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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作文之四《门前一条明月河(短篇小说)》    上一篇  下一篇    
  发布者:刘闻冰 |  浏览(1555) 评论 (0)  | 发布时间:2017-07-02 19:59:15 最后更新时间:2017-07-02 19:5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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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前一条明月河(短篇小说)

      明月河,你从九峰山下蛇行而来,穿梭百余公里,
在我屋前踩了一脚,像个羞涩的姑娘,向西拐个弯,再往北数百米,直奔心宽体胖的太阳河。
    太阳河沐浴着太阳的光芒,牵着你的手,沿太阳市区绕个牛轭弯,浩浩荡荡,往东飞流而去,奔向大海。
    你与太阳河将老街合抱成一个巨大的手掌,排列无序的房子,是手掌上一座座沉睡的蜗牛。
    我叫韦苇,从老街走出去,又回到老街。唐代灵宝八年,这里就设为明月县治,是谷米、木材的集散地和中转站,车水马龙,盛极一时。如今,老街老了,像打入冷宫的妃子,像老掉牙的磨盘,
清冷,寂寞,荒凉。
    我坐在坪前竹椅上,在春天的阳光下,似乎有很多话对你说。房子一样高大的柚子树,伞一样撑开。大黄趴在树下抠痒,好像一阵不抠,就不舒服。小黄爬到树上去了,花才开,就想摘果子献殷勤,太性急了点。
    鱼在水里,船在水上,人和车在岸上,一复一日,年复一年,你风雨兼程,从不歇息
。我生活在自己的世界,生活在自己的画中,跟你一样,从不孤独。
    那时,我家的门牌是19号。懂事起,家里的房子就像喝醉酒的汉子,摇摇晃晃,随时可能倒下。屋顶漏水,一下雨,锅子盆子桶子一齐上,交响乐四起。外墙顶着几根粗长的木头,像弱不禁风的老人,离不开手中的拐杖。我从小就想走出老街,住好房子,过好日子。转了一大圈,回来了,现在门牌是91号。
    你月亮的皮肤一般光洁的水面上,漂来几条船,船也许去远方,我却回到了从此。
    三岁时的冬天,在一家宾馆的餐厅,我指着墙壁上的光身子女人说:姐姐羞,姐姐冷。母亲告诉我:姐姐在洗澡,姐姐听话。后来几年,站在澡盆里,背着矿泉水瓶子倒水,成了我洗澡的保留节目。不然,我又哭又闹,不肯洗。十年后才知道,那是安格尔的油画,名字叫做《泉》,光身子女人叫维纳斯,是个美丽女神。我也要做画家,画《泉》。
    明月县城东边像池沸腾的水,冬季也温暖。有座山,叫笔架山。有座庙,叫神仙庙。有所重点学校,叫明月中学。有个豪华小区,叫明月山庄。
    我发奋读书,从明月中学考入美术学院,毕业后回到明月中学教书。我坚守着我的坚守,临摹背水罐子的维纳斯。
    接连下了几场雨,你明显丰满了许多。本来就不瘦,教了几年书后,我
长得越发丰润。有人说我像维纳斯,有人喊我维纳斯,喊得多了,韦老师这个称呼渐渐疏远,维纳斯反而喊开来了。
    在明月中学出了点风波后,我辞职住进了明月山庄。房子小,只有六十多个平方,由原来的套间改造成三套,三户人家共张铁门出进,厅屋成了我的画室。
