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工



农民工,是带携了鲜明特色的乡下人,进入城市,从事极重体力极肮脏极苦累工作,而后被城市人随便给予的称呼。从某种意义上说,农民工,是城市人对他们四不像身份的漫不经心地界定。不断蜂拥城市各个街巷抢争低廉饭碗的农民,几乎没有时间考虑自己究竟叫做什么,更恰当,更合适。说不定,有些农民老兄老姐为自己屁股后面带附一个“工”字,而沾沾自喜,有些甚至暗暗庆幸自己从此慢慢可以摆脱惯见的鄙视眼神,经过艰难跋涉,便可遥望到幸福的新曙光和富裕的彼岸。然而,现实的无情性,不久即可粉碎他们的憧憬。他们依然是城市当中的贫穷贫困者之一,他们仍然不能恭列有钱人行列,他们依旧被一些人瞧看不起。
其实谁都明白,农民工在城市里的工作,极其神圣和伟大。城市高楼的不间断林立,马路的持续延展扩拓,各类设施的完善,都是农民工在那里付出辛劳。虽然,在美轮美奂的街巷,在风光旖旎的景园,我们基本上见不到农民工的身影,那是因为他们在火热的生产线上,在繁复的工作岗位上。即使不上工,颇有自知之明和敏感的农民工,也不愿以灰头土脸,去大煞风景。农民工一身酸汗,衣服上不是水泥涂料的溅渍物,就是油烟的熏蒸物。这些老的年青的人,除了心疼花费来之不易的工钱而外,也许更痛心疾首的是城里人的避躲和冷漠。并不是说,农民工一点也不会享受同时也不去享受由他们双手创造的文明。也许去,那一定是渴望已久,是在盘算了之后的再盘算,是鼓足勇气背后的再进一次鼓足勇气。
也其实,谁也没有明文规定农民就必须离开故土,离开亲人,到完全陌生的城市里去挣低廉得不能再低廉的薪水。事实上,农民如今的生存环境,大大改善了,农民现在的生存条件,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任何一个有历史常识的人,任何一个持辨证观点的人,对此肯定不会否认。除过那些十分僻远自然条件十分恶劣的村庄,一般农村,应该说,都是一块乐土,是《诗经》赞美的境界,是陶潜向往的境界。但是,农民工仍然在每年料峭的春风里,成群结队地向外边走去。不但老一批农民工走了,新一批农民工也摩肩接踵随跟了走。往往是,一家里面,男的去了女的去,留守在家乡的,不是老头老太,就是一腔怯悸的小孩子。这样以来,公路、铁路承载了空前的运输压力,城市在超负荷中运转,安全和治安严阵以待。农村呢,鸡犬之声少闻,老人孩子长期得不到囫囵亲情,妻子在长久守望中几乎像寡妇那样度日。这些女人们,肯定也有“悔叫夫婿觅封侯”一般的失落感。不过,他们的男人,哪里又有做人上人的份儿呢。
农民蜂拥城市工作,不一定都是自觉自愿。如果坚持这样观点的人,只要体验一次农民工的生活,包括进行重体力或肮脏活计,包括咽食粗糙和乏少油水的饭菜,包括居住在四面透风的工棚,包括许多时候没有洗澡条件,也包括数日数月甚至于整整一年享受不到异性身体,等等,这些人必定改变看法,就会也同意更接近于事情真貌的判断,这就是:农民工之所以到城市去,是为了维持生计,为了工钱。
几乎谁也搞不清楚,现在的农民怎么开销那样大,用钱的途径那么多,而到手中的钱款又是那么地不经花耗。穿衣、油盐酱醋、房子、婚丧嫁娶、子女上学、播种收割打碾、肥料、机用油、电、各类统筹、公益事业、蔬菜、牲畜、生产工具,诸如此类,农民用钱的项目,肯定不止这一些。事实上,政府近年来,将农民的重赋——农业税——果断地减除了,并将农民花费的一个重要源头——医疗——也拉入了保险范畴。但是,较大区域的农民,入不敷出的状况继续存在着。农民仍需要到城市里去做工,并通过做工平衡生活。
应该并且必须谈一谈粮食了。有诗人说,尊重粮食,一如“敬仰饱满的乳房”。粮食与人性,同等重要。或者说,粮食比人性更重要。古人云:“仓廪实而知礼节”。所谓泰山之安,所谓孔子式的儒雅,都建立在粮食之上。人是铁饭是刚,粮食比人更厉害。没有了粮食,城市及城市里的一切,将无从托起。悲悯的是,粒粒皆辛苦的粮食,份量太轻、太轻。粮食的价格和价值远远不相符合的情况,是农民的遗憾,也是农民工现象的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