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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已》:生活桥段上的语言之花    上一篇  下一篇    
  发布者:涂国文 |  浏览(5283) 评论 (7)  | 发布时间:2018-08-17 21:46:08 最后更新时间:2018-08-17 21:56: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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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已》:生活桥段上的语言之花

/涂国文

 

 

读鲁迅文学奖得主陆春祥的散文随笔,但觉新奇、有趣。这位由NEW实验杂文创作领域转入散文随笔创作领域的铁笔圣手,将他实验杂文、笔记杂文的新、智、博、趣之风,带进了他的散文随笔创作中。新者,新奇也;智者,睿智也;博者,渊博也;趣者,风趣也。作者是位文体实验家,无论是他的NEW实验杂文集《新世说》《用肚皮思考》《鱼找自行车》《41℃胡话》《病了的字母》,还是他的笔记新说《新子不语》《焰段》《太平里的广记》《笔记中的动物》《笔记的笔记》,或是他的散文集《连山》,仅从文体上看,就充满着一种探索与创新精神,呈现出一种强烈的新鲜特质。他同时又是一位具有通透生活智慧的作家,因为通透,所以他从历史典籍和现实生活中信手拈来的桥段,经由他如“段子手”一般视角独特、浮想联翩、诙谐幽默、妙趣横生的解读,不仅新奇、有趣,更给人以思想的启迪。

 

用作者自己的话来说,《而已》“这本集子,基本上是八年时间的阅读思考及个人的一些经历的随笔散集”(《后记·两句三年得》)。全集共分“杂草的故事”“努力地吃出毛病”“显贵转了四个弯”“小学五年级”“在饥渴中奔跑”五辑。这些作品,均曾在《文化报·笔会》《解放日报·朝花》《新民晚报·夜光杯》等报纸副刊上发表,部分章节曾荣登“2017中国当代文学最新作品榜”。这部新作,一如既往地秉承了作者关于“散文的体裁其实是大可以随便的”(鲁迅语)、“散文需要革命”、“有文、有思、有趣”,以及“以爱察今,以心为文”的写作主张,以一种兼收并蓄、游刃有余的文体驾驭能力、一种建立具有自身标志的坐标式写作的创新努力,从历代笔记与日常生活的富矿中,撷取具有现实意义的散乱历史轶事与发人深省的日常生活片段,纵横古今,言此意彼,管中见豹,绵里藏针,巧笔折射缤纷人间万象,将读者带入一个新奇、辽阔、谐趣、睿智的艺术境界中。

 

《而已》的艺术魅力,若用两个字进行概括,就是“通”“趣”二字。展开来谈,大体体现为如下六点——

 

一、有趣。首先是故事有趣。如《我诚挚地献上干姜两片》一文,写南朝齐国的清廉表率、绍兴人孔琇之做临海太守时,有一次朝廷让他改任其他官职,他去拜见皇帝时,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好东西可以带给皇帝,也没有这个习惯,突然,他眼睛一亮,发现窗台上有几片干姜。他心想,干姜怯风和胃、抗菌养生,也是临海的特产,于是,他就将这两片干姜用纸小心包好,带去献给齐武帝了。这个清廉故事非常新颖有趣。再如《披着白布的羊》,写某个乡镇为应付上级检查,竟然让干部们上山披着白布冒充山羊。故事在辛辣的讽刺之余让人忍俊不禁。其次是解读有趣。如《诗意的雪隐》一文,写北宋时期雪窦山的明觉禅师,在灵隐寺扫厕所三年,扫出了“雪隐”这个词。作者对此如此解读:“明觉在灵隐的三年,既然是普通僧侣,没关系,不起眼,不张扬,成了僧侣中的环卫工人,也极有可能。只是,在他眼中,什么工作都一样,皆是修禅,所以,他才能将屎尿参成‘雪隐’”。再次是语言有趣。如《语言墙》一文,对英文“English”一词诙谐幽默的调侃:“中文来标注英文……English:应给利息,变成了银行行长;阴沟里洗,变成了小菜贩子;因果联系,变成了哲学家;硬改历史,变成了政治家;英国里去,则成了海外华侨……”再如《“显贵”转了四个弯》一文:“财富笑了,美味笑了,骄奢笑了,因为他们可以永远重生,所以他们一路轻松牵引着显贵来见死亡。死亡板着个脸孔,他其实并不欢迎显贵,他累得很,几千年来,接待任务太重了,他只是在执行中山公子牟那个哲学家的遗嘱而已。”文章采用拟人化写法,在笑声中输出作者的价值观。

