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是在老家度过的，那是一个家徒四壁，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家，可那暖融融的感觉我至今无法忘怀。
八个月襁褓中的我就被父亲用棉大衣裹着送回了偏僻的老家，从此与奶奶、五叔相依为命，在黄土塬畔那只破蔽的土窖洞里度过了穷苦而又快乐的童年。
村里人都说我小时候由于饥饿整夜哭闹不止，五叔和奶奶轮番抱着我推磨子、吆牛、赶鸡，什么精都成了。这些事懵懂中的我一无所知，我的记忆是从五婶进门那天开始的。
四岁那年，茫茫雪原上，一只毛驴驮来了身穿大红袄的五婶，从此我们的小窖洞又多了一份温馨和欢乐。
那年五婶只有十八岁，过门的第二天她就开始洗洗涮涮，将家中拾掇得整洁利落，第三天便扛着镢头和五叔一路说笑下地劳动去了。从此一家人在默契中分工明确：五叔五婶早出晚归，拚命挣工分，以换取全家人的口粮；奶奶缝缝补补、做饭洗涮、拾草喂猪操持家务；四岁的我也知道了生活的艰辛，提上和自己个头不般配的筐子和小伙伴们拾谷茬、扫落叶，以解决做饭、烧炕所需的柴禾，那时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将坡口的个小柴窖填满。每个人都为撑起这个家而奔波。然而那个年月，无论我们怎么努力，总也无法让日子好起来：叔叔婶婶披星戴月辛苦一年换来的粮食总也填不饱肚子，青黄不接时断顿是常有的事；奶奶再勤快，也只能将家中仅有的三个瓦罐和几件旧家居探擦试得黑黑亮亮，喂的猪也上缴顶了超资款，做的大多是玉米粥这类的简单饭菜；我呢，尽管干活恒心大成了村里人教育自家孩子的榜样，可有炕洞和灶火这两只永远也吃不饱的大口，那只柴窖始终没有填满过。岁月在拮据中翻动着，但这一切并没有影响一家人快乐融洽的气氛，日子过得象窖洞旁边那几串红辣椒一样红火。
每天早晨，一家人扒几口简单的饭菜，便匆匆出门，各自为生计去奔波。每当红霞满天，挎着沉甸甸的柴筐回家的我和劳作归来的叔婶远远就会看到站在院畔翘首等待的奶奶，幸福和温暖便溢满心头。辛劳一天的一家人围坐在院边树荫下的石碾子痛定思旁又说又笑吃饭，说笑声随着晚风飘到对面的沟畔，四季不变的咸菜、稀粥吃得有滋有味，胜过山珍海味。
饭后，奶奶和五婶争着收拾碗筷，奶奶舍不得劳动了一天的婶子再忙家务，五婶则常常因为自己操持家务太少而心怀愧疚。她好几次泪眼婆娑地对我说：奶奶太好了，比亲生母亲还疼自己，可她和五叔没有本事，不能让奶奶穿一件好衣，吃一顿好饭，以后等日子好起来，她一定要让奶奶享享清福。听了她的话我从心里更爱这个勤劳、善良的婶子。
为了让日子好起来，她和五叔更加勤奋，晚饭后，顾不得喘息，就和五叔开始干挖庄修窖的重体力活，奶奶不管叔婶的一再阻拦，拿着铁锨铲土装车，我也挥起镢头尽自己最大的力量为未来的宽敞窖洞出力。。。。。。在独轮车吱吱呀呀的响中，一家人挥汗如雨，直到繁星满天。
月明星稀，疲惫了的一家人会常常放下重体力活，坐在院子溶溶的月光下边休息边忙碌别的活计：奶奶搓明天纺线用的棉条，叔婶用泡好的芦苇根编织筐子，好在集市上偷偷卖了换取油盐钱，那蟋蟋簌簌的声音和奶奶筷子卷着棉花在木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吱溜声交织在一起，温暖而又温馨，我则望着沟那边的远山的轮廓想象着外面的世界。常常是奶奶和叔婶有一搭没一搭对未来日子的盘算让我回到现实。
怕点灯熬油，劳累了的一家人摸黑睡了，这时，民间传说、神化故事还有乡间俚闻便轮番从奶奶和五叔、五婶的口中流出离奇的情节和欢乐的笑声惹得月亮从高窗探进身子，将银辉泻满一地。