    不是喊我维纳斯吗,何必老是画别人?脱掉身上所有的牵绊,显露出洁白的胴体,对着镜子画起来。这期间,跟一个叫强子的男子去了趟法国,参观了复制品
名画《泉》,带回一只根据原画仿制的黄罐子。
    每晚抱着入睡,黄罐子变得圆润光泽、典雅恬静。画上的人是我,肩上背的,自然是这只黄罐子。有时候一个月画一张,有时候三四个月才一张,画名就一个:《明月河上的女神》。
    三十六岁了,为什么还独身?这个问题,回答起来有点麻烦。大黄溜达去了,十之八九,找母狗亲热去了,狗狼养的,一天到晚,就爱那一口。小黄呢,别看它娇俏,这家伙吼起来够恐怖的,尤其晚上,嚎春嚎到人发蠢,一个姑娘家,也不晓得矜持点。
    看到我喂的鸡了不?咯
咯,咯咯,一窝蜂,正在草丛里找虫子。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前年春天,叔娭毑送给二十二只鸡蛋,我没吃,放在黄罐子里。个多月后,听到房间里的叫声,是群活泼乱跳的鸡崽,床上,地上,罐子上,到处是。黄罐子里除了蛋壳,还有只寡蛋。这只小生命,没在冥冥中开始,就在冥冥中结束了。
    米汤,粥水,碎米,菜叶,总算将它们养大。九只公鸡,十二只母鸡,五颜六色,我一一给取上名字。
    先说母鸡吧,精灵十二钗,都是我闺蜜的名字。一口气能吹倒的,叫林黛钰。一口气能吹没的,是薛保钗。
把我纸扇撕碎又撕碎的,是晴文。醉眠芍药茵的,当然是史湘芸。邻家九十岁老头种了半亩芍药,史湘芸躲在花丛中睡了个多月,还生下一窝蛋,可能是那些叫鸡公将它宠醉了。如果不是小黄捅了它的篓子,我至今可能还蒙在鼓里。
    现在说公鸡,也就是我的九大金刚,都是曾经对我山盟海誓、声称爱得死去活来的家伙的名字。
    那只个子最高的,叫宇子。宇子身高一米八五,写了很多花花草草的诗,说了很多恩恩爱爱的话,说爱我胜过维纳斯,说我是女神中的女神。高中毕业前夕,我十八岁,如花似玉的年龄,在月白风清的太阳河边,能给的都给了他,不能给的也全都给了。宇子考上空军学院后,像患了失忆症,过去的一切成了风影。
    最瘦的那只,叫顺子。顺子爱酒,酒是他最亲的亲人。每次跟我亲热前,总要抿上几口,说云里雾里的感觉最享受。顺子喜欢吃鱼,更喜欢钓鱼。那次,顺子喝到七八成,一个人去了太阳河,就再也没回来。没钓到鱼,鱼
钓到他了。有人说到洞庭湖畔重修岳阳楼去了,有人说到上海炒房产去了,还有人说早就当上太平洋的警察,正管得宽咧。
    那只小白脸叫强子,就是跟我一起去卢浮宫旅游的强子。父母长年在外打工,祖母不在了,强子是祖父带大的。祖父放个屁,都是灵的。强子口口声声爱我一辈子,说我纯净甜美,说我光鲜动人,艳而不淫,风而不骚,说下辈子做个大象,一口将我吞下去。强子的祖父是个老古板,四大名著南风倒背。画什么不好,偏画光屁股,画自己的光屁股,挂在墙上展览,并且把卖,这不是卖肉吗,艺术,艺她个鸡巴鸟。这是强子祖父断绝强子与我往来的原因。什么强子不强子,其实是只软蛋。
    头戴红帽子的黄母鸡,叫黄校长。别人都叫我维纳斯,唯独黄校长叫韦老师。维纳斯有什么好?黄校长说,神是供人拜的,不食人间烟火,没有七情六欲,韦老师悠闲端庄的面容,丰满细润的肌体,浑身显透出青春气息和生命活力,胜过维纳斯一千倍,一万倍。没有任何理由,不需要任何理由,黄校长俘虏了现实版的维纳斯,领略了汉族的欧洲风情,在明月河上的女神的田野上撒下种子。黄校长信誓旦旦,黄校长口若悬河,黄校长没能砸破家里的城堡。我这个女神,不得不说服腹中的女神。