 

二、新奇。首先是桥段新奇。譬如《阅读的仪式及其他》所引述的古代笔记《三千年疫情》中的一个故事:清朝康熙时候,直隶省河间府东光县南乡,有一位廖姓富人,见当地一些人因疫情死后无人掩埋,于是募集了一些钱、买了块地、建了个义冢。村民们于是互相帮助,将方圆几十里的一百多具尸体全部埋在坟中。三十年后,人们也渐渐地忘掉了这件事。雍正初年,东光又出现严重疫情。某天晚上,廖氏梦中见到一百多人站在他家的门外,其中一人上前对他说:疫鬼马上要来你们村了,希望你明天焚烧纸旗十余幅,银箔糊的木刀一百余把。我们人鬼将和疫鬼打仗,以报一村百姓对我等的恩惠。廖氏醒来,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本来他就迷信得很,于是就按着梦中人鬼的要求去做了。几天后的一个晚上,这个村庄的四周,只听得大呼小叫之声不绝,械斗声直至天亮才停下来。在大疫面前,这个村竟然没有一个人染上病。其次是观点新奇。如《洪迈的人生四比》一文,作者最后议论道:“洪迈《容斋随笔·士之处世》中,对读书人的处世用了四个比方,我觉得范围可以扩大至所有人。这四个比方有点像四帖中药,味深而意长:第一,视富贵利禄,当如优伶之为参军;第二,见纷华盛丽,当如老人之抚节物;第三,睹金珠珍玩,当如小儿之弄戏剧;第四,遭横逆机阱,当如醉人之受骂辱。”再次是写法新奇。《而已》将杂文、随笔和散文的写法糅为一体,既有杂文和散文的味道,又带有浓厚的笔记味道,对笔记史料自由进行增加、延长、变形、倒置、荒谬、新解写法鲜活。

 

三、辽阔。《而已》联想丰富,思路开阔,谈古论今,纵横驰骋作者在《序言:缤纷的日常》中这样说:“是逮住了一些自以为还有趣的话题,东拉西扯地闲说了一通。”拂去这句话的自谦成分、怯除词语的感情色彩,“东拉西扯”,确为《而已》的一大行文特色。不过这种“东拉西扯”,其表现形态却不尽相同,有时所征引的故事只是作为一个由头,然后由此生发出无穷的联想,譬如《豆种南山》一文,思维就像涟漪一样,不断地联想,不断地追问:“陶渊明豆种南山,却草盛豆稀,为什么会这样呢?主要是陶没有经验吧,但细想起来,还有很多的意思,水平差,没有经验是主要的。很多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官员,有这样的气节,却没丰富的劳动经验。人毕竟首先要生活,要吃要喝,即使是‘一箪食,一瓢饮’。除此外,豆种的质量估计也有问题。种子直接影响下一代的生长,豆种不好,也可能豆苗稀。另外,南山的土质,我没有调查过,说不定也有问题。也许那里的土质,只适合种菊花之类的观赏品,不适合种黄豆之类的生活必需品。所以,许多客观原因,加上不善于劳动的主观因素,虽然他‘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还‘夕露沾我衣’,也还是收成不好。归园田,居不易啊!”有时则是漫天扯来,忽入正题,酣畅铺陈,卒章显志,譬如《杂草的故事》一文,前面5大章节涉猎古今中外的援引、阐释,目的是众星拱月,捧出文章结穴处“人类应该像杂草一样,学会在自然的边界上生存”的题旨。

