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经历过的风雨之夜 1999.06.17
站在远处，悄悄地观看那一群可爱的小朋友们踢球，内心里有不平，也有一些愤恨，不能不承认也有享受。享受的是天真，享受的是童趣。那必竟是一群朝气勃勃的少年，他们虽不能与城里儿童们所追求的“希望”相比，但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同样追求着自己美好的未来。看见他们，就看见了自己五、六十年代的身影。我曾经也有过理想，甚至幻想。但现实社会就是那么无情，慢慢让你随着社会潮流而世俗化。什么理想、梦想都不知到哪去了。只有当自己步入了人生的最后阶段，临近死亡，才会猛然醒来，想起自己曾经有过的理想和梦想。为什么很多人都在临终前不愿咽下最后一口气？说是怕死，实则是他还有未了的心愿，还有很多人生遗憾。就像意大利故事片《给你讲一个故事》里的外公说的一句话：“遗憾，是这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
离开乌伦古湖，继续向阿勒泰去，要经过北疆重镇北屯。过去，这北屯只是一个很小的镇，现在一条几公里长的大街贯穿城镇，建筑稀稀拉拉，行人也很稀少，车辆更是不多，可就这样宽敞的大街像成都这样的都市在当时未必就能找到。
去阿勒泰只有60公里，可全线又像白碱滩一样封闭式修路，要去还得从布尔津绕道几百公里。我一心也想早点回家了，这并不是夫人在电话里让我一定要快点回去，而是她那柔和的召唤绝对比强硬的指令更为有效。我一个小细胞肺癌晚期的病人，能得到夫人的理解，同意我自由的远行，并且没有具体的目标和路线，只有手中的地图和我大脑中奇妙的梦想。我走的很多小地方，对她一个不太熟悉地理和地图的人，要在地图上找到那是非常困难的。她对我在外的安危和病情的关心，从不用语言表达，只是在她为我所做的每件事中能感受得到。过去，我们从没有在嘴上表露过“爱”这样的言语，但在我们的生活中那些看似平凡的小事里，我也常常能体会到自然流露出的关爱，这就是“爱”，这就是“情”。这第一次出游，我必须要自觉一点，别让她太为我担心，这也算挣表现嘛，争取每一次出游都能得到她的支持，她的理解。
我非常遗憾没有去阿勒泰，只是在封闭了的路口上张望了一下去阿勒泰的方向。心想再多留一点遗憾吧，下一次到新疆，无能如何也要去阿勒泰看一看。
北屯是我此次新疆之行到达最北的地方，准备南下问路时，大家都说还是得沿217线返回，216线也在修路，更加难行，5、6百公里都是无人烟的地方，一旦车坏了或是其它原因受困，找人救援都不可能。可我总觉得没走阿拉山口和塔城已经很后悔了，此行不绕准噶尔盆地一周，也太对不起自已了。他们不说得那么荒凉我倒还无所谓，我真的很想看一看并亲身感受大自然的荒凉。
我在北屯将车加满了油，还将自带的加仑桶也加满了，心想跑8、9百公里是没问题了。在成都出发时，大家送的矿泉水和各种食物都还很充足，别说顶多两叁天的路程，就是一个星期也吃不完喝不完。我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南下回家的路——216国道。
我应该是沿着额尔齐斯河行进，只是河离公路还有一段距离，河上可能是在修建大型的水利枢纽，路口都有士兵守卫，不让靠近。从地图上看，这是中国唯一流入北冰洋的一条外流河。路过阿勒泰地区第一农场，只有那么一个标志，没有一户人家。去富蕴和清河的路口也同样没一户人家。我只想早点回家了，那些城镇去不去到也无所谓，只是那一路的景色看不见了，确实也有点遗憾。不过，这一路的遗憾太多了，似乎走得越多，留下的遗憾也就越多。我这岂不是在为自已制造越来越多的遗憾，难道这真的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我出游是因遗憾而来，没想到又带了那么多的遗憾而归。等我恢复了健康，等我夫人也有了时间，我们像重游故地，重游我去过的地方，再去我想去的地方，那一定是很有趣的事情。
