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卓人的博客
茅屋前的菜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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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者:徐卓人 |  浏览(790) 评论 (13)  | 发布时间:2007-02-28 15:13:30 最后更新时间:2007-02-28 15:1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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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  长
 
徐卓人
 
     钟仲、卫维、郎其栋当年是自比赤裸三兄弟,可不是?住在一个屋里,吃在一口锅里,喝在一个瓢里,连尿尿也是尿在一个脸盆里(这行为不太好,那实在因为冬天太冷,三个大男人半夜开门上公用厕所缺乏勇气,值得原谅)。当年凡是被分配到县委、县政府工作的单身男女,都住在县政府招待所,他们三个都是通过考秘书考进来的,非常硬气,考进来的时候都还不到30岁,大家内心都鼓着一张乘风破浪的风帆,捧着饭碗的时候,都说着:苟富贵,毋相忘。不过,这逝水流年的十多年,彼此之间还是形成了比较大的落差,最有出息的该算郎其栋,因为郎其栋已经是县委副书记,副处级,分管组纪宣,风头正健;卫维也不错,是县工会主席,正科级;殿后的就是钟仲,钟仲到今天还只是县委组织部秘书科的科长,副科级。副科级是什么?在国家公务员里挨在最后,垫底的。
不过看来钟仲最近有上的趋势,因为郎其栋将他从组织部秘书科抽出来,让他负责“三讲”工作班子的具体事务,这使大家都把眼擦得雪亮,不禁各自揣摩,钟仲肯定是要上了,不然,不会把他圈进“三讲”这样的班
 
