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水云的博客

  宽街长路交叉口    上一篇  下一篇    
  发布者:刘水云 |  浏览(17548) 评论 (1)  | 发布时间:2018-03-04 21:02:26 最后更新时间:2018-10-14 20:5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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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交叉口

 

 

1978.2

凌晨四点,闹钟把我吵醒,上早班。

匆匆出门,早春的寒意未消,自行车从小巷转上空阔的大街,感觉更冷些。我把脖子缩进衣领,双脚使劲儿蹬车,寂静中,只听见链条轻微的沙沙声。高大茂密的银桦树遮掩着路灯,暗影深重,从背街小巷吐出的阴森一直尾随其后,犹如一幕梦境,行走其间,很难说我已完全醒来。风横着吹来,耳边似有嘘声,清鼻涕随嘘声缓缓流出,只得一手脱开车把,想处理掉即将让我尝到的咸味儿。

就在举手的一刹那,一个身影猛地站起并迎面扑了过来,脑袋瞬间短路,连人带车噼里啪啦摔到在地。那个身影以及金属与地面搞出的响声,让我心跳加速,喉咙发紧,以为遇上了鬼。据说这段路在城市开埠之后曾是校场,演兵的地方也用于处决人犯。胡思乱想中,意识到四周奇静,尽管惊魂未定,还是壮胆慢慢回头,睃视身后,隐约看到那个身影低伏,顺着街边飘忽而去,像是一张巨大的包装纸,吓死我了。

从农村回城,我被分配到一家饭店工作,饭店在两条大街交叉口的东北角。那时大街上车辆不多、街边行人稀少,所以街道看去相当宽阔,加之周边多是机关和学校,店铺零落,饭店更显孤单而寂寞。饭店的门面和它门前的雪松同属暗绿,本该明亮通透的落地窗,被锈迹斑驳的拉闸锁弄得毫无情调。饭店极尽谦卑地藏匿在那个路口,不留神,你会忽略它的存在。

饭店不算好单位,不过,与离开农村后去了矿山、公路道班、地质队的知青相比,我暗自庆幸回到了城市,并以为这是命运的安排,我必须接受这样的交换条件。我喜欢城市,倒不是真的懂得浸润在城市文明中,对人生所具有的重要意义,那时的城市也还不像现在这样。在我们插队的村子,有一位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的张拾宝,他告诉我们:城市的狗都比农村的狗多有点骨头啃,这话我隐约记得。一到饭店,这个真理就得到了验证,与知青户盐水泡苞米饭相比,这里每一顿都堪称上好的美味,两个月后,我的体重增加了11斤,身体明显壮实起来。环视身边相同经历的人们,他们的表情告诉我:想想农村,别介意那些没见识的人说三道四,他们不懂,我们要知足啦。

 

1978.5

参加工作后不久,饮食公司举办联欢活动,舞台上,一群女工激情合唱了一首歌:

我为革命下厨房,

热情更比炉火旺。

不分白天和夜晚,

一心专为群众想。

顾客到店如到家,

热菜热饭热心肠。

开门迎接工农兵,

阶级兄弟情意长。

平凡工作意义大,

身在厨房心向党。

哎~呀~,

服务工作平凡又光荣,

我最爱这一行。

那时不管在什么单位,工资差别不大,饭店的伙食明显好于其他单位,加上同龄人情绪的互相感染,我努力乐观。

 

回到记忆中那些个凌晨吧,我吸取教训,早班出门前,都要确认自己是否完全醒来,稍有疑惑,就把一缸凉水喝下,那样,我一定醒了。

 

值班的李师傅是一位军人出身的中年汉子,为驱散一大早店堂里瘆人的清冷,他亮着嗓子招呼每个从黑暗中匆匆踏进店门的人,回应同样响亮。所以,那个时段的店堂像是间歇地点名和报数,有一种军人的做派。鼓风机凄厉的呜嗡声宣告饭店新一天开始,每个人开始按各自的套路行事,配料发面,熬煮稀饭,打扫店堂,准备碗盘。七点,店堂大门开启,店内灯光齐明,热腾腾的油条稀饭摆上窗口。

