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亲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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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我的父亲去世二十三周年,也是我父亲诞辰八十六周年。我独自来到父亲的墓前,向他老人家深深鞠躬……
1984年夏天,我刚刚结婚不久,经济比较困难,暑假期间没有回家,就在庆阳地区运输公司举办的职工学习班上找了几节课代。那时,我刚大学毕业,代一节只净五块钱。七月的一天,天气很热。学校总机上转来我的电话,抓起听筒,是我弟从正宁打来的,说父亲有病,让我回来一下。
我心里想,可能是家里嫌我假期没回去。就草草地结束了运输公司学习班上的课程,安顿了一下,坐班车回了家。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进了大门,看见父亲坐在屋门口院子里的橙子上,手里拿着用纸卷的汗烟卷抽汗烟,面前放着小炕桌,上面放着电壶和茶杯子。我的心里豁然一亮,父亲和过去一样,没有什么变化,看来病情并不是很严重。他说:“你回来啦。”我说:“说你有病,我就回来了。”他说:“前几天碾场,我去翻场,突然觉得右边肋子下面猛疼了几下。”我说:“现在怎么样?”他说:“就疼了那几下,这几天没有啥事。”我说:“那就好,明后天咱们一块到西峰去,到医院给你检查一下,看有没有什么毛病。”
我大学毕业后,在西峰工作,父亲到西峰来过两次。
1983年十月下旬的一天下午,我在房子里备课,微弱的夕阳从门活头上面的玻璃框子里斜射进来,照在我办公桌左边的墙壁上。忽然门被推开了半边,从门帘子外面伸进一个头,问:“高新民住哪儿。”听见那熟悉的声音,我抬头一看,是父亲,急忙迎上去,说:“你怎么来了?”他说他是从西安来的。原来,我们村子附近有个年轻人叫高秉西的在宁县工作,要去西安出差,在榆林子街道上看见了我父亲,就叫他一块去西安游了一趟,回来时到了西峰。父亲从来没有去过西安,我听了之后心里很不好受,别人领着去西安能游个什么。我说:“等以后有机会我和你一块去西安游一游。”这个愿望我没有实现。我后来经常去西安,甚至多少次领着我的爱人和孩子,每次,我都会想到我对父亲说的话没有实现。
1984年元旦,我在西峰结婚,父亲和我弟、妹又来到西峰。我结完婚后,他们都回去了。不长时间,过春节,我带着我爱人回到老家,这是我们家唯一的一次最团圆的春节。五一、五四节期间,我和爱人又回了一次老家。父亲到北坡畔上来迎我们,我看见他和往常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感到精神比较疲劳。都已经是阳历五月份了,他还穿着薄棉衣和棉裤。……
我在家里住了两天,就和父亲一起来到了西峰。他来时,走路也很快活,没有什么异常。说实在的,我当时对父亲的病没有丝毫的精神准备。我以为,我现在大学毕业了,有工作了,也结婚了,接父亲到我这里来住一段时间,顺便到医院再给检查检查病。事实上,对他的病并没有多少在意。每天课余或晚饭后,我就倍着父亲游游转转,我们甚至把西峰郊外的田野都转遍了,一边走着,一边说着闲话,我感到非常欣慰,我也看到他同我一样情绪很好。那个时侯,有身份的人都喜欢穿妮子,我给我做了一件黑妮子中山装上衣,也给父亲做了一件中山装的上衣,他穿在身上挺精神的,很有一副离退休老干部的气派,父亲挺高兴。
说起父亲的病,我印象中他好象经常胃不是很好,他身边经常带着胃药。1982年,我正在兰州上学期间,暑假回家。结果他的右腿固定着石膏,还缠着沙布,说是夏天碾场时不小心让手扶拖拉机带的碾子给碰上了,造成右腿下部粉碎性骨折。父亲虽然六十多岁了,但身体很端正,走起路来快步如风,从来没有老年人的那种老态隆钟。我当时一值担心将来有什么后遗症,影响他的行动。1982年冬天,我寒假回家时,专意从兰州给他买了拐仗,结果他的腿恢复如初,没有任何后遗症。我庆幸他的身体素质很好,生命再生能力很强。
到西峰后,我们先去庆阳地区中医院,找内科主任万邦辉诊断,看胃是否有毛病?开了一大堆胃药,有猴头菌,乐得胃等等。可药也吃了,还输了大量液体,人却越来越感到困乏无力,没有精神。这样的情况大概维持了将近一个月。又到中医院化验、投视、拍片,照x光等,其他一切都正常,唯有拍片显示有肝肿大的迹象。有些大夫还说,拍胃片还能拍出什么肝肿大,不相信。后来我们又去庆阳地区人民医院,找内科主任李月娥,外科主任穆秉华,儿科主任隋继德等多位专家会诊,通过肝扫描正实了肝肿大的病症。这前后大约有十多天。后又去庆阳长庆石油医院作b超检查,怀疑为肝肿瘤。随即又买了大量保肝药物,有肝泰乐等,停止了胃药的服用。