 

四、渊博。正如作者在序言中评价张岱《夜航船》时所说,“(《夜航船》)是一部明代的百科全书,天文地理,人文历史,无所不包,充分显示了他的博学”。笔者这里并无将《而已》与《夜航船》相提并论之意,然而,《而已》知识视野的开阔与渊博,确呈现出一派风云气象。譬如《半懂不懂孔乙己》一文介绍明代文学家、书法家祝枝山在他的《猥谈》中,认为“上大人孔乙己……”是孔子写给父亲的一封信,祝枝山的这一说法,为读者闻所未闻,惊爆读者眼球。由于作者阅读目光的独辟蹊径、探幽发微,《而已》将一个个被历史尘封、被世人遗忘的奇异世界,带到读者眼前。譬如《坟上的树》一文介绍宋代赵令畴在他的笔记《侯鲭录》卷第六转述《春秋纬》《含文嘉》两文时说:“天子坟高三仞,树以松;诸侯半之,树以柏;大夫八尺,树以栾;士四尺,树以槐;庶人无坟,树以杨柳。”这样的典籍知识,显非普通读者的目光所探及。再如作者被多地中高考选作现代文阅读与鉴赏范文的《一平方英寸的寂静》一文所引述的“1855年,美国西雅图酋长,为印第安部落的土地购买案,写信给富兰克林·皮尔斯总统,信里有这样两句话:如果在夜晚,听不到三声夜鹰优美的叫声,或者青蛙在池畔的争吵,人生还有什么意义”,以及《有精神曰富》一文所据介绍的明朝华亭(今上海松江)人陈继儒和清代富阳人、宰相董诰两位大儒的人生事迹,亦非历史爱好者之外的读者所熟知。

 

五、睿智。《而已》纵横古今,勾连中外,其旨归指向的却是现实生活,是缤纷世界里的日常,是平凡生活中的智慧。作者“想用思想的利斧,触及一些东西”(作者语),为读者提供某些人生的借鉴。他的这一写作愿望,无疑是达成了。譬如:《关于“剩经”和“非诚勿扰”》:“爱情就是简单过日子,本质不会变的”;《作之不止》:“作之不止,乃成君子”;《想得通吃得下睡得着》:“我认为有几种情况是很容易‘通’的:我们在参加告别仪式的时候,一般都会想通;我们到监狱去接受现身说法教育的时候,一般都会想通;我们面临高山大海的时候,有时候会有‘通’的想法”;《农妇,山泉,有点田》:“农妇,山泉,有点田。足矣!足矣!”;《有精神曰富》:“有补于天地曰功,有益于世教曰名,有精神曰富,有廉耻曰贵。先哲孟子讲,能以无耻为耻,就能免于耻了。不和聚敛财产的人争富,不和醉心仕途的人争贵,不和夸耀文饰的人争名,不和怠慢轻傲的人争礼节,不和盛气凌人的人争是非”……死亡是摆在每个人面前的重大人生课题,在《这回,我们来谈谈死亡》一文中,作者不厌其烦地列举了拉罗什富科、蒙田、苏格拉底、泰戈尔等多位名人对“死亡”的论述,启迪读者睿智地看待死亡:“死亡本身没什么可怕,认为死亡很可怕的看法才是可怕的……死亡是人类生命的组成部分,死亡也是人类成长的最后阶段。因此,被伏尔泰称作‘最伟大的人’的马可·奥勒留,他的《沉思录》中的这句话,就可以当作我们每一个活着的人的座右铭了:把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来过,永不慌乱,从不冷漠,也永不装腔作势——这便是人性的完美境界。一句话,我们来谈谈死亡,就是为了获得当下。

 

