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弦歌
——岳麓书院断想
唐正鹏
“唯楚有材,于斯为盛”这幅悬于岳麓书院的对联,不仅令湖南人引以为豪,也时常让我忆起这座有着悠久历史和深厚文化底蕴的千年学府。因此,去长沙出差办事,总要抽空去一趟河西岳麓书院,每每立于书院门前,仰观宋真宗赵恒手书的“岳麓书院”匾额,总会想起元代理学家吴澄的那句话:“岳麓之为岳麓,非前之岳麓矣,地以人为重也。”在这座古意森森、历尽沧桑的千年书院里行走,感慨之余,那早已被世人遗忘的朱熹与张栻之间的“朱张嘉会”、“榴下论道”的故事,似乎历历在目,那已然远去的阵阵弦歌、朗朗书声,似乎还在耳畔萦绕,袅袅余音有如百泉轩旁那口千年古井里汩汩而出的清泉,穿越漫长的时空隧道一路平平仄仄却又悄然无声地流到了今天。

公元一千一百六十七年仲秋的一天,松篁交翠的岳麓山上,虽说鹈鴂早鸣,百卉摧剥,然而远山枫林蓊郁,红叶点点,篱边秋菊怒放,清香习习,为依山而建的岳麓书院平添了几分澄明和宁静。真个是篁枝作笔夏成章,枫叶入诗秋研墨。这一天,对于南宋的岳麓书院山长张栻而言,的确是一个令他怦然心动的日子。清晨,张栻梳洗完毕,弹冠整衣而出,与弟子们一道翘首盼迎思慕已久的老友——名冠南宋的大理学家、教育家朱熹的到来。
朱熹生于内外交困、多灾多难的南宋,深得北宋程颢、程颐理学之真传。尽管程氏理学盛于宋代,却因吏治腐败等种种原因,这种学说“弗究于用,甚至有厉禁焉”,这就注定朱熹及其几百位弟子官场命运多乖,有如尼父孔子一般,一生有德而无位,难展“报国兴邦”之高志。于是乎,他一生抱定“以‘格物致知’为先,‘明善诚身’为要”的学术要旨,四处讲学,为诸生“授业解惑”,以期“明理养志”、“兴国安邦”。朱熹之所以不畏路途艰险、不顾舟车劳顿,从福建风尘仆仆地来到长沙岳麓书院,会晤老友张栻,也许就是为了这个宏愿吧!更期望着后世帝王“欲复天德王道之治,必来此取法矣”。
这一天,清风拂拂,连高照的秋阳也收敛了连日来的炙热,多了几分柔恬和光亮。当秋阳透过紫藤绿树,将细碎的光点柔柔地洒满去往岳麓书院的林荫小道时,朱熹早已地驻足在岳麓山东麓清风峡口了。他不急于见老友张栻,在这座古拙幽静的书院前,凝神远眺被枫叶染红的岳麓山,耳聆蝉韵,身沐秋风,思绪万千,感慨系之……“朱子来也!朱子来也!”在岳麓书院学子们的欢呼声中,两位宋代最有学识的学者牵手步入书院百泉轩,于是,便有了闻名中国文坛且对湖湘文化产生重大影响的“朱张嘉会”,岳麓书院也因为朱熹的到来而名声大振,名扬四海。
入夜,一轮新月高悬天穹,原本就十分幽静的岳麓书院,在娟娟清辉下愈显安详静谧。但见百泉轩窗外竹影横斜,室内烛光通明,朱熹、张栻这两位学识渊源上师承一脉的至交故友,汲泉烹茗,品茶论道,全然没了睡意。朱熹说:“《诗》《书》《六艺》之文,与夫孔孟之遗言,颠错于秦火,支离于汉儒,幽沉于魏晋。幸得周敦颐、程颢、程颐三夫子潜心研学,表章《大学》、《中庸》、《语》、《孟》,与“格物致知”、“明善诚身”之论并行,上自帝王下至初学之人,融会贯通,无复余蕴也。”张栻相视恭听,频频点头。之后张栻曰:“子之论正合吾意,书院地居古荆楚之地,当诵昔日屈子之文,弘当今理学之道,余欲撰一精赅之‘院训’以励学子,还望兄台不吝赐教。”朱熹起身度于室内,捋须思忖,然后对张栻说道:“夫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此学问之道也。故师者必笃于务实,志于成人,学达性天;弟子必恪守忠孝节廉,博于问学,明于睿思。”山长张栻对此番言论大加赞赏,深为朱熹渊博的学识所折服。
