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蘸我泪写父亲
父亲下世周年祭
(题记:父亲去年三月初四不幸,清明安埋.光阴荏苒,我不见父亲,已经一年了)
武国荣

父亲您享88寿,实在不容易。您一生当中,几乎没有幸运、享福可言。早在少年时期,您就像一个成年劳力一样,稚嫩的肩膀,承载起了大家庭的重担。从那时到现在,您几乎为我们家所有人的生计,为家庭的生生不息,奔忙操劳了七十多年。漫漫生命之旅,您命运多厄多灾 。您缺吃的时间多,您缺钱的时间多,您缺好茶饭的时间多。您曾无数次地告诉我,于民国十八年,您断了顿,肚子饿得咕咕叫,眼冒金花。常常这样的时候,您就偷抓一把牲口饲料吃食,就剥一块桑树皮嚼咀。1973年陇东大旱,春秋两料无收。越明年,也就是比现在迟一点时间,也是春暖花开时节,家里又断了顿。我母亲捋了一笼杨槐花,上面撒一把高粱面,蒸了一锅,让我们勉强充饥。彼时我已是半大小伙,无论如何不能吞咽这种微甜略涩的饭食。但是后来,母亲催促我将此饭送给您。当日,不见风,不见云,不见百鸟飞,大太阳贴着人的脊背走,您正在一个叫白杨山的地方耕地。我看见您时,您已停了犁牛,倒在犁沟歇缓。当我拿出碗筷,盛出杨槐花麦饭时,您瞅也不瞅,端起来就狼吞虎咽。却是,一汪汪悲戚的泪水,一行行艰涩的汗水,在您眼下流淌。这一情景,恰被我偷眼瞅到。我看见,父亲您那浊泪,那汗水,一点紧接一点,一直流落到饭碗,一直流落到湿漉漉的土地上。
父亲,您流泪的日子,的确不胜枚举。1957年前后,我的两个活奔乱跳的哥哥相继被饿死;1976年,我三十二岁的大姐桂香被窑土塌死;二十年后,我二哥梅合、三哥岁合均以五十上下的年龄,在三四年的极短时间里,匆匆先您而去。父亲,您中年以后,亲手埋葬了五个儿女啊。这是怎样的哀痛呢。但是,自去冬腊月以来,在顽疾一天天加重,身体耗损一天天加剧的情形下,您精神和意志,却弥益坚强。您几乎不流泪,您极少给人讲述您的酸楚,哪怕如何遭受疾病的折磨,哪怕怎样不堪身体的灼痛。唯有的,是对每一位亲人家事的牵挂,对每一位亲人日月稼禾的操念。唯有的,是检讨在儿子找媳妇成家时力气没有出好出尽,在孙子娶媳妇安家时添补的钱还不够多不够及时。“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子孙谁见了!”这是我国文学名著《红楼梦》里的几句诗,我恍惚觉得,它是在说我们的家庭,说您,说不孝的儿孙。苍天在上,大地在下。似乎是,父亲您专为儿孙而活着;又似乎是,儿孙的心长在了石头上。父亲,您至最后时刻,牵心所有的儿女、子孙,哪怕这几年好好经管了您的,哪怕这几年没有精力管戴您的;哪怕脾气不好的,哪怕禀性乖顺的。您望想大家都来看看您,更盼望亲眼看看大家,临终享受大家庭长者的荣耀和幸福。但更多的时候,您的盼望落了空,成了遗憾。即使如此,父亲,至最后的时刻,您还在替儿孙们着想,您极不愿意因您的病,因您的身后事,大家经受更多的累疲,更多的苦焦,更多的债务和更多的纠纷。这胸襟,又是怎样地宽广啊。
父亲,有关您的节俭,不思量,自难忘。许多熟人,都面见过您拥有两只破破烂烂的木箱。时代不同了,村子里的年轻人,早已不愿意使用这样老式和笨拙的淘汰物了。但父亲您一如既往,像对待宝贝那样,常年挂了两把锁,仔细地、紧紧地看护着。那里面,您实际上存放的是一些子孙、亲戚、或者别的什么人散给的零用钱和衣裤,毛巾,烟酒,茶叶等等屑小东西。这些物什,您基本不动用,哪怕发霉,哪怕被老鼠咬掉。说不多吧,压了两半箱;说多余吧,您很少送人,即使至这次一病不起,您仍不吐口留品留物怎样处置。