 

19788

对那些几乎被遗忘的早上,我隐约记得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比如小段师傅熬煮的稀饭,有时稀的没一点“饭”样,顾客抱怨5分钱买的是一碗米汤,当然这不怪他,是头天的米饭所剩不多,加小苏打也无济于事;而把糖精放多的那一天,你听吧,所有顾客都被他甜疯了。

那些日子还有什么意外呢?老外,多稀罕呀,城市出现了高鼻梁黄头发,讲着鸟语的稀奇物种,他们诡异地出现在城市街头的小饭店,想一探老百姓早餐的究竟。那种时候,再嘈杂拥挤的窗口,立刻鸦雀无声,他们受到来自文明古国高规格的礼貌和谦让,无论买票、取餐,还是多人合用的桌子。他们无法弄到粮票,所以每根油条要多收4分钱,当然,他们不在乎这个,不过门市主任要求会计必须在账上说明,还要当班的两个人签字证明。现在想起来,至于吗?稀饭又不收粮票,就当老外喝了两碗不成吗?

 

1978.10

店花穿上了玫瑰色喇叭裤和鹅黄色的高领毛衣,美丽而妖娆,好几个女孩子想穿却没敢,那一阵子,她独领风骚,成了饭店的皇后。港台歌曲一夜之间流行起来,年轻人都很好奇,极力追捧这些新玩意儿。有一天,见店花独自眉飞色舞、哼哼唧唧在热水槽边洗碗,以为是沉浸在劳动带来的快乐之中,有些疑惑,问身边的小李哥,她洗个碗咋那么高兴?小李哥说:屁,店花的魂早被邓丽君勾走啦,不信,去看那碗洗成了什么样儿。

小李哥的朋友有一台四喇叭录音机,三洋的。受不了店花那嗲劲儿,她“借来听听嘛借来听听嘛”一撺掇,小李哥便觍着脸找朋友。店花醉翁之意不在听磁带,在打烊后跳交谊舞。虽然地面腻滑,店堂凑合的“舞池”够寒酸,大家的舞姿也相当潦草,但你不挑剔,我不计较,在沙沙哑哑含混其词的歌声里,都装得很陶醉,偶然得意也会忘形。黯然夜街,过往行人好奇驻足,街边本来冷冷清清,不一会儿,就聚起乌泱泱的人头。

有一次,白芸豆想换上一盘苏小明的《军港之夜》,店花死活不让,说急了,她大声呵斥白芸豆:这是我一盘炒猪肝的人情,你凭什么呀。小李哥狠狠瞪她一眼。瞪什么,还有你的一盘牛肉一盘鸡,店花的嘴呀,小李哥算是没脾气了。厨师的朋友大多是酒肉的,大家不欢而散。第二天,两个女人积怨未消,唇枪舌剑不依不饶,话里话外也扯上了小李哥,小李哥没敢搭腔,可主任从楼上直冲他狂骂下来:就你骚的,有种么前线打战去,几个人搂搂抱抱在这儿醉生梦死的跳,跳个毬,谁再跳,让他后院帮鸡鸭抹脖子搓澡去。从此,舞会关张。

 

1979.3

饭店的日子一天捱着一天,一天撵着一天。年龄大的动手快,结婚生了孩子,动作慢得也托人介绍对象,急着谈恋爱了。不知不觉中,生活已着手把人们塑造成以前不曾设想过的模样。接受现实,是不是意味着你的想法应该变得切合实际、你的目光有时要收缩到脚下。

某天傍晚冲完澡,准备换衣服下班,突然在上衣口袋里摸到一张折叠工整的信笺,里面夹着一张第二天晚上的电影票,信笺上写着“生活的颤音”,字迹娟秀。心儿怦然一动,被撩拨的感觉荡漾成一泓春水,怀着即将初次约会的激动,我悄悄吻了那张信笺,心情甜蜜。

