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亲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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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坟头的芊芊小草随风摇曳,父亲墓前的松柏高纵云天,我望着原野上一高一低的地平线,想着父亲那熟悉的音容和笑貌,多少往昔的记忆涌上了心头,不禁怆然……
父亲,正宁县罗川西街人,私熟文化,小业主、小职员出身。
据母亲说,我祖父抽大烟,没有什么家业和财产。因于此,祖母在三十多岁上就离家出走了,可以说,父亲从小就是个孤儿了。然而,父亲善结交,有正气,心怀坦荡,性情耿介,很有事业心。他曾经经营过小买卖,开过杂货铺。据正宁县《文史资料》记载,他还在戏班里做过司鼓,特长炊事。可父亲却是个不幸的人。十多岁上遇上了祖母出走,祖父又抽大烟。二十岁上结婚,结果生孩子时母子双亡。后来在一些街坊和朋友的资助下,又找了爱人,据说此女温柔和善,贤淑勤谨。结果生孩子时,又去世了。留下了一个未满月的小姑娘,无可奈何,父亲将其抱养给了正宁永和唐兴的一个李姓人家,从此过起了独居生活。1950年正宁解放后,政府于1951年在罗川成立了中学,时年三十二岁的父亲应时任中学校长的高奠巍的邀请,于1952年去了罗川中学,干起了做饭的行当。
一天晚上,罗川东门外春场里的张俊治到父亲那里来,说他姑姑要给媳妇招个人,今天下午,他姑姑又把媳妇她父亲(就是我的外爷)领来了,说要见见父亲。父亲说他已经三十多岁的人了,还再结个啥婚。还说他这个人看来命里是个克妻的主。俊治叔给父亲做了好多工作,让他不要悔心丧气。
张俊治,解放前曾任国民党正宁县湫头镇公所的所长,很有一副绅士风度和学者气派。他和父亲是干亲,父亲给他的大孩子铁成哥戴锁,铁成哥将父亲称干大(即干爹)。他又是我母亲婆婆的娘家侄子,可以说和母亲又是表姊妹,因为母亲是他表弟的媳妇。所以,俊治叔很热心,两边里没有少说好话。我大学毕业工作以后,曾多次到他家中去看望过。他是九十年代末期去世的,享年九十多岁。
第二天,父亲去了俊治叔家,见到了我外公,正宁人称外爷,老人家对父亲的印象还算满意。据母亲说,我外爷回来后说,人(指父亲)还不错。就是看起来没有做过话,种庄稼可能不太在行。
我母亲,农村妇女,不识字,尤长刺绣。生于1925年古历正月19日,宁县平子镇惠堡王家村人。原本是乐子先子杰家的儿媳妇。先子杰,据说,在三十多岁上就去世了,算起来可能是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什么时侯。他的妇人,就是我后来称为奶奶的老太太,也就在三十多岁上开始守寡,养有一儿一女。男孩叫兆熊,女孩曰玉珍。十五岁那年,母亲出嫁给了兆熊。可结婚后不长时间兆熊就外出当兵去了。从此,一直也没有再回来。据村上的长老说,可能是在什么时侯的一次红白交火中阵亡了。也有的说,可能是跑到台湾去了。可改革开放以后,正宁也有几个跑到台湾去的人士都有了音讯,唯独兆熊依然没有。就连兆熊的妹妹玉珍的丈夫,1949年在杭州上学时因杭州解放而到了台湾,改革开放以后也回来过好几次了。所以,可以肯定兆熊是死了。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即就是不回来看望他的妻子,也该回来看看他那年迈古稀的老母和已经去世五十多年的妹妹玉珍。他的老母也就是我的奶奶1982年才谢世的,时年八十六岁。
兆熊走了之后,老太太一直与两个孩子一起生活,一个是我母亲,一个就是她的女儿玉珍。玉珍十三岁,比我母亲小两岁。到十五岁上,出了嫁。从此,这个家里就剩下老太太和我母亲一老一少两个寡妇,他们靠着自力更生和一些小土地出租过活,可算得是自食其力。可以想见,母亲是个很不幸的人,也是一个命苦的人。