这又使我回想起您简朴过日子的另外一件事情来。1986年6月8号我结婚。当时我只有四十几元的工资,一切完全靠自己跌办,经济相当紧张。我不能给丈人家送一分钱彩礼,我甚至不能给岳父岳母买一身衣服。虽然如此,我依然没有办法应付婚礼上的花销。父亲您来时,带了几包简装兰州烟,让我招呼人。这是怎样的烟呢,经旅途挤压,烟盒皱皱巴巴,烟颗弯弯扭扭,很不成样子。父亲您也是爱面子之人,觉得实在拿不出手,也恐城里人笑话,就灵机一动,撕掉包装纸,将烟颗一根一根揉搓端正,然后放置磁盘当中,堆堆垒垒着,以企遮掩其丑态。异常漫长的这一天,我瞧见,父亲您显得十分卑怯,根本来不及瞧视热闹的场面,根本无暇分享儿婚的喜悦,而是像做错事的小孩,躲躲闪闪的目光,一直在这位来客脸上看看,在那位来客脸上看看。父亲,您就是这样,抠掐着过日月的啊。
一句歌词道:“有多少爱可以重来。”听着听着,我就泪流满面,不能自已。父亲,回想您在世的日日夜夜,我对您的爱,完全可以做得更多,更好,更细,但是没有,我没有啊。现在,当我孤独地立站在春天温暖的风里,切实感受到您再也不能接受这种爱,哪怕我弥补的一点爱意的时候,我是多么地后悔啊!就说这次夺取您生命的头部瘊疾吧。虽然说这个恶虐东西,打小就在您头上耀武扬威,兴风作浪,过一段时间就溃烂流血流浓,引不起您的格外注意,但我却疏忽大意了。就算您一生经济困难,就算您扛头大,而我呢,给您去医院看这样的病,总有能力吧,总有条件吧。然而,我每每有这样的提议,您老调重弹,只是一句“不怕,一辈子了”,就敷衍过去。您这样一拦挡,我自私心理便鬼鬼祟祟,就不再坚持,就“顾左右而言它”,以致造成终生的遗憾。看看,您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我,您充满希望和期待的我,是多么的愚蠢和不孝呵。父亲,在您老来的时日里,我发现,您是多重性格。一方面,就像上面述说的那样,自负独断倔强得了不得,一方面,简直是“老小娃娃”的做派,一切特别依赖人,十分惧怕孤独。您曾跟庄里任家四爸说,您“喜欢人多,喜欢去原上向北望望”,我后来听到这话,一下子明白您是在策略地说我,您又想我一家子了。因为早在前十年,前二十年,您身子骨还硬朗的时候,您就亲口对我说过类似的话,您当时甚至富含感情地说您实在心慌了,受气了,心里不舒服了,常常就在落日的余晖里走到原上最高处,找块座北的地方,向更北方我所在城市瞭望。父亲,您久患白内障,135公里的距离,必然什么也看不清楚,但您说,只有并且惟有这样看看,您心情才会好一点。今我来思,涕泪霏霏。还是我不好。错还在我。是我没有常回家看看的结果。这些年来,我时时借口工作繁重,家务繁忙,一年四季,极少回老家。一年半载,即使回去了,也是早出晚归,就好像过路的自由鸟,不肯多作停栖。这种蜻蜓点水的样子,怎能慰籍父亲您异常炽热和依恋的亲情呢。
呜呼,恩儿女子孙者,父亲您也!
呜呼,负父亲您者,儿女子孙也!
父亲,当得知您弃世的消息之后,我坐立不安,当刻就向老家走。我一路急急向西,正值落日熔金。灿灿晖光映照中,西峰到灵台,满山遍野,一概桃花片片,杏蕊点点,数以千万计的各色小花,开得煞是热闹。而当我到达村子时,桃杏花更盛、更繁,花香更浓、更郁,并且“千树万树梨花开”。我突然有了一个错觉,仿佛,这盛开在大地上的美丽花朵,一一赶着脚步,前来跟您送别送行了;这盛开在大地上的圣洁花朵,一一撵着时间,前往为您吊哀祭奠了。
大德范大慈大悲大智大慧而平凡的父亲,如果真是这样,仅凭这一点,您就足够伟大了,您就足以幸福了,您就足可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