晚上,我一直猜想是谁偷偷往我口袋里塞的电影票,一个一个猜过去,又一个一个否定了,再猜,再摇头。第二天,我用心审视每一个可能,想证实我到底在哪一个女孩儿的心里。下班早早吃完饭、洗了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溜出店门,那一路上还在猜,直到坐在电影院,我仍不能确定。电影即将开映,灯光渐暗,王倩琳蓦然出现在座位上,我着实吃了一惊,见我如此,她颔首点头,顺势莞尔一笑,我们没来得及交谈,电影开映了。王倩琳也是和我前后进店的回城知青,做会计。印象里好像整天坐在会计室算账数钱,她长着一张偏圆的脸,五官不算漂亮却不失端庄,据说家境不错。平时很少见她在饭店露面,偶尔在售票口帮忙,说话轻声细语,和厨房、堂口的女工完全不一样,细想,似乎是我喜欢的类型。爱情骤然登场,人物出其不意,犹如面对盛宴,想品尝,却唯恐消化不良,所以电影看得忐忑,好在片子合我的胃口,最后还是放下了那些想不透的事,管他的,容以后细水长流地聊吧。

         不久,我们的恋情曝光。瞎子冲我咬牙切齿:你狗日的,癞蛤蟆要吃天鹅肉了,还说我是瞎子,王会计才真瞎了。知道他代表着大多数人的羡慕嫉妒恨,我从不恋战,惴惴不安地担心王倩琳介意这些胡言乱语。后来王倩琳打趣说:你不是癞蛤蟆,他是。她告诉我,那一店的同龄人,我最有书卷气,她喜欢这点。关于书卷气,其实只是我翻阅的文学杂志。


1979.4

第一次去王倩琳家见她父母,心里不免紧张,知道她的父母都是中学老师,特地认真收拾了一番,理发时让师傅把头发修得高一些,显得不那么新潮。蓝裤白衬衣,外套是一件浅色夹克,犹豫了一下没穿皮鞋,穿了布鞋,这身行头比较接近学生的模样。王倩琳家是一个闹里取静的独家小院,一面院墙三面建屋,楼上楼下。沿着墙边是一丛丛茂密的矮竹,院落里的青石板泛着光亮。南屋传出胡琴和青衣字正腔圆的唱段,见我一愣,王倩琳笑着轻声说是我大伯和伯母。院里住着两家人。在客厅问过叔叔阿姨好,他们没有我预想中的客气,短时的冷场中,我似乎没有理由坐下,心里顿时不自在起来。好些年后想起那一幕,追悔青涩的同时,更记得无所适从的尴尬。漫不经心地客气了几句,他们先后借故离开,本来想好的一些话竟没有机会说。王倩琳看懂了我的局促,招呼我去了书房,下午的斜阳从窗口射进,书房洁净,沿北墙一排齐人高的书柜上塞满了厚薄各异、新旧不一的书,那阵势镇住了我,渐渐忘记了之前遭到的冷遇。在书柜前流连,像走在阿里巴巴藏宝的山洞,惊讶之余更是喜出望外。之前我从没见过一家人有这么多藏书,它们整齐地静立在书架上,好像没有经历过动荡的文革。王倩琳不断从书架上抽出图书塞到我手上,中国的、外国的,大多是文学作品,手上的书不断增多,快拿不下,我说行,够了。我把书放到桌上,想从里面再挑选几本带走,无意间注意到挂在墙上的旧相框,里面的照片泛黄,人物的衣着古老,姿势规矩,表情呆板。这个小院的主人和他们的生活有些神秘,想到这一点心里便生出敬畏。回到客厅时,阿姨和叔叔也在那儿了,见我抱书进来,他们脸上有了和蔼。阿姨安排我去了厨房:你看,第一次来让你下厨,别见怪呀,我们就想尝尝你的手艺。似乎没有什么客气,听着像干练的领导发指示。

