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花

陈正举

    董觉老师极会养花，不管啥花，一经他手，很快就生机盎然，竞相开放。这时，他乐不可支地招我们去看花。我们去了就夸他的花在沂蒙小城绝无仅有。他便高兴得唾液横飞地给我们大念养花经，请我们喝酒赏花；但却不容我们戳花一指头。董觉的媳妇在农村老家。他从不让媳妇去学校找他。他说花是最洁净最可人的女子，媳妇去了会埋汰了他的花。那个秋天，媳妇在家实在忙不过来，花枝乱颤地找到学校。他青着脸道，我还没死，谁让你们来的？老婆孩子在门外嚷闹得沸反盈天，他也不放他们进门。媳妇将一些吃食呱唧一扔，抹几把眼泪说，老私孩子，你不要我还不要你的儿子？骂着撇下儿子走人。儿子董成功愤怒的稚声叫喊终于撞开了他的院门。成功已到上学的年龄，董觉只得让他留在身边上学。他声言厉色地给成功规定，不准毁坏一花一叶。成功见那些花开得热热烈烈艳艳丽丽香气袭人，忍不住掐两朵，正巧被董觉撞见，气得他嗷一嗓子将成功滑上梁头。成功整日厮混在花间，耳濡目染渐渐地也学会了养花。

    董觉最拿手的是用贴芽接法繁殖名优花木。他能在一棵砧木上贴接出五颜六色的花来。因此，就有养花大户请他去给他们搞嫁接。他一律谢绝。他认为他们养花是为了卖钱，美丽的花朵一旦和铜臭联系起来，就不是花，是枯枝烂草。一些单位请他去搞嫁接他却乐此不疲，干过，人家拿出一些钱说，大爷，请您收下。他立刻怒目而视说，谁是你大爷，你怎么知道我比你爹大？你这是侮辱我的人格！董觉退休后，有了更多的时间给一些养花的单位指导帮忙。一天，他走到城郊，猛见那一片小平原上，兀自冒出一个“董觉花圃”。他甚觉奇怪进去一看，原来是儿子成功开办的。成功在县劳动服务公司负责下岗工人登记安置工作，不能老呆在那里，就招一个下岗工人替他管理。这天恰逢成功也在。董觉的脸嘎吱一下拧成枯藤，目光咄咄地质问儿子哪来的钱弄这景景？成功只得如实说资金是他向老爸给人家搞过嫁接的单位要来的。董觉听着听着就脸紫气促，嘴唇哆嗦得丁当乱响，你这不要脸的东西！话未落地，身子一软，咣当坐在地上。董觉气犯了心脏病。董觉病好，逼着成功去还人家的钱。成功说，有偿服务，合理合法，钱都用了，拿啥还人家！董觉的懊恼石块一样扔过去道，决不让你毁了我一世名声，玷污了这些花！于是，董觉就拿自己的工资去还人家的钱；可人家不要。

    董觉一边侍弄他的花，一边栽植梅榆银杏石榴黄杨海棠罗汉松，开始树桩盆景的培植。他不舍昼夜地吊扎修剪择叶抹芽，几年时间，就培植成了直干式、蟠龙式、横枝式、悬崖式、垂枝式、丛林式、连根式上百盆树桩盆景。一大片盆景是那么壮观、俊逸、奇绝，精巧，那是立体的画，无言的诗，一下轰动了全县。许多单位前来购买。董觉不买。一次，成功搁不住一个盆景痴迷者的恳求，瞧着老爸不在，将他的“常娥奔月”海棠盆景给卖了。董觉回家得知愤怒泥皮一样甩一街两巷，撞进儿子家里，抬手给了成功一耳光，娘的，怎么不把老子也卖掉？不久，有个来小城投资办厂的外商看中了董觉的那盆“丹凤朝阳”梅桩盆景。陪同的领导立刻着人去买；可去的人说得满嘴起烟冒火，董觉还是不卖！事关引进外资大事，有关领导找到成功，要他动员老爸将“丹凤朝阳”卖给县里。成功想起上次他卖了“常娥奔月”老爸生生要吃他的情景，立刻暗淡了目光连连推辞。领导却严肃地说，这是政治任务必须完成。成功无奈只得去找老爸。

成功去找老爸不谈买卖盆景，却请老爸去参加他的同学聚会。成功的同学大都是董觉的学生。学生聚会他是要参加的。席间大家都谈没来的秦桂。秦桂是董觉最得意的女学生。当年，董觉曾想，凭着秦桂卓而不群的才貌日后定能发达幸福。可怎么也没想到她竟艰难得不好意思来见大家。席罢，成功邀大家去看秦桂。董觉惦记着秦桂也随众人去了，一看秦桂家真个是家徒四壁一贫如洗。等与秦桂交淡起来，才知秦桂的厂子破产，在家待业，全家人的生活靠秦桂每天扫马路争的八块钱来维持。最近，秦桂儿子又考上大学，八千元的学费还没着落，丈夫又要住院动手术。众人见秦桂的境况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凄惶，纷纷解囊相助。董觉也要相助，向兜里掏钱时，却分文没有。董觉尴尬之极，此时，偏偏成功又说，老爸，我们可要帮帮秦桂姐呀！董觉窘迫得脸呼一下紫红一团，谁说不帮她，我拿钱去！吼一声踏着众人闪闪烁烁的目光走了。董觉的工资全部用于养花整盆景，他向哪里拿钱？他在他的花圃里困兽一样走来走去，目光吡吡叭叭打着亮响在满园色香灵动的花卉盆景中闪来闪去，渐渐地就盯住了那盆凌空欲飞的“丹凤朝阳”。他撕裂肺叶子般疼着卖掉“丹凤朝阳”，为秦桂解了燃眉之急；可一盆花救了秦桂急救不了她永远的贫穷呀！董觉眉毛蹙蹙，心中隆隆，骨子里那种久已锈蚀的东西开始剥落了。于是，他请秦桂来帮他出售其他花卉盆景，用得来的钱开办花卉盆景培植销售公司，吸纳更多的下岗工人来工作，帮助他们走出困境。

原载《临沂日报.沂水版》.《小小说选刊》选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