     “三讲”可不是小事,“三讲”是中央决定的,中央决定在全国县级以上党政领导班子、领导干部中开展“讲学习、讲政治、讲正气”教育,着重解决党性党风方面存在的突出问题,说白些,就像当年的整风,处级以上干部要人人过堂。这些年政治运动搞得多了,大家都有点老油条,但不管怎么走过场,对于被讲的干部来说,还是有一定风险的,据说好些干部都是“三讲”时跌惨的。所以机关食堂吃饭时碰到一起都说:这些天领导们见了人都笑嘻嘻的,态度特别好。这不,一位文印室科长大姐就说:某书记今天下电梯时朝我笑了一笑,我的心别别跳着,你们别寒碜我,我这还真是第一次见他笑呀!
     “三讲”当然也有群众参与,不过不是普通群众,县里定了,科级干部。全县部、委、办、局、乡镇的科级干部拢共要有两百来人,面广量大,单是组织发放通知、会议材料之类,工作量你也就可想而知了。单薄的钟仲身上压这么一副担子,倒没见他火急火燎,他生就很温和的样子,说话从不浪声浪气的,他觉得,具体事务再多再乱,都无所谓的,关键是不要在这期间出什么乱子,换句话说,不要让人乘这当口给领导布设了滑铁卢。
但他真的心中无数,因为有群众参与进来,就怕失控,他清楚地记得,县里一次人大选举时,就出了个事故,让一位副县长落了选,那位副县长当夜在公路上走了一夜,钟仲想象起这位副市长凄凉地行走在公路上的情状,人道的谴责就会剜得他心里一阵阵作痛,仿佛那次选举是他组织的一样。何况,这次“三讲”,市里专门派了巡视员驻定县城,就连民主评议箱的开箱之类细节也都规定必须有巡视员在场,说难听些,想做个手脚也不大方便。
     午餐时,钟仲买了饭菜刚在餐桌坐定,卫维就找来了。卫维把饭盆扑地往餐桌上一放地,庞大的屁股夸张地把整个登子压住便说:跟着组织部,年年有进步,恭喜你啊!钟仲说:你又来吃我豆腐了!卫维说:你还豆腐吗?现在处级干部都要做孙子看你的脸色了!钟仲说:别瞎说,我不过是做做跑龙套罢了。卫维说:别发嗲了,这样的龙套也不是谁都可以跑的,你也懂的,这其实就是名誉测验,等完了这事,你就有戏了。说到有戏,卫维的声音突然变成了气声:你不见,董副部长调任后,位置上一直空着?钟仲脸也红了,看看周围,有些不快道:你要砸我的饭碗了!
     钟仲对晋升一直很冷静,他知道自己官运不怎么,这十多年来的结果证明了这一点,但被卫维这么一挑,倒把浑身挑逗得热烘烘,一窝平静的水也起了点涟漪,想想也是,“三讲”班子成员都是处级或正科级干部,就他一个副科级,这也许真的是某种暗示?这一想,就有些激动,暗暗就把发条开得足足的。
     第一阶段是最简洁的,只要保证所有印制的学习材料不出差错就是。第二阶段接着很快来了,要听取意见,按操作规程,印制了两百多套征求意见表,十几名处级干部每人一表装订成册,两百多名科级干部在那天下午被集中在党校,按部门分成若干教室,就像考试一样,一人一桌让大家民主评议。
     完全出乎意料,交答卷的速度会如此迅疾,才几分钟,一个个教室的人便呼啦啦起身,干脆利束出来就将各自的意见册投进了评议箱里。
     卫维倒很认真,钟仲在教室外评议箱收罗意见册时,见卫维一直在沉思,仿佛在犹豫,后来见他沙沙沙地写了一阵,看看教室里所有人都起身交卷了,卫维才不得不也赶快出来。
卫维将意见册投进评议箱时,钟仲伸手帮了把忙。这时卫维的一只手在钟仲的肩头重重地拍了一下,又笑了一笑,钟仲觉得,卫维这笑有点狡黠,肩头这一拍也有点意味深长。
     当日夜里,已经过了12点,卫维忽然接到了钟仲的电话,钟仲说让他现在就到他办公室去一趟。卫维有点不快,都什么时候了,怎么像吩咐下级一样吩咐起他来了?便让钟仲在电话里说什么事。钟仲说:不行,你现在就来,我有事跟你说,你就打的来。
这么一说,卫维就有些忐忑,觉得可能是评议的事。
     果然,到了钟仲那里,钟仲就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评议册来,翻到了郎其栋的一页,摊在卫维面前说:你这是干吗?只见评议意见上歪歪斜斜写着:叫群众学孔繁森,他自己学王保森。卫维的脸色刷地红了,惊讶地问:你怎么说这就是我的?钟仲说:你变了字体,可是在你把这意见册投进评议箱时我做了记号,因为我不放心你。说着话,钟仲便把意见册的封底翻过来,卫维看到了一个1厘米左右的不干胶贴纸。钟仲说:我趁整理意见册时用一册空白的将它换了出来,我不明白你,真是想闯祸吗?知道不知道,这次民主评议有40%是交了白卷,还有60%填写了内容的,也都是肯定成绩,像你这样出格的,是绝无仅有,最后一查笔迹,你真是引火烧身了,难道你这正科级也不要了么!
     说到正科级,卫维就有点忿忿,卫维说:正科级也要看放在什么位置上,我才四十几岁,就做了老什子工会主席,是将我养老送终了吗?谁都知道,栽进了这个门堂,就再也别想飞翔了!你忘记了?考进政府的时候我们三个里他分数最低!钟仲说:好汉不言当年勇,人家现在是县委副书记。告诉你啊,别做“中国四大傻”了!卫维听不明白什么“四大傻”,钟仲说:喏,购物到温莎,吃菜点龙虾,小姐带回家,“三讲”讲真话。卫维倒吸了口气,怪怪地望着钟仲,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哟,成长了啊!倒看不出你还这么时尚!可我信奉的是“三讲”新概念:你讲我也讲,你不讲我也不讲,你讲我我也讲你。你都知道的,去年我差点就去财政局任职了,节骨眼上不就是他一句话:不太适宜,硬把我涮下来了?这一箭之仇今日不报,更待何时?!钟仲笑笑叹口气说:这就是一百只馒头和一记拳头的关系啦,给你吃99只馒头你记不住,一记拳头却是记得牢牢的。卫维鼻子里嗯了一声,败兴地说:你现在是感恩戴德,我能理解。