王倩琳后来说,你是厨师中最爱看书的,但不是爱看书的人中做菜最好的。这话不假,那天的几个家常菜本该不难,但家常和饭店的区别明显,饭店蒸炒煮炖各自分开,家常就一锅包全。饭店炒肉先热油划散,起锅漏油,再煸炒配料,下肉翻炒,调味勾芡上油就出锅。家常容不得按部就班走程序;那鱼,你咋好意思用半锅油去炸,再好的刀花,贴锅煎出来也就没什么模样了。自己手忙脚乱,还搭上王倩琳打下手,咸淡没底,生熟将就,几个菜端出去,厨房一片狼藉。

大伯尝了几个菜后直说味道不错,有大师傅的范儿。边吃大伯边点评:瞧那汆圆子白菜汤,清风白云好清爽,我老弄成一锅白菜肉末粥。喏,这糖醋排骨,玛瑙琥珀嘛,小卢,说说诀窍。我没敢放肆,只说汆肉圆子的水不要沸,白菜要烫过心再冷水定色,糖醋汁儿凭感觉。王倩琳上大学的弟弟也在家,他说味道比食堂的好。阿姨也高兴,可着劲儿让大家上筷子,也给儿子夹了几次。我猜大家是给我面子,也给叔叔阿姨台阶,那顿饭还算吃的高兴,也聊出了亲切。收洗完毕天已色已晚,我提着鼓鼓囊囊的书包跟叔叔阿姨告别,阿姨说:书慢慢看,不用急着还,辛苦你啦,慢走啊。我隐约感觉没有欢迎我再来的意思。王倩琳把我送到门外,分手时她说表现不错,再接再厉。

回家路上,心里感受复杂,或许是过于敏感,或许是该有的自知之明,浅浅欣慰中夹杂着无法挥去的自卑。那一路我推着自行车,走得若有若失。

        如果没有那些诗歌在彼此心里的共鸣,没有《呼啸山庄》、《红与黑》、《悲惨世界》和许多记不清名字的图书的撮合,我想这场恋爱不仅寡淡无味,可能胎死腹中。那个年代,从文学开始的爱情,即便不时会有乌云,但更多的时候还是春风杨柳,阳光坦途。

 

1979.5

到车棚推单车,与阿昆打了个照面,本是随便寒暄几句,他也随便一答,却说要去上夜校,准备补习考大学,三言两语把我钉在了那儿,他径自离去。

像行走在冬天大雾弥漫的山路上,身边混混沌沌,整个世界模糊不清,等不经意间转过垭口,天地豁然开朗,不一样的风景近在迟迟,这时除了欣喜,更有急于奔跑的迫切。那一刻,突然清晰地意识到,在努力追求快乐生活的过程中,我其实在不断克服若有所失的情绪,它证明我的快乐并不完整,残缺的部分,在那个傍晚被阿昆道破。

         读书的爱好,瞬间变成了一种强烈的欲望——上大学。

平时很少交往的阿昆后来成了知己,大学的话题拉近了我们的距离,我们聊得很投缘,关于高考、关于大学。聊到深处,便看懂了彼此心底的不安分,惊觉早已埋葬梦想,其实没有死去,更觉自己在那条大雾弥漫的路上走得太久。我最终下定决心搏一次。

 

1979.6

告诉王倩琳之前,我设想过很多情形,她会吃惊或是沉默?会善意取笑我的不切实际?会转着弯儿提醒我过于狂妄?或者会阻止一个成年人假装出来的天真。但她只用含混犹豫的眼神注视着我,然后嘴角缓缓上翘,挤出了浅浅的笑意。说很好呀,但要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哟。

夏末初秋,我便把大多数夜晚交给了夜校。

 

1979.10

不管早班还是白班,都会影响上课,我看中了后院屠宰组。在我说完自己的请求后,主任看我半晌儿,他弄不清这是为什么。难道厨师不比杀鸡宰鸭好吗?我一再坚持,最终他只得答应,但心有疑惑地再三交代:有人问起,一定要说是你自己要去的。