古历八月末到九月初,寒霜初降,天气阴冷,秋雨绵绵,落叶片片。父亲基本上不想活动了,他整天睡在床上,饭量也减了很多。但我始终在想,检查可能有误,我总想着他会好起来的。我相信他有着旺盛的生命力。他的血液经过无数次的化验都是正常的。然而,他的精神状态却越来越差,我每天晚上都要倍他到深夜……
一天,宁县县委宣传部长高照轩在庆阳师专中文系进修,他来看望父亲。完了之后对我说,“你爸的病情很严重,你还年轻不懂。一个,赶快送回老家。你父亲活了一辈子了,现在就要下世,有好多的亲戚和朋友都要来看看,见见面,不能再住在你这儿了。再一个,赶快给家里捎话给你爸准备后事,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他说的这些话都是实在话,可我听了心里却非常难过……
九月二日,是我终生难忘的一天,秋雨涟涟,树叶飘落。我和我妹扶着父亲,说是到庆阳再去检查一次,他点头表示同意。从此,他老人家离开了西峰……
我的大学的同学相云峰先生,1982年大学毕业后在长庆石油子弟中学教书。由他在长庆石油医院联系了大夫。
在向庆阳去的路上,父亲的情绪还挺好。一会儿问走到什么地方了?一会儿问这是哪里?还给我们断断继继的说他1955年去庆阳接我奶奶的事,说过了白马铺离庆阳就不远了,还说庆阳这个川很深,坡很长,等等。当时,我的心情十分沉重。
到了庆阳,相云峰正在医院门口等着,我们稍作停留和休息后就直接进了石油医院的彩色b超室。b超室在二楼,我和相云峰架着父亲走向了二楼,踏上每一个台阶都显得十分困难,每上一个台阶都要站着休息一会再上一个台阶。下楼时,是我和相云峰以及我妹将父亲抬着下来的。
相云峰拉着我走到距离车子比较远一些的地方对我说,医生怀疑是肝癌。我看见他在说话时,刁在嘴里的烟在抖动着,声音有些沙哑……我明白了,我决定将父亲送回正宁老家去……
从庆阳返回,走到西峰与合水分路的地方,我告诉父亲:“咱们从合水回家。”他说:“不到西峰去了?”我说:“咱们回家,回家到正宁给你看。”他没有再说什么,眼泪顺着脸象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流了下来。我想,他已经知道了他的病是看不好了。车路过合水板桥、合水县城及宁县北山长坡时,我看见他多次在无声的流泪。
父亲从西峰回到正宁老家,短短一个月时间,我曾经回去过四趟。那个时候,去正宁的班车下午两点钟只有一趟,到正宁县,还得住一晚,第二天才能回家。为了急忙赶回家,我每次回家都是在平子下车,翻沟走二十多里地到家中。九、十月份的天气非常短,下车时六点左右,西边天上还有太阳,可每次回到家都是晚上九点多钟。这一带从两边塬上到沟底里十几里地没有人家,我一个人走着非常孤单和害怕。古历十月一日那天,我走到院畔上时已是晚上九点半了,天黑得看不见五指,我站在院子上面的塬上喊父亲。父亲给我答应了一声,声音很大,还放大声音叫了一声我的名子。这是我今生最后一次听到父亲叫我的名子……
第二天,1984年古历十月初二日上午十时许,他老人家走完了他的人生之旅,与世长辞,终年六十四岁。他在咽下他最后一口气的时候,用他的手紧紧的抓着我的手……
父亲的一生是不幸的、艰难的,可他是正直的、坚强的。他胸怀坦荡,心底善良,言温气和,嫉恶如仇,所有这些,都是他给我们留下的可贵的精神财富,值得我们永远继承和学习。他的一生大部分时间从事饮事工作,那个时代,不管是什么人都在吃饭碗里看着,他从来没有克扣过任何人。他在正宁二中工作的时间最长,而“文革”中正宁二中的革命运动最激烈,翻来复去多少人被专政、被批斗,多少人被先后关进了牛棚和猪圈,可他却没有受到过任何冲击和伤害。二中的绝大部分师生,包括住进牛棚和猪圈里的专政对象无不称赞父亲的人品和德行。直到现在,他去世已经二十多年了,曾在正宁二中工作和学习过的老师和学生还不时的怀念着他。文革初期就被打倒的正宁二中校长李鼎远老人,在他的《沦桑七十年》一书中,多次提到他在正宁二中蒙难长达五年的时间里父亲对他的关怀和照顾,对父亲的人格品德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父亲,我永远忘不了你那慈祥的音容和骄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