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三
斯维洛夫当天傍晚就从上海赶回,还带来了一盒塔斯社发的中秋月饼。他有些不安,但并没有专门细问杨彼得,他们早早关了茶舍的门,杨彼得注意观察罗哲修的神情,发现他不动声色,这使得他怀惴一天的负疚感消失。中午正是他悄悄给斯维洛夫打了一个电话,希望他能够早一点回来,斯维洛夫问他有什么事,他模模糊糊地说,罗哲修的朋友有些杂,最近当局经常搞突然搜捕,主人不在,他心里有些害怕。搁下电话他又后悔,他觉得他像吸水的海绵一样,开始在牧师与罗之间膨胀起来。
晚饭还未吃完,罗哲修突然兴冲冲地邀请斯维洛夫和杨彼得与他一起泛舟湖上,他说:今天是八月十六,杭州人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我们赏月去。一直有些少言寡语的斯维洛夫的脸上顿时发出光亮来,他激动地好象得了什么恩赐,一下子抓住了哲修的双肩,说:亲爱的罗,我知道你会给我惊喜的,我太幸福了。
杨彼得看到罗哲修有一点尴尬,他轻轻晃动一下,摆脱了对方的手,说:你不是一直想看看真正的三潭印月吗?
就那么一刹那,杨彼得被刺痛了。

然而那个夜晚,却正是无论如何都当得上人间天上的。十六之夜的西湖,已经没有昨天的舟船多了,杨彼得坐在船头,牧师与罗哲修面对面做船中与船尾,他们划到了三潭边上。
已经是十月的西湖了,湖上拂来的秋风已经有了一些凉意。月光把所有的事物的轮廓都依样划出了一条银边,连湖面都镀上一层银片,天空又清又凉,月亮大的就像舞台上的布景,月光甚至把星星们全遮蔽了,甚至把夜风也染银了,甚至把斯维洛夫的嗓音也柔化成银色的了。斯维洛夫沉浸在诗人的幸福中,他停一会儿说一会儿,停一会儿说一会儿,另外两个人只听他一个人说。他停下来的时候嘴也没有闲着,他在饮酒,他在饮江南的女儿红,他斜躺下来,他在叹息,他很快就醉了……
……
……为什么我很幸福……因为此刻我回到了一个几乎是家乡的地方……
……亲爱的罗,我想写一首诗,叫《西湖之夜》,我想写这个由无声的云彩和满月构成的世界……
我喜欢中国,喜欢杭州,喜欢西湖,中国是我的温柔的继母,杭州是我的家园,西湖是我的至死不渝的情人……
亲爱的罗,我爱一切与你有关系的事物——这个国度里生活着的黄皮肤的男人都是我的兄弟,女人都是我的姐妹,这块土地上产生的独特的神话传说永远令我痴迷,甚至连这里的月光也独一无二……

他突然坐了起来,张开怀抱,大声吟咏:亲爱的罗,我爱这个孕育过你生命的地方,你的白堤,你的六和塔,灵隐寺,你的雷峰塔……
他摇摇晃晃地要站起来,却见对面坐着的罗哲修一闪,不见了,再定睛一看,一个精灵嬉戏在了水中……杨彼得失声叫了出来,罗哲修从水中露出头,扒住了船沿,说:等一会儿,我游到石塔上去,我给你们点蜡烛,你们将看到月光奇迹……
他是潜游过去的,在水里他完全就是一条鱼,一会儿就到了石塔上,他让小船划过来,一边说:看到这些洞吗?它们会变成月亮。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一切,他让杨彼得从包里给他拿出白绵纸和浆糊,又点起了蜡烛,把蜡烛放在一个托盘里,又置入那石塔中,然后就将石塔上的圆洞都用白绵纸糊上。他轻轻地推开了船,发现只有杨彼得一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那不胜酒力的斯维洛夫趴在船头,已经被这东方美酒醺得微醉,迷糊过去了。
罗哲修毫不犹豫地抡起胳膊,一大泼子西湖水就浇到牧师头上,斯维洛夫一下子就撑起身来,他迷蒙的眼睛就睁开了。
他看到了什么,他晃晃脑袋,看看天空,看看水上,又看看水下,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到了许多许多的月亮……
那烛映的圆洞,映出数轮月亮,那数轮月亮映在水中,又幻出数轮月亮,此时的秋月之夜,浩歌湖上,但见三光相映——月光,湖光与灯光,又加三影相衬——月影,塔影与云影……
那个中国青年在众多月亮的包围中散发出柔和的光芒,他问:你看到了什么?
斯维洛夫喃喃自语:……不敢说出名字的爱……
他们三人就那么静静地怔在湖面,两个在湖上,一个在湖中。他们就这样看着一大圈淡黄色的月亮围着石塔,像印在丝绸上的色块,一阵风来,丝绸抖动,色块也轻轻抖动……
……
不知过了多久,罗哲修用水抹去自己脸上的水,重新爬上小舟,竹布长衫就贴在身上,冷风吹来,他打起寒颤,斯维洛夫连忙脱下自己的西装给他披上,他抓起酒坛,一口气,喝尽坛中美酒,只手一甩,酒坛远远落入湖心,大声说:……斯维洛夫牧师,请你把你高蹈的心放下来,再放下来,再放下来,你就会看到了近在眼前的三潭印月,它又叫小瀛州,前面不远处是湖心亭,旁边,再过去一点,你看到那个再小一点的,阮公墩,这个品字形有三岛结构,组成中国人的理想世界——蓬莱仙境。这个最古老最美好的理想世界,很快就会真正地降临到这个世界上了。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这个真实的理想世界的早日到来,让我们拭目以待,我们看到的美是可以大声叫出名字的……
归舟途中斯维洛夫没有了声音,现在是罗哲修在一路高歌,他唱岳飞的《满江红》,怒发冲冠凭栏处萧萧雨歇,唱苏东坡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这是一个多么完美的中国式的夜晚,一个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夜晚,一个君子和而不同的夜晚,然而又是一个多么脆弱的夜晚,一个一阵微风就能吹皱假象的夜晚。几年以后罗中才从杨彼得的揭发中知晓何以斯维洛夫当夜为什么发狂,他一直以为是女儿红之故,谁知竟然是这个最不起眼的小杂役的告密。
是杨彼得服侍佯醉半醒的诗人睡去,诗人却哭了,一边摸着小杂役的头——他正在给他脱靴子——一边倾诉:
亲爱的杨,亲爱的朋友,我太痛苦了,你知道为什么我太痛苦了……
彼得便回答说:是的,因为那不敢说出名字的爱……
这下轮到诗人吃惊了:什么?你也知道这意思?
是的,我知道。杨彼得说:我认为牧师不应该为这件事情过于伤心,我觉得罗先生并不值得你用心去这样对待。因为我认为他有他所爱的一切。
斯维洛夫的面色一下子苍白,目光就定住了,在灯光下他呈现出失魂落魄的面容,这让小杂役杨彼得害怕了,一个声音告诉他:闭嘴!赶快闭嘴!但嘴已经完全不再听那个声音的警告,嘴说出了不是杨彼得想说的话:是的,我认为罗先生一直在利用你的信任,他一直在利用你的宽容与恩赐,他有他的朋友,他们在做危险的事情——
诗人打断了他的话:——是的这些我都知道,这是他的信仰,我尊重他就像他尊重我一样……
可是他不该瞒着你他个人的情感,我知道他有他的爱情,我今天还看见他和他的情人在这里,在你买下的茶舍……
他没有能够再说下去,斯维洛夫站了起来,甚至没有来得有换上拖鞋,他一下子就变得很温和,他说:……请您出去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