     40%的白卷给钟仲带来了很大的被动,郎其栋把他叫去问了问,有些不满:看来工作没做到家,这样的比例报到市里影响不好,你们商量商量怎么办吧。
     郎其栋没明说这“你们”指谁,钟仲当然知道指的就是他和巡视员。当初统计出这40%来时,巡视员就下意识的嘴里咂了一声。
     巡视员被安排在县城的四星级宾馆银都饭店里,钟仲去看他时他正在保龄球馆教练的陪同下打球。巡视员刚住进这饭店时把个保龄球端在手里怎么捏拿都捏拿不住,经过这一个月的训练,已经入了门道,这不,钟仲才立定,他就是一个大满贯,钟仲帮着喝彩,巡视员风趣道:钟仲是幸运之神啊!这不,他一到,运就来。钟仲沮丧道:40%啊,我的鼻子上都是霉灰了。巡视员重新拿起一个球笑了笑说:书面评议都这样,我已经与别的市通了气,各地情况差不多。是吗?钟仲惊喜地叹了一声,心里一块石头扑地落地。这时巡视员又打了一个大满贯,兴奋非凡,话也没遮拦了:要让人家不交白卷,只能采取画圈打勾的办法,但画圈打勾难保会弄出什么尴尬来,与其如此,还不如白卷。是不是?
     经巡视员这么一说,钟仲不仅觉得这一切心安理得,而且还豁然开朗似的,成就感呼的一下就冒了上来,顿时心胸也仿佛宽大了许多,眼界也好像开阔了许多,往下的事做起来就顺手了许多。
往下该是让领导们自我剖析,然后开始批评了,都说这才是“三讲”的核心阶段,攻坚阶段。每个领导都有秘书,这些日子秘书们就像被软禁,他们每日每日当然包括星期六星期日,被集中在县委会议室,给吃给喝,为自己的领导写剖析材料。比如剖析学习马列原著不够,比如反省将马列理论指导实践不够,比如改革的步子还不大,比如业务水平还需要提高,比如联系群众还得下功夫,等等等等。剖析材料交给各自的领导,被一次次退回来修改,三遍,五遍,八遍,十遍,这些笔杆子,平日里都以才子自居,地位优越,自我感觉良好,这回却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蔫得差点变成太监了。当过秘书的都清楚,给自己的领导再三再四退稿是最大的耻辱。当然,剖析的稿子迟迟出不来,最急的仍还是钟仲,他向秘书们一个个打招呼:谢谢关照,帮帮忙了,千万不要误了我这边的进程,就当帮我的忙好不好?秘书们说:不让定稿,我们是水深火热,就等着你来救我们了!就讨教钟仲,钟仲把稿子看了,很谦逊道:我是外行,就讲外行话,像这些提法都有问题:什么叫改革的步子不大?就是保守,保守还怎么进步?什么叫业务水平需要提高?说明他业务水平不高,那怎么能领导别人?还有,联系群众得下功夫什么的更麻烦了,脱离群众是什么呀,官僚主义!官僚主义正是眼下反对的,这不正好撞到枪口上了?
     一番话,把秘书们说得脊背上都冒出了冷汗,有人皱歪了脸说:剖析一定要有缺点,这实在太难了!钟仲沉思了会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我眼睛里看领导缺点就很多,比如我们许多领导忙于工作,一年365天从无休息日,这是不是违反了公务员休假制度?比如有些领导忙于接待应酬,不注意身体,这次县委县府大院体检,处级以上干部基本上都患了高血脂、高胆固醇甚至脂肪肝什么的,这身体是什么呀?是革命的本钱!没有好的身体,改革肯定受影响的;还有的领导,为了大家,把小家都丢了,什么父母妻儿都顾不得,他丢的其实不是家,而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等等等等。秘书们互相看看,有一个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问:有这么个辩证法的么?钟仲却依然很认真,说:这是我通过巡视员向别的市里取了经的。秘书们顿开茅塞,不由责备自己:啧啧,洞中才数月,世上已千年,一不小心就闭塞了,就落伍了呀!
     这当口,忽然发生了一件事,郎其栋的父亲去世了。郎其栋的父亲在安徽老家,按照规定,“三讲”期间处级干部是不允许外出的,当然奔丧是特殊情况。但郎其栋来向巡员组请完假从银都饭店出来的时候,巡视员跟他到了门口,对他说:你还是迅速处理完了马上回来的好。郎其栋心领神会,再三握了巡视员的手。
     几乎同时,卫维接到了钟仲打来的电话,钟仲让卫维马上到他那里去一趟。卫维直起声就说:你现在真的吩咐起我来了!钟仲说:你来吧,有要紧的事。卫维不知道又是什么事,到了钟仲那里,原来钟仲告诉他郎其栋父亲去世了。卫维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钟仲说:现下“三讲”马上要进入开展批评阶段了,面对面的一个个过堂,听巡视员说,他们“三讲”的时候,挨到听取意见的当口,每天早晨稀饭都不敢喝,据说有个处长就是因为憋不住出去小解了一趟,记录本上就记上了对他的意见。卫维说:这样的小解代价也太大了!钟仲说:就是,所以郎其栋父亲的丧事最好你去帮助办了,让他赶快回来。卫维怔了一怔,说:作为工会,前去慰问是肯定的,但总不能撑大旗。钟仲反问:为什么不能撑?宪法上又没规定。卫维又故意道:你派我的?钟仲想了想说:就算是三讲工作班子派你去的吧!卫维的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来:“你好大胆,挟天子令诸侯啊!”还想讲下去,见钟仲面无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太失口了,便幸幸说:“好吧,我去。”
