锁了门,气呼呼的在一旁喂着那头肥胖的猪。少倾,她甩下一句恶狠狠的话不知道去了哪里?先前的那位老人还坐在那里,依然不说话,但却一脸的无奈 。
冬天的天说黑就黑了,日子短的让人总赶不上趟。无奈之际,大伙决定步行去下一个村庄。等一番整理后走到马路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化和老李这个时候便也根本看不清路了,这样我便走在最前面用一根木棍拖着后面五位盲人一头扎进了夜色里。
陕北的冬天气温温差极大,这会儿阴沟里的山风便开始呼呼的做威了。路上不时有过往的车辆呼呼的穿过,我不得不时常回头招呼着他们,告诉他们前面路的状况,漆黑的夜里,我生怕出点什么意外。
晚上七点左右,我们抵达一个叫大岔的村庄。不巧的是这里的村长也去了县城,幸好村长的儿子是位厚道的人,在他那里,我们总算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这时,我那不争气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乱叫了,我相信他们几位一定也和我一样饿得头晕眼花了。晚饭后,我们被分散安排在几家老乡家休息。躺在暖暖的土炕上,暂且忘了白日的艰辛和劳累,窗外的天空星星亮的那样纯粹,这会儿,我只想好好的睡一觉,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想……
在路上之二
25日清晨天刚亮,我们又开始了一段新的旅程。
蒙蒙的晨光中,隐约的半弦月还挂在天空,但能看得出今天又是一个晴朗的日子。虽然我们无法预知今天又会有一些什么样的遭遇,但是,我们行走在早晨,虽然寒气逼人,但是却让人暂且不会产生对黑夜的恐惧。我们一路走着,像一串风筝在低空中缓缓的飘荡。盲人们说话的嗓门大都很高,所以一路上的说笑就不时在山沟里来回回荡,直把树上小憩的麻雀惊的到处乱飞。
这一路上走的都是些土路,虽然已经算的上是乡间公路,但因为久未下雨、下雪的缘故,所以尘土积了够半尺多厚。遇到偶尔经过的农用三轮车或汽车,那滚滚涌动的土浪便随风飞扬,这时,仅有的小路上也没有我们可回避的地方,我们只能站在一片遮天蔽日的尘土里等待灰尘慢慢散去。这时看,我们一个个如小庙里泥塑的佛像,除了满身的灰尘,看不到一处干净的地方。
大约中午时分,我们抵达一个叫师家沟的小村庄。村长对我们一行人的到来显然觉得不是太满意,但总归是一村之长,虽然那样劈头盖脸给我们发了一阵牢骚,但还是安排了我们的午饭。其间,因为彼此对所付的报酬无法达成一致,几位盲人不知道说了多少好话。村长自然是坚持自己的立场,所有的问题都是因为村里没有任何的收入,加之现在村民难于管理收不到钱,最后,我们只能妥协按照村长的意思只收了三十块钱。
在村长的一片埋怨和牢骚中我们又开始了漫漫的跋涉。