屠宰没什么技术含量,和两位临时工一起干活,他们爱说乡下的事儿,我插不上嘴,也没什么兴趣。每天早上面对的是家禽绝望的嘶叫和垂死挣扎,有点晦气。不过没几天就习惯了,逐渐习惯的还有退毛桶散发出来的恶臭和一地污浊的血水。我们像机器机械地从事宰杀、退毛、开膛、摘内脏、清洗,然后交存到冰柜,双手整天冷水出热水进,几笼活禽收拾成一堆干干净净的肉品,十个指头已泡得肿胀发白。好几次,主任在大会上表扬我,说我不怕脏不怕累,工作任劳任怨,毫无怨言,要年轻人向我学习。我是自讨的,能怨谁?

屠宰组忙在早上,下午几乎没什么活儿,简单收拾一下工作台,打扫完卫生,就可以抽空读书复习功课。我把书呀笔记本呀统统塞在水鞋里,在哪儿都可以拿出来看一看,甚至蹲厕所也可以抓紧时间看几页。走火入魔一般,效率挺高。

更多的时候我等不及吃晚饭就离开单位,走时,会到王倩琳那儿道个别,同时取走她为我准备的一份晚餐。店里不成文规定,职工不可带餐回家,但我这一份却成为例外,有一次撞见了主任,他假装不见,后来我有些理解,可能是感动于她的纯善,大家愿意成人之美;或是屏气静观,想看看咸鱼要是翻不了身该如何收场。无论如何,我的努力和刻苦带有感激的成分,虽然俗气,但却不失真挚。

 

1980.1

饭店分工细,但总是你闲我忙、我忙你闲的,同事间会凑在一块儿,即帮把手也顺便凑个热闹,上班时这里那里快乐嘻哈的场景很常见,显示着劳动并不乏味的气氛,不过屠宰组例外。在后院,失去了吹牛聊天、插科打诨、搬弄是非的快乐,时间久了好像开怀大笑的功能也逐渐丧失。

一天下午正清洗工作台,突闻一阵厮闹,几个中年女人追撵着把瞎子逼进了后院,她们粗野地扯下了他的外裤,还嚷嚷着把他的小裤头也脱了,再把他推到街上去,后面凑过来的人群笑得前仰后合,我却呆立在那儿,片刻,惊讶发现,自己已没有欣赏这类带色儿玩笑的兴致。

         那段时间,店里发生的事儿王倩琳都会告诉我。所以我知道店花脸上的抓痕,是主任老婆干的,她怀疑店花和主任有一腿。我知道那天警察带人来指认老李师傅,是因为某天他值夜班,留宿了一位在屋檐下避雨的外地小伙子,第二天小伙子报警,称那个夜晚老李师傅行为不轨。再譬如肖师傅的事,他值夜班时,早上离店回家总要烧一壶开水带走。那天他被耽搁了一阵儿,老陈醋鬼使神差提起他放在角落的水壶倒开水,不料却倒出了温热的猪油!还有,关师傅调到了锅炉间。之前他一直负责冷餐食品,因为大冰柜没有分隔,他常生熟混存。一次婚宴,80多人急性腹泻,防疫站从冰柜提取的熟食样本检出致病菌。 

对店里发生的这些大事小情我不大上心,茶余饭后和王倩琳聊起来,这些市井花边听听就好,比较敷衍。但有一件事,当王倩琳讲完以后我心生感慨。一对日本老夫妻的翻译前来订餐,大家很是诧异,主任担心他们中途变卦,硬让王倩琳收了预付款。主任还专门报告了上级部门,慎重其事地敲定了菜谱,后来还协调了福顺居老万师傅来主厨。那天傍晚,屏风隔开的一角摆成了筵席的款式,每一道菜肴都做工考究、色香味形俱佳,餐具也是从北京饭店借来的,金边细瓷、精致漂亮。王倩琳说那是她见过最排场的一桌。不过客人没怎么吃,撤下的剩菜看着挺可惜。细细想来,我觉得最可惜的是特级厨师绝妙的手艺,那曾经是我的目标,我突然觉得再大牌的厨师,也做不出不朽的菜肴。