     这样,郎其栋只在向父亲遗体告别时才回了趟安徽老家,飞机去飞机回,匆匆一面,拢共十几个小时,而且这十几小时夜间占了大半。从“三讲”说来,只耽误了一个上午,半天,这半天巡视员安排读个人剖析材料,十多个处级干部十多万字,半天读下来满满当当。
     卫维却在安徽整整呆了一个星期。回来时到钟仲这里来,刚进门就大发感慨:现在的处级干部呀!钟仲见卫维啪嗒在沙发上坐下摊开了四脚四手,知道他又要大放厥词,连忙起身去把门关了,就听见卫维说:真是杀掉一半大有漏网,全部杀光个别冤枉!钟仲慌忙制止道:祸从口出,你千万闭嘴吧!卫维却仍不放过,把头探过来压低了声说:你知道郎其栋他老爷子的出丧有多威风?嚯,吹鼓手有一百多,小轿车少说有几十辆,那个墓有多大?告诉你,三层楼那么高,全是汉白玉雕的,据说单单墓的造价就将近10万!说着,卫维激动起来,也神秘起来:郎其栋他好大胆,“三讲”期间竟然摆出这样的威风来,我看他这回肯定要栽!
     这天钟仲到银都饭店巡视员那里去,因为巡视员找他,上电梯时,正巧碰到饭店计财部的小姐出来,小姐说巧了,我正要去县委给你送账单呢!银都饭店的账单都是两月一送,巡视组方面的账单说好了交给钟仲的,由钟仲统一交分管的郎其栋审批后从“三讲”专项经费开支。只是钟仲大概没什么思想准备,一看账单心中别地一跳,十万多呀!幸亏没脱口,小姐却已看出了他的惊慌,微微笑了笑说:这账单后面附着消费明细,我们是电脑记账,不会错的。钟仲翻到了明细表,看到了“服务费”什么的,刚想问什么是服务费,又煞住车,说着好吧好吧,就上了电梯。
     到了巡视员那里,巡视员递过了一个牛皮信袋给他,钟仲看见信袋上写着“烦交巡视员×××”字样,巡视员说:不知是谁让饭店总台小姐送来的。钟仲拆开来,原来是一盒录像带,录像带粘贴纸上标着文字:郎其栋父亲出丧。巡视员点了支烟吸了口说:场面非常的壮观啊,吹鼓手有百来个,小轿车有几十辆,那个墓啊,简直像克里姆林宫,看成色是汉白玉的。我在想,准是郎书记的冤家对头,趁这当口抓了他一个把柄。只是,这录像带来得这么快,会是谁呢?钟仲心口怦怦跳着,一想就想到了卫维,不由背心起了一层冷汗,暗暗骂了一声,说:这次去参加吊唁的人不少,不过去的这些人都是郎书记的朋友,估计是安徽方面有人要拆郎书记的台。巡视员叹息一声说:共产党的干部呀,真是个披荆斩棘啊!这录像带,你就送了郎书记留作纪念吧!
     钟仲去给郎其栋送账单签字的时候,郎其栋正在忙着招待几个客人,他接过账单下笔要批了,临签字看到十万几这个数字时笔顿了一顿,没马上签字,只说先放我这儿吧。接着,钟仲又送上了那盒录像带,说:这是卫维带回的,说是留下些画面让你做个纪念。郎其栋接过去,打开来看了看,见录像带粘贴纸上写着:“父亲葬礼”四个字。
     第二天刚上班,郎其栋就招呼钟仲到他办公室去,他将那张账单从抽屉里拿出来,龙飞凤舞沙沙沙签下了自己名字,接着当钟仲的面,不动声色将账单后面的附页取了下来,塞进了碎纸机,说:卫维这回办的事很好,见了他代我谢谢。
     好了,很快就进入了初夏,冬冷与春寒都过去了,在“三讲”进入第三阶段的时候,又召开了一次科级以上干部的动员大会,会议进场时,在入场口卫维正巧碰到了郎其栋,郎其栋非常热情地拍了拍卫维的肩膀,真诚地说:卫维,谢谢你,特别为我父亲的丧事摄制了录像带,钟仲告诉我,这次你很辛苦啊。卫维心里别地一跳,猛觉得脊柱上有一股寒气嗖嗖地往外透,郎其栋却依然搭着他的一侧肩膀,红润着眼说:唉,真正是忠孝不能两全啊,父亲病重时,我一次都没能去看他。
     在接近主席台时,郎其栋才与卫维分手,郎其栋往主席台上去,卫维被撂在台下,才发觉自己走得实在太前面了,只好硬着头皮在第一排边上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科级以上干部开会,一般正科级总是很自然往前面几排坐,副科级自然形相见拙往后靠,处级干部么,当然是主席台。由于钟仲这次是“三讲”班子里的,所以他这个副科级干部也总是坐在前三排。卫维屁股一落下,边上就有人塞过来两本讲话材料,卫维一吓,一扭头原来是钟仲,钟仲有些惊讶地小声问:你怎么额上都是汗呀?卫维顺手撸了把额头,慌张着说:热,热。
     大会开始了,先是县委书记作“三讲”总结,再是市巡视员讲话,巡视员首先肯定了“三讲”教育开始以来的初步收获,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其中非常精确地公开了收回征求意见表多少份,征得批评意见和建议多少条,召开了多少次座谈会,总之是把工作做到了“严、准、实、深”,接着又对下阶段工作提出意见,核心就是要开展谈心活动。
     卫维今天话特别少,一直沉默地听着。他的汗早挥发掉了,从县委书记的总结和巡视员的讲话里,他忽然好像听到了电影《平原游击队》里的一句台词,那是一个老更夫在敲更,老更夫在寂静的深夜巡视村庄,手里笃笃笃敲三声竹杠,然后苍老地喊:平安无事噢——不知道怎么的,想起这句台词,他的内心忽然充满了感动,一种莫名的安全感云烟一样冉冉地升起来,升起来。这时,他正好听见巡视员说到“问题出在哪里?根子又在哪里?”不由自主把头稍稍偏了偏,往这几排座位扫了一扫:所有的人此刻都目不斜视盯着自己手里的讲话材料认真听着,再看看主席台:除了巡视员在讲话,所有的领导们都纹丝不动几近雕塑。这时,往日的表现欲又悠悠然从他的心尖上煽起来,煽得他蠢蠢欲动,欲罢不能,骨头一轻,冷不防扯了把边上的钟仲,小声说:嘿,问题出在哪里?根子又在哪里?我说呀,问题出在前三排,根子就在主席台!