到下一个村庄要翻越一座大山,路也变得越来越窄。不到半山腰,我们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短暂的休息中,他们开始换下棉衣,抽空不忘再过把烟瘾。蜿蜒曲折的山路上,我们像一只蠕动的蜈蚣慢慢向山顶爬去。空旷的山野上,没有了庄稼对大地的装扮,到处是一片寂寥的荒凉。我不时走在最前面回头看他们艰难的行走,有时候,我的头脑里总是一片空白,就如这一座座光秃秃的山梁。
下午四点多钟,我们抵达又一个村庄。每到一村,先向村人打问村长和书记家的住处是我们做的第一件事情。这时因为村长不在家,我们又一次被拒之了门外。村长的娘站在门口手中扯着门帘死活不让我们进门,好像我们就是一股可怕的瘟疫。无奈之余,我们只能赶赴下一个村庄。这时,天又一次黑了下来,昨夜那种沉闷的气氛又一次把我们笼罩在一片无尽的夜色里。老化和我走在前面,他一边走,一边对我说:“看看我们这些盲人过着一种什么样的生活,这一路上也让你吃了不少苦。”我无言,只听到夜色里我们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像一首苍凉的曲子在夜空中回荡。
到达下一个村庄已经是七点多钟,这个村的书记和村长都外出了,虽然村长妇人难为了大半天,但还是勉强的接待了我们。吃过饭已近九点,因为住宿的事宜,又耽搁了好长时间,临到住处,已经有十点多了。不大的土窑洞里,我们像一群落荒的人被搁置在一条长长的土炕上。不过还好,总归算有个归宿了。窑洞虽然久未生火,但六个人挤在一起多少少了一些寒冷和落魄。爱开玩笑的老李这个时候又开始一个接一个的说笑话,此前被人冷落的不快好像早已经云消雾散了。
乡村的夜安静极了,连天上的星星好像都安静的出奇。昏暗的灯光下,我俯在炕头一边写当天的日记,一边和他们开玩笑闲聊。细算起来,我们今天步行大概走了六十多华里的路程。老化说,这对他们来说早已经成家常便饭了,最多的时候,他们一天走过上百里的路程。躺在冰冷的大炕上,我一时间竟然不觉得劳累,只是觉得两条腿酸痛的利害。少倾,窑洞里的鼾声此起彼伏,我在想,这一天又过去了……
在路上之三
26日天还不亮,老化就催促大家收拾行李准备出发。我从一阵睡梦中醒来,他们已经坐在炕沿上开始过烟瘾了。不到七点钟,在一阵狗叫声里,我们开始了又一天的行程。按照事先的计划,今天的行程也不会少于六十华里,而且要翻两座大山。
我依然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虽然双腿疼得几近不能打弯了,但一种莫名的力量好像总在催我前行,更多时候,我总是一边走,一边用手中的木棍把路上一些石块之类的东西清理一下,以便使身后的他们能走的更顺利一些。距县城越远,我们对这里的地形越发陌生,所以,在队长老化一再请求下,村长妻子给我们打发了一名老头带路,以便送到下一个村庄。中午时分,天气开始热起来,我们一行走在高原上,一如一串风铃在高原的脊梁上叮叮当当的回荡着。我喜欢高原上这一无遮拦的空旷,更喜欢这蓝天下苍茫壮丽的黄土大地,当四野的风带着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时,让人感觉到这便是大自然的手在抚摸我们满脸的汗水。休息的间隙,我提议让老李唱首歌来解解累,天生乐观的老李也不难为便甩开嗓子唱了起来。

不远的地方,老惠、老邢正蹲在地上接手,全然不觉得有什么顾忌。想象一边听着嘹亮的信天游,一边蹲在这荒无人烟的高原上接手怕也是一件非常惬意的是事情了。老李虽然满头大汗,但歌声却像长了翅膀在高原的上空萦绕回旋。他的嗓音里灌满了沧桑而浑厚的振颤,一曲“赶牲灵”直唱的白云也飘在天空不动了,仿佛也在侧耳倾听这撩人心魂的歌声。
说书人经常有一句唱词叫:“路上走,路上行,路上走路快如风。”我一边回想着这句唱词,一边看着我们这样缓慢的行走,便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这种莫名的举动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不多一会儿,他们已经远远的落在了我的身后。
到达下一个村庄已经有两点多钟了,同样尴尬的遭遇又重复着昨天的经历。坐在村长家院子里的磨盘上,我们像一群无家可归的羊眼巴巴的等待着主人的召唤。依然喜欢不停摸索的老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最后索性摸到了一个木车厢睡在那里做起了美梦。

等人的间隙,老李掏出他的唢呐坐在一旁吹了起来,一支不知名的曲子被他吹得凄婉而动人。所有的人暂时都沉浸在老李唢呐声中,我背靠着一棵树一边听着苍凉的乐曲,一边望着远处的道路期望能看到有人走过来。

