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村:废墟和与梦想
由济南长清城区沿104国道南行,进入万德镇大约20分钟。在一片赭红色的山崖前面,我们停车驻足,一块刻有“泰山石敢当”、下缀“长城村”字样的黑色石碑告诉我们,这就是齐长城探访路上颇为知名的一段——长城村(又名长城铺)。
一张手绘地图
长城村位于春秋战国时期齐国与鲁国的交界处。过去,长城在此建有三层高的城门,城门下就是贯通南北的“九省御道”,并有专门为过往行人提供的马号即驿站。周围庙宇林立,香火绵延。长城村的繁华延续到何时已不可考,但从村民王德贵提供的一张根据记忆手绘的的地图看,至少在“文革”以前,长城村还保持着明清以来的大概外貌。
在村民董孟奎位于村头的饭店里,58岁的王德贵俯身将与董孟奎耗时近5个月合作完成的地图摊开,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有些严肃。地图是1996年完成的,四张一开的大纸粘在一起,完全铺开占据了房间的三分之一。可能因为时间久了又经常折叠,地图皱得厉害,铅笔绘的痕迹有些模糊,但大致轮廓还是清晰的。地图上,长城城门、庙宇所处的位置以及大小都根据实物的比例。
从地图上看,齐长城呈弧形从长城村中部横穿而过。长城以南是鲁国,以北是齐国。“这里是城门,有三层城楼,俗称过街阁,上面祭祀着玉皇、关公。城门之下,就是南京通往北京的九省御道,城门两侧有专供过往行人更换马匹的马号。这边是皇姑院,传说明代万历皇帝之母去泰山朝拜经过城门时不小心落下轿来,就许愿女儿在此出家,在此门外建寺院修身,叫皇姑院。后来又建了崇寿寺,崇寿寺供有铜佛、罗汉和九莲菩萨。城门东是姜女祠,里面供奉着孟姜女的塑像。城四角都建有牌坊。”王德贵介绍说。
“当年,从北京到南京的御道上,这里的楼阁最大,神最全,文武百官至此都要下马下轿以示崇仰。崇寿寺的铜佛比灵岩寺的还要高。”65岁的村民张兰芳在一边补充说。
“长城村故事多,老百姓平时种的南瓜,城墙以南叫北瓜,城墙以北就叫南瓜。人死以后的坟墓,长城以南的坟头是圆形的,以北就是椭圆形的。”“ 这里还有两大怪:第一、寺院庙宇只有重修碑记,无创建碑记。第二、长城是齐鲁分界线,城楼门洞下的石铺地是齐鲁分水线,无论盛夏暴雨连绵还是洪水泛滥,门洞中线以北的水流向齐地,之南流向鲁地,泾渭分明。” “1958年,崇寿寺的古槐被毁,之后,这些东西都被陆陆续续砸的砸,烧得烧。”村民段德才不时插话。
“我们就是想让后人知道长城村原来是什么样子,再过几年,怕是连记得的人都没有了。” 说到这些,王德贵有些惆怅。这一两年他曾经想再画一副,可一直也动不了手,请在长清工作的侄女用电脑做了一张,又有点“不是那么回事儿”。
家家都有文物
从长城村边的104国道进入长城村,“这就是当年的九省御路。”村民张兰芳指了指脚下宽不足三米的道路,“以前这条路比这要宽得多,后来村民盖房子,这家探出点来,那家探出点来,就成了现在这样。” 一个肉贩正推着小车沿当年的“九省御道”叫卖,不时用奇怪的目光打量我们。
“瞧,这块石头,这还有块碑,”几乎走不了几步,就可以看到摆在村民墙脚、门洞的残损不全的石碑石块,有些则干脆砌进了墙里。在一个写着“长城小学”字样的院落前,我们停住脚步。“这就是原来的崇寿寺,这个小学的院子,还有前面,左边。”按照这些说法,崇寿寺占地几十亩。
“这边还有一段长城的城墙,当年曾经挖出不少尸骨。”一段宽约10米的城墙,藏在一户村民的房后,充当了这家人的院墙。“再过几年,可能连这些都找不到了。”顺着城墙往里,是一块风蚀后的高地,崇寿寺的和尚死后,大多葬在这里,一口枯井半边裸露在外边,井沿都是年代久远的青砖。据称村民用来存地瓜,砖是从这里和尚墓穴上拆下来的。
张兰芳正在读小学二年级的孙子蹦蹦跳跳地跟着我们,问他知道长城的事吗,他小声说:“知道一点。”然后飞快地跑到远处。
转过和尚陵就是王德贵家。进门时,王德贵家的羊刚生了5只小羊,王德贵的妻子正手忙脚乱地在灶房为刚出生的羊羔生火取暖。王德贵对她要他帮忙的吆喝不予理睬,径直走到房檐下,指着一堆青灰色残损的石碑、石块,从中找出几块刻有小字的请记者辨认。而后,还没等我们回过神来,他已经钻进厨房后的柴草垛,又掏出几块。拂去石碑上的柴草与灰尘,“姜女庙”“万历XX年”的字样清晰可辨。
王德贵破旧的院落后面,新起了一座高高窄窄模样怪异的建筑,直到看到里面供奉的简陋塑像,才知道这是一座新修的庙宇。“是村里各户人家捐钱修的,”王德贵脸上的表情忽然也有点怪异,“以前有,现在也……”
董孟奎家的一处院子里,一块上马石完整无缺,上面刻着精美的花纹。经过天梯由房顶进入他家的另一处宅院,一棵枝繁叶茂的冬青树下,赫然摆放着一只两米多长的马槽,青灰的颜色,磨损的槽边似在诉说它经历的岁月沧桑。“这是当年马号里用来喂马用的。”