六、深情。《而已》同时也是深情的:对阅读与写作的深情、对亲朋故旧们的深情、对先哲大师们的深情、对大地的深情和对人类的深情……《坟上的树》一文,“矮碑高树,那些逝去的灵魂,与大地同绿,与大地共生”,抒发的是作者对大学时代的宋词教师叶柏村教授的深切怀念之情;《一平方英寸的寂静》一文,“一个安静的地方,能让人的感觉全部打开,万物也会生动起来……他(美国声音生态学家戈登·汉普顿)的实验是科学和诗意的交融,他试图找出人类烦躁的病症”,抒发的是作者对自然探索着和自然守护者的深情。《而已》第五辑“在饥渴中奔跑”为散文小辑。如果说前面四辑随笔主要以理胜,那么这一辑散文则主要以情胜。在这一辑中,作者主要通过对大学校园生活和报社工作往事的回瞻,以及对自己的亲子教育和业余生活的书写,展示了自己的成长历程和业余生活风貌,用情深沉,具有很强的情感感染力。譬如:《永远的修辞》,回忆自己的恩师、国内知名修辞学家、浙江师范大学教授陆稼祥对自己的鼓励和奖掖;《此座1980年已占》,描述自己重返大学校园时的场景;《做评论员的日子》《差点成了被告》,追忆自己当年的报社生活;《我教儿子写作文》,记述自己的亲子教育实践;《学萨笔记》,书写自己业余吹萨克斯的经历,以及与光头、老柴、老夏、老吴、姚千万等萨友的交往。

 

《而已》文风鲜活,既有“东拉西扯地细究”(作者语)的《豆种南山》,又有严肃认真探索的《有精神曰富》;既有《数码综合征》所述数码操控人类的哭笑不得,又有《威尼斯葬礼》对丽江过度开发的忧心忡忡;既有阅读的仪式及其他》中对给死人烧冲锋枪丑陋世风的抨击,又有《即将老去的旺旺》中对动物与流光的悲悯;既有《驴的悲剧及其他》中“哀驴,就是一面历史折射镜。吃得奢侈,往往是道德上的作死,无论古今”的义愤填膺,又有如《农夫,山泉,有点田》中“西方有哲人在谈到和谐婚姻中不和谐成分时说,在这个世界上,即使是最幸福的婚姻,一生中也有两百次离婚的念头和掐死对方的想法”的令人忍俊不禁;既风趣幽默如《阿Q心中的女神》:“戴着毡帽的阿Q张着嘴巴,扑闪着大眼,连连摆手分辩:没有没有,我现在已经自食其力了。我还是‘事业编制’呢,我现在都讨了老婆呢”,又不乏真知灼见如《柏拉图的斧子》:“我们可将这把斧子看成是一种持久的制度”;既有纯正的散文《在饥渴中奔跑》,又有时评风格的随笔《尴尬的母亲节》《“胖金妹”之类》……

 

此外,《而已》的写作姿态平易。作者采取的不是居高临下的站姿,而是如与读者促膝谈心式的平等对话与交流。譬如作者在《我必须找到坚实的理论依据》如是说:“耐烦有恒。迅速将‘耐烦’培养成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方式,并成为你思想,乃至身体的一部分。‘耐烦’,且有恒,便能有一种平和的巨大力量,战胜所有的烦人和烦事。”这样的行文风格,对读者来说,是具有如磁吸铁般的亲和力的。

 

《而已》,不仅而已。

 

2018.8.17.杭州)




评论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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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中的价值观好!

发布者 :笑声遍三千 (2018-08-18 14:01:13)  回复

硬改历史主要是日本右翼和台湾省愚蠢贼滑的政客,迟早,历史把他们改了。

发布者 :观真史 (2018-08-18 13:58:33)  回复

Q过上好日子了,阿Q不是不可救药,只要阿Q改毛病,就会过上好日子。

发布者 :达不溜 (2018-08-18 13:50:42)  回复

这个村竟然没有一个人染上病,真是积德积大德的善报啊,这个不是迷信,谢谢作者谢谢您!!!

发布者 :读者 (2018-08-18 13:46:02)  回复

《有精神曰富》,如今富人不少了,为富布仁者奇缺。

发布者 :穹人 (2018-08-18 13:40:35)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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