老惠是一位不善言谈的人,此刻,他正紧锁眉头一边抽烟,一边低头想着什么?什么时候老李放下了手中的唢呐,我竟然不知道。两个小时后,我带着唯一的一小杯水也被大伙分着喝得见了底。看到他们渴的利害,我悄悄去了山沟对面的一家人,向老乡借了一壶开水。望着对面公路上不时来往的车辆,我们像一条船被搁浅在了这里。
眼看着天要黑下来,依然不见这家主人回来,老化只好鼓动大家前往下一个村庄。走在夕阳的余辉下,每个人的心情似乎都有些沉重。
晚上七点左右,我们终于到达了下一个村庄,也是我跟随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站。村长和他妻子热情地接待出乎我们的意料,女主人四十开外,说话平和而亲切。村长虽然不多说话,但是看得出他是一位极其憨厚诚实的人。言语之间,女主人早已忙着给我们准备晚饭了,坐在暖融融的大炕上,一股暖流似乎就在我的体内到处流动着。也许大伙都饿极了,女主人热好的馒头眼看着就要被吃光了,我便放下手中的碗不敢再吃了,在农村,准备的饭不够客人吃是这些婆姨最尴尬的事情。虽然我不是吃得很饱,但是这顿饭却让人觉得美味十足,所以总让人觉得还想多吃一些。
晚饭后,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听书的村民。稍事休息后,大伙便开始准备今晚的演出,者也使我跟随他们几天来的第一次演出。待一切准备就绪,但听三弦翁的一声响,小小的窑洞里立刻热闹了起来。一时间,二胡声、三弦声、甩板声相互交织在一起,乡村的夜晚就这样不再寂静了。

一支开场曲子过后,老化开口唱了起来。说书的开场白,一般都是盲人根据当时的情景现编现说,好的说书人,一段精彩的开场白后,听书的人就知道他说的到底好不好。爱开玩笑的老李,这会儿把一把二胡拉的出神入化,直惹得现场的乡亲一个个拍手叫好。几个小段说过之后,意犹未尽的乡亲们又提议让每个人唱一段陕北道情。几位也不推辞,便一个个轮流唱了起来。老马的三弦弹得可谓是够绝的,不过他唱道情好像并不拿手,时不时的跑调,直惹得不多说话的老惠一个劲的笑。不过,老马却不在乎这些,只一个劲卖力的唱着。
临近十二点了,意犹未尽的乡亲们还不愿意离去,老化只好又唱了一段,乡亲们才恋恋不舍的依次散去。村长和妻子收拾了一番,便把我们安排在他家住宿,而他们却去了其他的地方找住处了。
躺在暖烘烘的土炕上,大伙闲聊间就不由得提起了村长夫妇,都感叹遇到了一户热情的人家。这么一说,就不知道扯出了多少人间冷暖的话题……
在路上之四—告别
睡梦中我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吵了醒来,看看时间,还不到六点钟。老马和老惠正坐在炕沿边抽烟,其他几位也都早早的起床了。我知道,他们又在等待天亮,很多时候,他们总是这样。
不大工夫,村长妻子回来了,她开始烧火做饭,坚持让我们吃过早饭再走。可是,他们却婉言谢绝了村长妻子的好意,因为他们要早早的赶路。我帮他们打了热水一一的洗了脸,两天了,我们谁也不曾洗簌过。看看镜子里胡子马茬的我,我倒像觉得镜子里的这个人陌生极了。
不到七点钟,我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启程。在依稀隐现的一缕晨光中,我和几位一一握手告别。彼此一阵祝福后,我们踏上了相反的两条路。不远处,宁静的村庄到处炊烟袅袅,谁家的狗站在硷畔上一个劲的朝我们叫。
我站在那里,目送着他们慢慢远去,眼睛里涩涩的让人难受。逆光下,他们的身影被勾勒成了一幅剪影,形似一行远行大雁。我看到几位时不时的回头,我知道,这看不到的无言的回望是他们在感知我的存在。
天依然蓝的透彻,不远处一条小河蜿蜒着没入远方。在路上,我一个人慢慢的行走,却觉得有些莫名的孤独。回头望,已经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只有一座座的山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