当时我只有一本86年出版的《中国汽车司机地图册》和一本更早的《中国地图册》，没标注国道、省道，只是干线和一般公路之分。从北屯沿干线应该到木垒，全长550多公里，除有一、两家大车店外，真没一家住户，也没见一个加油站。往来的车也很少，可能与修路有关。过了清河路口，又进入了修路地段，封闭式施工，车辆都只能在戈壁滩上的便道上行驶。我的“小毛驴”动力小、车轮窄，不敢在松软的戈壁滩上随意乱跑，只能顺着便道上大坑、小坑，或是深沟一般的轮辙印走，对我来说处处都是陷井。我像《地雷战》里的鬼子兵进村，必须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地雷。不过，我通过了红原、青海湖边、柴达木、进疆的、白碱滩前的那些路段，大概掌握了在戈壁滩便道上的行驶方法，即使不小心掉入了陷井，我也能很快采取自救措施，这些确实很难通过的烂路，对于我和我的“小毛驴”已不是太大的问题了。
临近天黑，北疆的气温急剧下降。在茫茫的戈壁滩上到处泥泞不堪，没一处适合停留的地方。老天又下开了雨，不一会又刮起了风，在黑夜的风雨中更无处停留，只能继续前进。雨伴随着风越来越大，此时如果掉进沟里或陷进坑里，都无法自救。心想只能是小心一点，多会儿陷住了，就多会儿趴下休息，天亮后再说。每一步我都走得非常艰难，我知道这是人生旅途对我的又一次考验，我不觉疲劳，更无一点怨言，我很乐意接受这样的人生。
便道上确实无法再走下去了，有一岔口，可上新修的路基，开的口子正好可过小车，我也没考虑就转上了新路基，只想找个安全点的地方休息。新路基高出戈壁滩五、六公尺，路面又平又宽，但新的问题也来了。狂风暴雨此时达到了最高潮，还夹着不间断的电闪雷呜，真叫我有些惊恐。又大又密的雨点在车灯的照射下，能见度极低，雨刮器根本来不急刮去打在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视线仅有叁、五米远。我放慢车速，全神贯注，摸索着前进。这些还算不了什么，在像城墙一样的路基上行车，狂风和雷电更为可怕。我的“小毛驴”像浪尖上的一叶小舟，被风托着走，方向盘几乎失去作用，侧风来时，得将车头及时的转向，车头对着大风，并迅速地踩着刹车，待大风过后，再转向正道。雷电只能是听天由命了，打在车上，随时是车毁人亡。北疆初春的风雨之夜，气温大概接近零度，车窗紧闭，可一层薄薄的铁皮怎能抵挡寒冷的风雨，我们俩像坐在冰库里一样，紧张的谁也不说一句话，好像在等待着随时都可能降临的灾难。我紧握方向盘的双手已快冻僵，也知道这样支撑不了多久。如遇风再大一点或车头转向慢一点；如遇雷电找上我或我们自己撞上了雷电，我们都会很惨。停下不行，下路基也不行，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找一个至少可避风的地方才可停车。
我觉得奇怪，这条干线没有行人，怎会也没有一辆车呢？只是我的“小毛驴”在这条路上行驶，会不会是我走错了路？无法证示。不过，凭我的直觉，在这路基上不可能让我走得太远，前面一定是死路。正当我在猜想，前行会是怎样的情况，返回去又怎样？此时，在风雨中出现了两台巨大的压路机（与我的“小毛驴”相比，真的是太巨大了。），它们横在路中央，像一堵墙，正是我理想的港湾。我将车头对向风雨，紧靠压路机停下了车。这已是临晨两点多了。
这确实是我一生中从未经历过的狂风暴雨，从未见过那么惨白的闪电和让人惊恐的雷呜，在北疆、在古尔班通古特大沙漠的东边我经历了、我见到了、我感受了。我们像原野上受了惊吓的小兔子（我本来就属兔，还算是胆大一点的兔），赶快从驾驶室狭窄的后窗爬进了自己的窝。疲劳、饥饿、寒冷都算不了什么，此时，只有在自已窝里的安全感更重要。
在被窝里，疲劳和寒冷很快就消失了，而饥饿却在不断的加剧，可我们谁也不愿再动一动，去翻找那些可以充饥的食品。饥饿只能留给6月18日的端午节了。
北屯刚完工的一条大街
阿勒泰地区农场
是额尔齐斯河还是乌伦古河？
六月北疆的大地像刚复苏的初春
无人看管的骆驼
国道216线的里程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