翌日,朱熹被张栻延至书院讲堂,研墨挥毫在讲堂两侧之壁写下了四个雄浑遒劲的大字:忠、孝、节、廉。自此,朱张二人白天给学子们开讲《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周易》以及程朱理学,并经常与弟子们研讨治国兴邦之道,晚间常常秉烛达旦研讨学问。随着朱熹的到来,岳麓书院形成了自身独特的文化精神和育人理念,于是乎,群贤毕至,学者云集,出现了“一时舆马之众,饮池水立涸”的空前盛况。这一盛况的出现,使得岳麓书院被称为“潇湘洙泗”、“荆湖邹鲁”、“道南正脉”的美誉纷至沓来。这一切不仅促成了“湖湘文化”的成熟和发展,更为八百多年来荆楚大地英才辈出开辟了文化沃土,夯实了文化根基。

转眼朱熹来书院两月有余,已到了凉风起莲陂、菡萏消馨香的季节,朔风卷走了世间的芬芳,把一座郁郁葱葱的岳麓山摧剥得肃肃杀杀、冷冷清清了。一天傍晚,朱张二人相约去书院石榴林中散步,朱熹顾盼着眼前一株株早已空枝的石榴树,轻轻地对张栻说:“老弟呀,可曾记得老丞相王安石先生《咏石榴花》和《画菊》诗中的句子么?”“一为‘浓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二为‘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张栻脱口而出。朱熹道:“吾平生所学,惟“正心诚意”四字,志在明教化而报家国,如若不然,能为前辈笔下之‘石榴花’、‘菊花’,愿足矣!” 第二天清晨,要去远行的朱熹打点行囊,挥泪告别挚友张栻,离开了岳麓书院……
“石榴花”也许是映证朱熹晚年生活的谶语,朱熹与张栻别后,出仕为官坎坎坷坷,知行说教对对错错。据《宋史》记载:“熹登第五十年,仕于外者仅九考,立朝才四十日。”所谏之言时用时禁,为官时拜时黜,更因力主其理学,险遭诛杀,可谓命运多乖。然而他一生著书百卷,内容涉及《易》、《礼》、《诗》、《书》乃至荆楚文化,涵盖极广,多流行于世,尤其是南宋后期以来,其理学观念深为后世封建帝王推崇,并成为封建王朝的统治思想。于今而言,朱熹理学的确是一个典型的客观唯心主义的思想体系,严重桎梏过中华优秀文化的发展,但它毕竟对中国古代思想文化产生过积极的影响。有人说南宋岳麓书院山长张栻是湖湘文化的宗师,我认为朱熹的贡献不可或缺,不能抹杀,这是因为“忧国忧民、实事求是、通变求新、兼容并蓄、敢为人先”的这一湖湘文化的传统精神,与程朱理学有着千丝万缕关系,尤其是朱熹“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的治学作风,自“朱张嘉会”以后,深深地影响着岳麓书院一代又一代的学子,同时也是促成湖湘文化成熟的一个重要因素。
是啊,岳麓书院有了朱熹的到来,更显庄严厚重、源远流长。如今,古代先贤们的弦诵之声早已消失在深邃的时空里,然而岳麓书院在历史长河中沉淀下来文化精神还在!莘莘学子代代相传的文化传统还在!这种辉耀湖湘大地的文化光芒还在!
岳麓林风瑟瑟,幽径树荫团团。当我拽回思想的野马时,我们也结束了所有的游程,已步出书院的大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