     这日夜里已经很晚了,钟仲终于将“三讲”第三阶段的汇总材料最后过目完了,每一阶段的汇总材料,都要备齐后分别送往市里“三讲”办公室审阅,出不得半点纰漏。钟仲收起材料觉得眼睛已经发胀,他揉着眼睛,却见郎其栋突然进来了,郎其栋说:我刚刚与巡视员共进晚餐,回来见你办公室还亮着灯,真是把你弄苦了!钟仲笑着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郎其栋的脸喝得红彤彤的,在钟仲的对面坐了,说:巡视员跟我提到了你,很赞赏你,我考虑过了,你也该拔拔了。钟仲红了脸有些激动地说:谢谢老弟兄提携,能不能透露点?郎其栋说:我看你仍呆在组织部最合适,拔半级吧,反正那里有个空缺。
     钟仲心口突突突一阵狂跳,是顶董副部长?这么说,真给卫维说着了!拔半级,就是正科级了,半级,这是个关键性的突破啊!机关里人谁都清楚,副科级好比喜马拉雅山海拔四五千米,一般体能素质好的运动员都能登上;副科级到正科级,是关键性的攀升,是在海拔六七千米以上了,如果能登到海拔六七千米以上,任用干部的视野里就有你这人了,那么,这时候你就有了用武之地,可以真正发挥你的体能、学识、才干、智慧、素质与艺术技巧了;不能突破海拔8000米,8500米,8600米,8700米,乃至无力向珠穆朗玛峰发起最后冲刺,这是命,是心服口服的事了。
     大概郎其栋误解了钟仲现在的沉默,他又补充了一句:“三讲”结束后组织部就要搓麻将,你这事基本定了。说着话,就告别。钟仲将郎其栋送到楼道口,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说:这次搓起麻将来,能不能把卫维也移一移?他还是很有才干的。郎其栋停住步,垂着眼皮沉默了下说:我会考虑的。
     郎其栋最后留下的表情让钟仲十分不安,他忐忑了好些时日,因为“三讲”紧锣密鼓进入结尾工作,特别忙,也就无暇再去多想,只是那天下班时忽然听说卫维在政府大院门口被车撞了,钟仲掉了魂似的连忙奔下楼,跑到门卫那里问,门卫说:卫主席今天没坐车,低着头走得很快,从这广场上直穿过去,正好一辆卡车开过来,见了卫主席连忙刹车,已经慢了,撞上了他,听说送到人民医院去了。
      钟仲来不及返回办公室,顺手打了个的直奔人民医院,到了急救室门口,见政府里已有几个人在,有人对他描述:卫维满头是血,人事不省。肇事者也在一旁,肇事者见了人就哭丧着脸诉说:这个人从政府大院出来,不知怎么低着头也不看方向,只顾蹬蹬蹬走,我发现他时立刻刹车已经晚了。钟仲又急又恼,让他别噜嗦,见乱惶惶的,当下做起了指挥,协助采血的,协助拍片的,协助做CT的,协助化验血、尿的,帮助通知家属、通知卫维司机的等等等等。钟仲在组织部秘书科科长的位置上已经干了好些年,大家都熟悉他,所以指挥起来挺顺畅的,忙乱了好一阵,卫维的结论下来:颅内出血,生命垂危,需要立即手术,打开颅腔。
     刚刚还是脚步慌乱,现在手术室门一关,便只剩下寂静了。钟仲这才看见卫维的司机也在旁边,便招呼他走到了走廊另一头,钟仲问:今天卫主席回家怎么没坐车?司机说:下班时卫主席说他马上要调到地方志办公室任职去了,是平调,但那里没有车,现在开始得锻炼起来。钟仲一听,愣了,想了一想,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想摸手机打电话,发现走得急,没带在身上,卫维司机要将手机给他,他没要,跑到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旁,拨通了巡视员的专线电话。开门见山,钟仲问:那盒治丧录像带你没对郎书记说起吧?巡视员电话里愣了一愣,问:怎么了?钟仲焦急道:你只需告诉我说还是没说过。巡视员顿了顿说:说起过,那夜一起吃晚饭出来,我跟他说起过,我让他留心是谁使的绊。钟仲一听傻了,愣着愣着,啪地挂了电话,脸色煞白。
     手术在紧张地进行,手术室里外音信不通,卫维生死未卜。这时,巡视员气喘吁吁也来了,巡视员一见钟仲就说:我查了电话屏上的电话号,原来是人民医院急救部的,怎么,出了什么事吗?钟仲疲倦地说:卫维被汽车撞了。巡视员疑惑了下:卫维?谁是卫维?钟仲说:我的朋友,我和郎书记的朋友。他忽然低着声让巡视员拨一个电话给郎书记,巡视员犹豫了下,摸出手机拨通了,把手机给了钟仲,钟仲说:郎书记,你快到人民医院急救部来!对方不知说了些什么,钟仲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几近狂喊:郎其栋,我叫你来!就是我,我叫你来,立即来!
     钟仲这声狂喊把巡视员吓得不轻,他震惊地在边上提醒:你怎么能这样,他是县委副书记……钟仲两眼血红,怒发冲冠,对着电话说:是,你是县委副书记,所以只有你才能救郎其栋!如果……如果卫维救不回来,我,我不会放过你……
评论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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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者 :杨行山 (2008-03-20 13:12:52)  回复