    另外几个,懒得说了,一句话,男人没个好东西。
    我把自己关在明月山庄,静下心来画画。四年后,安静被打破,机会来了,麻烦来了。我的一幅画传出去后,韦苇这名字连同《明月河上的女神》惊醒了世人。很多人想收购,一位老外愿意出天文数字的价格购买。
    恰巧这时,我的画室来了梁上君子,几十幅油画一夜之间长了翅膀。一周后,隐君子拨通我的手机,说画好看,人更好看,画是冷的,人是热的,画是平面的,人是立体的,他想用我的油画换我做他老婆。我没做他老婆,他做了囚徒。我将所有的画卖给那个老外,将房子也卖了,回老街买下这栋单门独院的百年老屋,一晃两年了。
    屋前是麻石路,平平仄仄,回荡着时间的脚步声。
屋后有座湖,大约十亩,湖面清如镜子,鸳鸯、野鸭成双成对出没,它有一个好听的名字:鸽子湖。我在湖边围了个菜园,鸡不喜欢湖,喜欢菜园的花红叶绿。我常在湖边钓鱼,黄鸭叫和鳊鱼是湖里的两大家族,每次下钓都有收获。有次,我钓到只十多斤的脚鱼,放到你明月河,一年后,它回来了,我将它扔进湖中。我钓鱼时,小黄喜欢跟在身边,两眼紧盯着浮漂
    大黄不喜欢钓鱼,喜欢跟我到太阳河游泳。我习惯于裸泳。你不也缷掉了所有的包袱?游过去,再游回来,两个小时。不过,我一般游到河中间就折回来了。上岸后,大黄才下水,它在水里又跳又叫,没半个小时不上来,像个电影演员,简直不是洗澡,是在表演,这个爱出风头的家伙。这时,很多人围过来看热闹,有拍照的,有录像的,有连声叫好的。
    我还常常带着我的九大金刚、精灵十二钗,跑到老街的西边,看成群的黑山羊、成群的黄水牛在夕阳下啃草,看水肥水瘦,看太阳河上东来西往的船只。更多的时候,坐在你身边,坐在伞一样撑开的柚子树下,看你昼夜不息的奔跑,看你两岸绿了又枯,枯了又绿。
    不过,我上面说的鸡猫狗,都是过去的事了。大黄爱上一条花母狗,狗主人担心生崽后,体型不好看,不准花狗下楼,大黄
不吃不喝,在楼下痴守了一周,守到绝望,回来后闷闷不乐,六七十斤的身子瘦成皮包骨,死了。我将它埋在鸽子湖边,头朝向花母狗家。
    小黄怀上了骨肉,一天到晚乐癫癫的,正要生产的时候,失踪了。十多天后,发现它被吊在鸽子湖边的一棵枯树上,我取下来,让它与大黄合拱,插上块木板,写上大黄小黄之墓。一口风,将老街的鸡都送上西天,我的八大金刚、精灵十二钗一夜之间闭上了眼睛。
    有天早晨,我起床到院子外散步,发现墙上长了个字,白色的字,篮盘大,是个折字。这个字,长在很多人家的墙壁
上,老街要成为记忆了。我的生活,还得继续下去。我将《明月河上的女神》挂在画室,挂在卧室,挂在客厅,挂在餐厅。一个晚上,我刚洗完澡,从热乎乎的浴室出来,身子感到一股躁热,摊开画布,拿起画笔,正准备……
    一个翻滚从睡梦中醒来,扯亮灯,抬头发现画面上她的腹部之下、两腿交叉处,好像贴着什么东西,近看,是只壁虎,呆头呆尾,像饿得发慌,又像吃饱喝足了,韦苇感到又好气,又好笑,脸一下红了,上卫生间撒了泡尿,回到卧室,抱起茶壶,咕哝咕哝喝了几口,骂了句骚鸡公,熄了灯,上床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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