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象手机和电话自然而然地替代了书信一样,当手帕即将被各种精美考就、香气四溢的纸巾挤出生活舞台,成为历史陈迹的今天,我仍然对手帕情有独钟。
每当思念和怀旧浓得化不开,或者心情落寞时,我就会捧出那个装着许多小手帕的精美盒子,打开它便打开了少年的记忆,许多鲜活的面孔、许多清晰的记忆便浮现在眼前。
初中毕业时,我们那些懵懂中突然懂得了友谊,懂得了离别之苦的少女是那么地急切地想在离别之际给对方留点永久的纪念,可是经济的拮据让我们不能有丝毫的奢侈,于是图案精美、价格低赚的小手帕便成了我们表达心意的最好选择。我珍藏了二十多年的那一叠手帕便是一打永不褪色的友谊见证。
虬枝上绽放着血红的梅花,旁边是毛泽东笔体苍劲的题词:“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这一方手帕映出的是黄毛象梅花一样娇嫩灿烂的笑脸,她说:“我知道你最喜欢傲雪的寒梅”。是的,我喜欢,知我莫过于她,我们俩是最好的伙伴,一起下河戏嘻、上山采山花、摘野果,形影不离,一天不见就心中不踏实。是她红红嘴唇的启启合合将我引到了安徒生、格林那神奇美妙的童话世界,记忆总是定格在一个大雪飞扬的冬季,她和我坐在暖暖的土炕上,《卖火柴的小女孩》、《皇帝的新装》……童话故事和着雪花一起飘飞。她对白雪公主的描述让我至今难忘。她说:“白雪公主的皮肤就象雪一样白,她的嘴唇红红的就象一滴鲜血掉在雪地上。”说着指了指远山皑皑的一窗白雪。望着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和那弧线优美的红唇,忽然觉得她就是白雪公主,从此白雪公主的形象就这样定格在心中,这种记忆和认识至今也无法忘却和改变。她的真名叫一静,因为她皮肤白皙,头发和眼睛微黄,象个洋娃娃,所以大家一直叫她黄毛。她后来考上武汉建筑工学院,成为我省电力设计方面的专家。二十多年来我们从未中断过联系,友谊愈久弥深。前天我还收到她一则充满温情的短信,眼前总是她阳光的笑脸。
那一方杏红柳绿,湖水清澈,满目的春光映出的是宇仙有些凝重的脸庞。她秀丽的容貌、纯净的心灵和未出世前父亲给她起的名字极其般配。她天资并不聪明,可她有着坚强的意志和一颗永远上进的心。她书房的灯光伴着天上的繁星,映着屋后潺潺的小河流水直到小城万籁俱寂,如今她已是我省最年轻的学者和教授,可勤奋仍然是她不变的习惯。小时她住桥东,我住桥西,上学一起走,放学一起回,互为影子,从不分离,学习上互相较真,不愿意落后,曾一度不知什么原因,两个人闹了别扭,从此班里的同学也分为两派,那是我童年心中最沉重、最黯然的时光。当我们握手言和时,两人竟满脸笑容、满眼泪花,从此我们明白了友谊的重量,珍惜和牵挂成了我们不变的情怀。
这是一方淡淡的水墨画,几个碎石边长着一丛茂密的兰花,花儿似乎散发着脉脉的香气,她是小梅明媚的笑脸。小梅天性活泼,能歌善舞,是学校宣传队的活跃分子,由于她人长得漂亮,穿着也是最时髦的,自然成了学校最象艳亮的那朵花。上天是吝啬的,他不会将万般宠爱集于一身的,他给了小梅无比的美丽,却没有赐于她一生的幸福。上初中时就有不少男同学揪她的头发、藏在她上学必经的那个城门洞中打她、吓她,她常常哭成一个大花脸。那时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后来长大当了老师才明白那是那个年代男生们扭曲的一种表达爱意的方式。高中毕业时,多少男同学为了追求她费尽了心机,可是她却最终嫁给了一个头矮小、皮肤粗黑、易怒易暴,手毒心黑的男人,受尽了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从外地赶到她身边的我,看着伤心欲绝、遍体鳞伤的她,我听到了自己灵魂被痛苦撕裂的声音。就这样她一直坚持到去年孩子上了大学才让自己从苦难中解脱。我从心里祝愿天下所有象她一样善良、美丽的女人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有着精美的花边,中间是淡蓝色素格子的是秀琴送的。秀琴家在农村,家境十分贫寒,可是再黯然的衣服也掩饰不了她的妩媚和美丽。在我的记忆中,她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怎么看都魅力无限。因此这种着装曾在校园风靡一时,好多女孩将新做的中山装放在搓板上使劲搓 洗,以求褪出那种美丽来。她的嗓音特别好,是宣传队的台样子,一曲<逛新城>唱得整个小城沸腾了。