那段温馨的日子，许多往事三十多年岁月流水的冲刷反而更加清晰
记得五婶刚嫁过来没几天，放工回来的她看到拖着奶奶没有后跟的破棉鞋在凛冽寒风中拾柴禾的我，一边将我布满冻裂小口子冰冷的脚揣在她怀里暖，一边心疼地抹眼泪。吃过晚饭就翻箱倒柜找出一些破碎的布头，打好桨糊，粘了一片布背子，放在炕上往干烙。第二天晚上就拿着鞋样又是粘，又是剪，可一切就绪就是没有可以用来做鞋面的一点布，婶婶急得团团转，奶奶也只是叹气没有一点办法。最后婶子脱下自己的婚嫁花棉袄，将两个大口袋拆下来，用它为我粘好了鞋面，连夜在昏暗的油灯下纳鞋底。油灯将婶婶纳鞋底的巨大影子映在窖洞顶上，在“吱啦、吱啦”麻绳有节奏的抽拉声，我进入了甜蜜的梦乡，那影子、那声音至今温暖着我。
由于饥饿，我常常和同村的小伙伴们寻找一切可以充饥的野菜、野果。一次我误食了有毒的野生豆荚，三天三夜昏迷不醒。当我列里逃生时，一家人哭成一团，叔婶叮嘱我再也不要乱吃东西，一定要让我吃上白面蒸馍，从些，劳动间隙，别的社员休息，他俩就在附近的山坳里挖药砍柴，寻找一切可以换钱的东西。终于我们一家人有了一次快乐而又奢侈的消费。
那日五叔借来了队里的架子车，和五婶一起拉着我和奶奶还有他们的劳动收获，满怀喜悦地踏上了赶集的路，一路上四个人你推我让，盘算着卖了药材所能购置的东西，欢乐和希望洒了一路。
那天我是第一个得到快乐的人，五叔卖了药材就直奔公社大街上唯一的食堂买了五个蒸馍，一股特有的香味扑鼻而来，，我急切地接过来，给奶奶和叔婶一人递过一个，自己就狼吞虎咽起来，那是真正的粮食味道，至今我清晰记得那种香味，可惜如今生活富裕的我再也没有吃到那么香的东西了。
奶奶和叔婶们却谁也没舍得吃一口，用手帕包了剩下的四个提回家留给我慢慢吃。那天，五婶想给奶奶扯件衣料，可奶奶坚持要给五婶买，两人推来让去，谁也说服不了谁，只好买了一斤点灯煤油和二斤盐，扯了二尺鞋面，给奶奶买了瓶止咳的药，一家人脸上洋溢着幸福，欢天喜地地回家了。上帝是公平的，穷人的钱来得难，但幸福却来得特别容易，那天我觉得我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家人。
从那以后，无论再困难，五叔总会花两角五分钱给我买来五个蒸馍回来，但和上次一样，他们三人谁也不肯吃一口，现在想起来我仍止不潸然泪下。
过年是我最企盼的日子，一年不见油星子的一家人可以尝到腥味了，虽然少得有些寒碜的三五斤肉还必须留下招待来拜年的家门父子和女婿外甥，自家炒一盘荤菜，难得的几片肉，你夹给我，我又放给你，推来让去总也吃不完，那情景至今历历在目。
六岁那年初春，五叔背着我，离开奶奶和婶子泪眼模糊的视野，踏着吱呀作响的积雪，翻山越岭跋涉二百多里，将我送到了父母工作的小城读书。
从此，我远离了那个贫穷而又温暖的家，刻骨铭心的思念撕扯着我稚嫩的心，每天放学后，我总是一个人坐在院子旁边小山冈的高音喇叭下，遥望晚霞下老家的方向，静静品读着每个亲人亲切而清晰的面容，默默地流泪。。。。。。
那时广播开始和结束时总要播放《东方红》，痛彻心肺的思念给我留下了心疾，至今一到听那曲调就会情不自禁地心焦难过，泪流满面。
我太爱那个家了，那里虽然贫穷却是温融融的，在那里有生命对生命的真诚承诺和无私庇护，在那里我学会了宽容和感恩，养成了勤劳、善良、正直的美德和无所不在的同情心。
家不必奢华，和睦则幸，同甘共苦，相濡以沫是家人的基本品德＿＿＿这就是我那个贫穷而温馨的家给我深入骨髓的家的理念与教诲。
我至今怀念、并深爱着我那个贫穷而又暖融融的家！
2007年5月2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