土改以后,实行耕者有其田,我母亲和老太太分到二十多亩土地。可要经营这二十多亩地,既不能雇工,也不允许土地出租,对他们一老一少两个小脚寡妇来说,确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加之已经解放了,兆熊也还没个音讯。所以,老太太便考虑给媳妇招人,就是找一个到女家落户的上门女婿,以寄托她的晚年。就这样,1953年,父亲从罗川来到了乐子。
母亲对我说,她当时心里很悲凉。她十五岁上出嫁,守了十五年寡,今天走到这一步,觉得很难过。我能体谅和理解母亲当时的心境……
我始终认为,逝去的时光,无论是有关美好或是关乎忧伤,都会因为对于它的只言片语而刻进内心的那些记忆,甚至会比亲历更具有非凡的张力。它的每一个细节或是喜悦、或是悲伤,都会始终缠绕在心灵的每一个角落,永远难以忘却。
父亲从一个小商人、小职员开始务农,起初,他想着从此做个整儿巴经的农民,本本分分种庄稼,踏踏实实过日子。可要耕种老太太和我母亲所分得的二十多亩土地,没有牲畜,缺少农具,这都是他始料不及的。无奈,向往年的朋友借钱买了一头牲畜,添置了一些必要的农具,才勉强和其他人“互助合作”。
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互助合作的活路安排,常常是白天给别人家干,到了晚上才轮到给自已干。晚上干活黑天摸地,草草了事,很不彻底。而且,也有人经常因各种借口晚上不来出工,这就使得一次的活路总是一次不能干完。白天里,父亲又忙着给别人家去“互助”,自已地里的活路没有时间去做。长此以往,他就有些不高兴了。一天,又遇到类似情况,就发了火。说:“你们也不能这样把人不当人,你们这样欺人也有些太劲大了(土话,太严重了)。每天晚上就轮到给我干,白天都给你们干,还愿来的来,不愿来的不来。如果弄不成就算了。”这下可好,把互助组里的合作者得罪了个没深浅。平心而论,一个三十三四岁的中年人,遇到这种情况,谁都会发火的。不生气,不发火,一点血性都没有,那才是怪事。
当天晚上吃完晚饭(农村人把晚上吃饭叫喝汤)后,塬畔上有人叫着父亲的名字,说“你上来”。父亲意为组里干活的人来了,就从坡里走了上去。结果不见人,就喊“你们在哪儿?”塬上场院里麦草垛后面出来一伙人,手执木棍、铁叉和长矛,向他围拢了过来。嘴里喊着“你这龟儿子,那里来的滚到那里去”,云云。就在这时,场院不远处的一个刘姓的中年人,喝完汤在大门外边小便,听见有人说话,言头不对,就哒了腔(土话,应了声),并急步走到场院里,一看阵势,顺手拉了父亲的胳膊到了他的家里,这才使父亲避免了一场生死之难和血光之灾。
1955年,互助组变成了农业社。一个村一个农业社。土地、牲畜、农具全部入了社。
一开春,社里在我家庄子低下的大院里办了砖瓦厂,请来了两个师傅。社里的头儿对父亲说:“瓦厂里请了两个瓦匠,离你近,就叫到你家里吃饭吧。”父亲说:“我现在吃的很紧张,去年下来,打的还不够给区上交的,一家子人也没啥吃。特别是婆娘(土话,媳妇)还挺着个大肚子,没人做。” 社里的头儿说:“你先给弄的吃着,完了以后,社里按天数把粮给你补上,就这样定了。”母亲信不过这话,几次摧父亲到社里去要些粮回来。父亲为了不打扰社里的头儿们,以免引起人家讨厌。就说:“先借些钱籴的吃着,人家一个社的头儿,还能哄咱们?。”整个一个前季下来,也就是半年。社里分粮,父亲拿着口袋去打粮,结果,社里说:“你家管瓦匠,看来还是有余粮的嘛。就不用打了,作为余粮捐献给社里算了。”父亲后来多次对我说,他当时很生气。可想到我还小,刚生下来还不到两三个月。于是就在仓库门口蹲了一会儿,走了……
可以想见,父亲离开罗川来到乐子,是多么的不容易。
乐子,是一个赋有诗意和欢快的名字。我对她怀有无限的娟恋和真诚的情感,就连常常做梦都是回到她的怀抱。那弯弯的坡路,清清的泉水,那浓浓的庄情,绵绵的灶烟,我一刻都没有忘记。可父亲初到这里,却遇到了许许多多的麻烦和不便。因为,他是一个新来的外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