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记忆中,我第一次看到陕北道情是在陕北延川和清涧县接壤的一个小山沟里,极其简陋的土戏台上一个鲜活的形象几十年来在我的记忆里存活着,空荡荡的台上一个青年画着“三花脸”,羊毛织的裤腰带上插着一根尺把长的用红布缠过的木棒,木棒的头上缠着一个红布圪塔,随着青年在台上的走动,腰间的那玩意不时得上下抖动起伏,手中提的瓷茶壶里时不时的也滴出一滴滴水来,口中念念有词,引得台下阵阵喝彩,那时曾问大人,这是做什么?大人说:“闹道情”。从此,道情在我心中留下了极深刻的影响。现想起来,那大约演的是陕北民间艺术中的生殖崇拜吧。


提起道情,不少人都会哼上几句,一曲《翻身道情》唱遍了大江南北,如今,要看一次象样的陕北道情却很难,只有逢年过节,或在庙会上,你才有幸目睹它的“风采”。这些道情演出班子,大多十来个人凑在一起,七八个演员,五六种丝弦,加上极其简陋的服装道具,稍加涂脂抹粉即可登台演出,演的多是那些老掉牙的《鞭打芦花》、《张良卖布》、《老少换妻》等,演员多是十几二十来岁的青年,演技平平,打闹取笑,陕北道情的道白陕北话混合使用,南腔北调,令看戏的本地人啼笑皆非,道情到了今天几乎不屑一顾的地步是人们所始料不及的,尽管如此,演员演的很投入,看戏的看的极认真,乡里人唱乡里人看,常年看不到戏的乡里人也就足矣。

道情源于《九真》、《承天》等唐代道曲,以道教故事为题材,多宣传出世思想。到了明代,戏曲家朱权在《太和正音谱词林须知》中说:“道家所唱者、飞驭天表,游览太虚,俯视八紘,志在冲漠之上,寄傲宇宙之间,概古感今,有乐道徜徉之情,故曰:‘道情’”。陕北道情形成于清代末叶,道情在漫长的发展过程中,不断的吸收溶入了晋剧、秦腔、眉户、碗碗腔等一些剧种的因素,尤其是一九四二年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之后,边区的广大文艺工作者用道情的曲调这一形式在米脂编演了反映当时减租斗争的秧歌剧《减租会》,其中一段就是现时仍在传唱的《翻身道情》。随后相继出现了道情戏《做军鞋》、《母报子仇》、《送肥记》等一些新编剧目,很快在民间流传开来,陕北道情才得以蓬勃发展,并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道情时代。文革一开始它便在民间销声匿迹了。
近些年,我行走在陕北延川的十字街头,向东顺坡而下,平平的广场边上人们是那么的悠闲自在,喝茶、聊天,唱道情,徜徉其间,别有一番滋味,寻声而去,一留着“山羊胡子”的老者正在唱道:“远上南山一朵云,近照秦川雾沉沉。老君爷留世没留公,富的富来贫的贫。富在深山有人敬,贫到街头无人问。哎海、哎海、哎海、哎、哎……”这婉转凄凉、如泣如诉的曲调让人心碎,老者正是陕北著名的道情艺人惠万年。
现年过古稀的惠老先生精瘦精瘦的,一身洗的掉色的中山服的风纪扣时常扣的紧紧的。在父亲的薰陶下,他十四岁从艺道情,样样精通,兼扮男女,尤擅苦腔,行腔委婉、韵味迷人,常常演到精彩之处,台上台下泪水俱下,“桃儿”的艺名也随他叫了六十多个春秋。如今,他听见三弦就想唱上两句,说起道情便来了精神,他说:陕北道情,清涧、子长、延川最有名,原来道情多为坐班清唱,慢慢的变为站唱、走唱等形式。闹道情简单,只要找来丝家(乐队)三五人,拿上管子、三弦、铰铰、梆子坐在一个窑里就可以捣打,要是在外边,两根木棍挑着两块门帘或被单(习称“二帘子”,类似旧时的门帘台帐)这就是戏台,帘前放上一个桌子,两个凳子,说话间他手舞足蹈,扯着嗓子就唱开了,“太阳那个一出来哎、哎海、哎海、哎海、哎、哎……”他停了下来喘着粗气说:真是看病的越看越能行,唱戏的越唱越不行,老人讲他五十年代参与自编自演的30多本道情戏和曾两次去省城演出时的情景,脸上露出的是一丝丝的苦笑。
时至今日,陕北各地,县县有官办的剧团,不是晋剧,便是秦腔,多家惨淡经营,频临倒闭。可民间凑起的道情班子却走乡村、赶庙会,不能说场场火爆,却能养活自己。道情是陕北艺术宝库中一颗璀璨的明珠,她独具风格,特色鲜明,形式多样,为民众所喜闻乐见,却没有引起人们的足够重视,陕北道情最终的结局将会怎样?是喜、是悲、一言难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