县、市文工团想收她做演员,可都觉得美中不足的是她演唱时嘴唇略微下翻,就这样,她和自己酷爱的职业失之交臂,不得不回到偏远的农村,去往重复父辈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 。就在回家的第二年,她疯了,先是呆呆地坐着独自落泪,后来就衣衫不整,到处乱跑,只是在见到同学者才下意识地遮掩住羞处傻傻地笑,过去的花容月貌荡然无存。有同学对我说,秀琴是因为劳动时憋不住,在祖坟旁边小解后疯的。我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可我心里明白,她有太深的苦难、太深的情感难以排解。也许她有一个刻骨铭心的情人却难以相见,也许她有一个五彩缤纷的梦想,却无法兑现,也许现实的残酷让她灵魂支离破碎,也许……那么多的也许,哎可怜的秀琴,但愿混沌中的你不再有痛苦。我的泪又来了。
……
互赠手帕本来是女孩子们的事,可是有一个男孩子竟然一下送了我四个题为琴、棋、书、画自成一体的手帕,画面上发髻高挽的古代仕女,长裙曳地,高雅中有又几分忧郁。看着它我的心中总有说不出的酸楚------这是一个不幸的男孩子的遗赠。
它的主人叫小平,那是在一个短暂的生命历程中承受了太多不幸的男孩。上一年级时,我第一眼见到小平时吓得挪开了视线,那是一个多么可怕的面孔:五官严重扭曲,眼睛被拉得变了形,脸上皮肤有的地方难看地绉在一起,有的拉得很紧,有一种一不留神就有撕裂的感觉,所有的皮肤都透着一种白生生的光,那样子太象电影《悲惨世界》中的敲钟人加西莫多,实在是惨不忍睹。
排座位时,谁也不愿意和他坐在一起,当老师硬将他分到一个男生身旁时,那男孩子肆无忌惮地大哭起来,小平可怜巴巴地低下头,不知所措在搓着自己的衣襟,豆大的泪珠从他因痛苦抽搐而更加难看的脸上滚落下来。也许在农村老家长大的我,困难的生活和朴实的农民培养了我太多的同情心,我被他的窘迫和无助深深刺痛,嚯地站起来说:“老师,我和小平坐!”一语惊得整个教室一片寂静。老师摸着我的头,目光好柔好柔。
从此我和王小平整整坐了五年,直到小学毕业。上初中时,我俩又分到了一个班,还当过一年同桌。那是一个多么细心、善良的男孩呀,也许我主动和他坐一个位置给了他美好的印象,他一直那样关心、照顾、呵护着我。那时学校开荒、种地、挖砂、取土,甚至抬石头砌石箍窖,什么样的活都干,小平总是不惜力气干完自己的那份又帮我完任务,累得他那扭曲的脸汗水直流。一次一个调皮的男生将一个小虫子放到了我的脖子。吓得我尖叫着哭喊起来,他和几个同学帮我拿出来后,追上那个男生扭打起来,结果被打得鼻青脸肿,我至今还记得他噘着被打肿的嘴唇擦鼻血的样子。
小平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哥哥,个个眉清目秀,皮肤白净。后来我才知道,小平三岁时爬在炕沿上一边玩,一边看妈妈做饭,一不小心掉进了后锅滚烫的开水中被烫得面目全非。我心里好难过,要是没有那次意外,小平和他哥哥一样是个特别帅气的小伙子,他就不会倍受歧视而自卑了。一次我在一本小说上看到有关整容的描写,便欣喜地对小平说:“小平,我在书上看到可以将腿上的皮肤换到脸上的,等我们长大后挣钱了,就给你整容好吗?”小平郑重地点了点头,还询问了好多有关整容的事,我将自己看到的全部告诉了他,他激动得那张扭曲的脸都涨红了。
可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临近初中毕业时,小平突然好多天没有来学校,后来同学们说小平死了,有的说是病死的,有的说是小平喝了煤油自杀的,有的说是家从怕小平出了社会难以生存而心灵遭受痛苦,便在饭里放了毒药将他毒死的,众说纷纭,各不相同。我无法相信小平死了,可是同学指给我看的城涡子山上半山腰那座新坟和随风飘飞的纸钱证明小平真的就永远睡在那里了。
就在对小平之死猜测和议论逐渐平息时,小平的二姐将的叫出教室,递给我四个小手帕说:“这是小平给你的,他让我一定亲自交给你。”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给我留下一串串疑问。
我至今也不知道小平到底是怎么死的?还有这手帕是他有病没有来得及送我?还是自杀时有意嘱托他姐姐交给我的?我常常望着这四个手帕陷入沉思之中。
就是这一个个温情脉脉的小手帕记录着一段难忘的有情岁月,记忆着一个个鲜活的面孔和永不褪色的友情,它常常引起我对人生深层信息以及有关命运奥秘的深层次思考。我怀念那些人,怀念那些时光,那是我纯真、快乐童年和至真至诚的精神家园。
2006、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