每个自然段前面敲四次空格

发布者 :肖兵 (2007-03-13 17:06:26)  回复

学习了,祝快乐!

发布者 :苏顺清 (2007-03-11 23:57:30)  回复

发人深思哟

发布者 :吉文翔 (2007-03-09 09:47:12)  回复

欣赏,祝贺开博!

发布者 :刘宪武 (2007-03-08 14:43:26)  回复

“3.8”节快乐!

发布者 :袁培德 (2007-03-08 11:19:35)  回复

今天第一个祝你节日快乐!

发布者 :申涛 (2007-03-08 04:58:29)  回复

提前祝你“三八”节快乐!

发布者 :吴志钢 (2007-03-06 08:58:07)  回复

拜读

发布者 :祁人 (2007-03-06 00:05:59)  回复

三八妇女节快到了,祝节日快乐!

发布者 :耿志刚 (2007-03-05 17:43:02)  回复

我也很菜,每段敲上空格,就是空了两行字了。

发布者 :尤文华 (2007-03-05 09:53:16)  回复

谢谢花布!我不知道如何首行空两字,请赐教!卓人

发布者 :徐卓人 (2007-03-02 13:59:22)  回复

先坐坐沙发。 徐老师,你要注意你的排版。

发布者 :尤文华 (2007-03-01 16:59:44)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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