“大概是1994年,北京来了两位同志,一位是新华社的,一位是研究考古的,他们来这里调查齐长城和孟姜女的传说,回去之后写了一篇文章,肯定了孟姜女哭的就是齐长城。临走带走了一块砖,重19斤,据说,比秦砖早400年。”董孟奎介绍说。
在路人探询的目光中,我们在长城村的大街小巷穿行。又一股冷空气来袭,初春的风,有时候也很阴冷。
老书记万玉廷
老书记万玉廷的家很好找,从齐长城城门原址向西拐一个弯就到了。庭院收拾得很整齐,门口几盆不知名的小花似乎在诉说主人不同寻常的以往。
万玉廷今年81岁,1947年入党,从1948年——1982年,他在长城村做了三十多年的村支书。
“他什么时候入党我都不知道,反正整天忙,只有吃饭时才能见到人,也不知道他忙些什么,为这个没少跟他吵。”万玉廷的老伴在一旁插话,万玉廷微笑着。看得出,这两个在一起生活了六十多年的人非常默契。
“那时候长清还没解放,形势很严峻。” “崇寿寺的大佛被运走时,我曾经找公安局汇报。长城村解放前夕,村里曾经一次被杀了七个村干部,村里出了叛徒,所以长城村一直是长清县公安局的一个点。公安局的人说长城村不是文物保护单位,他们也管不了。”说起那段历史,万玉廷将目光移到别处。
直到现在,长城村也不是文物保护单位。
听说我们要去村边红石崖,万玉廷一定要给我们带路。路过一户村民的家,万玉廷领我们进门,听说我们要看她家的石碑,这家的妇女提出要给点钱,被万玉廷小声制止了,看得出,他很生气。
在一座年代久远的屋子前,我们想进去看看,万玉廷摆摆手说,“算了算了”。后来我们得知,这幢屋子就是姜女庙的原址。姜女庙还有一段残存的后墙,就在这户人家屋后。
山路崎岖,81岁的万玉廷走在前面,遇到不好走的地方,我们想搀扶他,他都很坚决地拒绝。绕过一片建在山坡上的猪舍,一片赭红色的山崖完整地展现在面前。山崖下,是深不可测的红石江。水看上去很清澈,向北,是一片水库。“这是当年我带大伙修的。万玉廷指着水库。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光芒。
除去隐隐的猪粪味,这里的景色算得上秀美,“当年长清县旅游局的局长曾经跟我说起过这事,说在这山上修个庙,再刻块石碑,就是个不错的旅游景点。后来事情没办成。”
红石江上游不不远处,是个小型化肥厂。“咱也不知道有没有污染,说它有污染,得拿出证据来。”“不在那个位置上了,有些话也不好说。”在很多时候,万玉廷习惯用这句话做结束语。
难忘的午餐
按照探访计划,26日我们就要离开长城村,午餐就在位于村东的长城饭店。长城饭店是一幢镶着绿色玻璃的三层小楼,在二层楼都不多见的长城村,颇有些鹤立鸡群。从我们所在的房间望出去,红石崖和崖下的水库清晰可见。参加这顿午餐的加上采访团四位成员,还有董孟奎、王德贵、张兰芳、段德才。几杯酒下肚,老人们的话都多起来。说到今年的天旱,立刻有人指着窗外的水库,“看见了吗,有水,但是根本不能用。当年修这水库可没少费劲。”问起原因,沉默。“这些老玩意,明明是当年他带着砸掉的,为什么到现在都不承认,还说什么不是文物保护单位。”有人低声嘟囔,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王德贵为我们放起了他们村传唱久远的歌谣:“说长城道长城,长城自古有威名。九省御道长城过,南堂北堂观音堂,三十台阶上下坡,皇姑院里边坐,进门都有三步两孔桥,姜女庙大殿朝南座,姜女喜良殿中坐,黄狗唤来喜良命,千年历史不能改。向南又有敕建护国普济庵,娇龙两碑树中间……”
音乐有点嘈杂,歌词也听不太清楚,王德贵关掉录音机,从头开始复述起来。
老人们好象有很多话要说,又似乎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之前也陆续有人来这里考察过,有时是我们插不上话。有些时候我们说了,也没有什么回音。”
“我们就是想让把这事定下来,好多东西都毁了,可长城村就是长城村,孟姜女就是在这里哭的长城。我们都可以证明。”
“如果上面能让长城村恢复原来的样子,就太好了。”
望着他们满怀希望的目光,不知怎么搞的,大家都有点食不下咽。午餐之后,我们上路,四位老人在村口目送我们远去。午后的长城村,异常安静。村口新砌的刻着“镇村之宝 泰山石敢当”字样的石碑裸露着粗糙的红砖,传说孟姜女葬身的红石江一片沉寂。村东的104国道、津浦铁路、村西的京福高速公路三线并行,这个当年长城上的重要关口,香火绵延的佛门胜地地理上的优势仍在,然而横亘在村中的齐长城在沉睡,散乱各处残缺不全的石碑在沉睡,整个长城村仿佛停留在一种麻木的沉睡状态中。离开长城村,我们一路无语。
红石江:孟姜女跳崖处
一些石碑成为村民盖房子的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