 

1980.5

阿昆死于车祸,事发现场就在离店不远的路口。他骑车直行,快速右转的大货车避让不及,直接从他身上碾过,等救护车赶到已没有脉搏了。为失去这位比我年轻的挚友,心里很惋惜,也很难过。

阿昆死后的一段时间,我难以集中精力,虽然继续去上课,但阿昆的位子空在身边,就总会想到他。如果阿昆知道自己将要死去,还会把这场考试看得那么重要吗?如果有一位倾心的恋人,他还肯孤独面对枯燥乏味的书本吗?把花前月下美好时光空耗在如此渺茫的高考上,我是不是错了?那几天,眼睛看着书,却一个字也装不进脑袋里,烦躁和焦虑折磨着我。

一天深夜,我梦见阿昆出现在我宿舍里,他斜靠在我床边的那把椅子上,专心看着桌上用不同颜色的笔反复勾画过的历史资料,那一页有一张美国内战不大有名的战役图,配有一个拗口的地名。这张小图以前阿昆老跟我说起过,但不太在意。梦里,我感觉那个拗口的地名被我琅琅上口地读了出来。醒来,我记住了那个拗口的地名。快速重复几遍,突然一个激灵,是阿昆在提醒我什么吗?睡意全消,我起身在水龙头上洗了一把脸,阳台外,夜空浩朗,心里默念:阿昆,帮我。

等我的情绪从阴暗中恢复,我明白,自己不愿意在回到原来的状态,当时自以为只是退后一步,现,内心强烈的愿望催逼着我,只得背水一战。

 

1980.7

考试前一个晚上,我和王倩琳看了一场《桃花扇》,散场后我们沿热闹的凤翔街送她回家,走了一段,发现就我一个人在说话,王倩琳心事重重,我闭了嘴。快到大院门口,她打破沉默,试探着问起假如我考上大学,是否就此远走高飞?问的虽然猝不及防,但我知道这是她一个心结,可能已千百次溜到嘴边。这场考试只有一种结果会对我们的关系产生影响,她挑破了。我一直没有底气去面对,其实我更担心的是那个令人绝望的结局,她知道我想要什么结果,而这个结果可能将改变我们的现状,毕竟大学不能结婚,而我们年纪都不小了。虽然我讨厌以任何形式对我的前途进行猜忌和诅咒,尽管我假装毫无察觉,但我还是回答她:你来决定吧。

 

1980.8

考试前,主任曾私下告诉我,准备安排我去冠生园学一段时间的糕点烘焙,红外烤炉随后就到。考试前我请了一段时间的假,考完试回到饭店上班,主任对我已经不再热情,这不重要。最具压力的是这一个多月我和王倩琳之间那些微妙的变化。上班当天,王倩琳让白芸豆告诉我抽时间到她那儿。她没有问起高考的事,对估分的情况也三缄其口,只让我签字领走了上月的工资。如果你有把热恋冷却的想法,哪怕理由充分、哪怕极其短暂,结果被冷却的将是自己的心,爱情经不住这个。

等待公布分数的那几天,我有些心虚,估分不高。如果败北,一定活的不会好看——我将在后院继续从事杀戮的勾当,直到永远;所作所为,也将被杜撰出不同版本的故事供人们嘲笑,直到永远。

在急切的等待中,我接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学校和专业都是第一志愿。

那天正好是我25岁的生日。

没有张扬,我以最快的速度悄悄办理了与单位相关的手续,看似走得决绝,当一切过去后,内心其实一份留念——那些随和的人们和他们乐观的人生。在主任办公室,我以破天荒的真诚谢过他,他告诉我糕点烘焙的事已经有了新的人选,他客气地拍了拍我的肩,说努力学习。

没人知道我哪一天离开饭店,我甚至没来得及向大家做出像样的告别,除了王倩琳。我们在店前的雪松下分手,浓密的枝叶遮掩了所有视线。想起相处的那些美好,眼下分手有些尴尬。我把想说的话默默背诵了好几遍,但临了却说不出口。犹豫间,王倩琳告诉我,姨妈最近给她介绍了一位军人,从老山回来,将到石家庄军校上学,也很爱看书,父母在这个城市。她一直微笑着,但我不相信她就那么轻松释然。我则暗自庆幸没有抢先说出道歉的话,因而成全了她的自尊。本想说点祝贺的话,但觉得那不厚道,还是把编好的台词说了一遍,却显得不够真诚,又补了一句:原谅我,一切都是我的错。她依旧温和:你没错,我也没看错你,是我没有跟上你,对不起,我没有勇气那么渺茫地等你四年,我们彼此忘记吧。她把一件驼色的毛衣递给我,告诉我之前已经织好,想生日那天给我,可那天我们没有见面,她妈妈劝她留下别再送了。她说,毛衣是比着我打的,留个纪念。

心平气和地分手,内心却被得失煎熬,回头满是惜别。这段爱情,如山间流出的清冽溪水,仿佛不会有悬念,但最终并未水到渠成出完美的婚姻。

 

1981.2

离开后不久,饭店拆除重建,那一带显出寸土寸金的气势,随后,繁华驾到。

 

2017.10

多年之后,我偶然读到《读者》刊登的一篇《英雄面馆》,对曾经藏匿在雪松之后的小饭店生出属于年轻时才具有的激越情感。在惊讶于世事变迁的同时,更欣慰它已成为“老字号”的气场。你看,它早点连着午饭,午饭跟着晚餐,晚餐之后是宵夜,宵夜结束又是早点,周而复始。夜晚的老字号饭店,是那个街口的不眠之眼,像江湖码头极具魔力的“深夜食堂”,各路人物不管是小姐还是嫖客,不管是警察还是贼,不管是的哥还是过客,都在这儿本色出演他们的活剧。

站在那个路口,白天,人群熙来攘往,车水马龙;晚上,那些高大茂密的银桦树以及被遮掩的灯影,还有从背街小巷吐出的阴森都一扫而光,车水马龙、灯火阑珊处,人群依然熙来攘往。

 

2018.3

好多年过去了,那个小饭店只是我所有经历的短暂一瞬,一生有过很多这样的片段,在不同的时候,不同的地方,遇到过不同的人群,有过这样那样的交集。我们生活在一个社会巨变的时代,每人都可以以卓越为标准,完全开发自己的潜能,发出更多的光和热。当然,有些努力是以时代给予的机会为前提,也与社会的期许合拍,因此它的社会价值不言而喻,于个人来说它确实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有人说那是改变了命运。现在,我不时还会想到那个饭店和那些同事,如果那些年就懂得浅水湾更容易被阳光晒暖的道理,可能就不会误读他们安时处顺的幸福,我会换个角度去欣赏他们的乐观,并努力融入他们的生活,去快乐他们的快乐。

之后我所经历的职场,大多数人都在平凡的岗位上敬业地工作,生活也各具风采,也许他们并不期待更高处的风景,他们对生活的态度,更多地是随缘、率性、开心,只要平安、快乐就好。2018. 10(补写)

国庆节过后,偶然走过那个街口,那片建筑物再次被拆除,正在清理成为一片工地。今后,没有谁会记得那里有过一个“振兴饭店”,就像遗忘此前的“河南饭店”一样。



评论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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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有类似的通过自学才获得深造机会的经历,读了博文,理解且感动。现在回想当年的种种努力,晚年生活也就不觉枯燥了。

发布者 :邵启一 (2018-03-08 11:50:33)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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