岦泩良言
李胜良艺文备忘录
  渥庐卮言(68):平虏渠怀古    上一篇  下一篇    
  标签已刊文章展示 
  发布者:李胜良 |  浏览(6536) 评论 (2)  | 发布时间:2015-01-24 12:23:33 最后更新时间:2015-01-24 12:24:08  
  本作品所属分类:逸致闲情 文章类型:普通 意见反馈| 推送到圈子 | 推荐给好友| 我要举报| 收入我的网摘  

平虏渠怀古


拖着已嫌滞重蹒跚的双腿抵位于冀津交界处的流河镇,随带的地图和史料强化着我的方位感:我已进入曹操所开“平虏渠”的核心地段。尽管近二千年的沧海桑田已经让去日的呼沲水与泒水晦涩难辩,而作为此渠重要地标的“平虏城”(青县木门店镇)又已远离了运河道,这都为确认昔日的平虏渠到底是在饶阳、沧县还是青县增加了难度。可它一定要行经流河镇至独流镇的这一点共识,终可以让徒步数十公里而来的我兴奋异常:我“张帆击棹平虏渠”的梦想,此番就将实现!


凭着对今日运河的了解,我知道我不会遭逢明代瞿祐在流河驿吟出“馆舍长迎使客舟”的那分运气,也不会见识清代诗人刘梦《述沧州诗》中的那番繁荣:“工商如云屯,行舟共曳车。漕储日夜飞,两岸闻喧哗”。尤其再也难以际会兰维毅《沧州图古歌》烘托的那片浮华:“渤海岩疆笔底收,长芦名郡今沧州。巍巍雄峥齐燕际,北锁京津据上游。东近地维连海岱,鱼盐富饶冠蓟幽。大河南来波奔撼,陡折西回挂玉钩。潆回水抱冲和气,中有城郭万家稠。做客停舟邀共赏,帆樯都为夕阳留。”如今要么断流要么注污的这条废河,也许只够我意思意思地摆个POSE。我愿意来到这里,只为着感受它曾经历历在目的那些故事,为我写作《帝国血脉——中国赋税史上的大运河》寻一点灵气。


也许,远及阖闾开设的堰渎、勾践开挖的百尺渎、魏惠王开辟的鸿沟、夫差开通的邗沟到眼前曹操开浚的这条平虏渠,最基本的功能都是运兵和运粮。再加上肩负造船或挽舟使命的夫役,可以说都符合了古代税收的内涵。这也使得古代的运河,从一开始就纳入到了税史的范畴。曹操征服了乌桓,自是扩张了魏国的补给纵深;隋炀帝藉此重构的永济渠发动的三次征高丽之战,却因数度失败而大大动摇了国本并最终自取灭亡;唐太宗、唐高宗再循此河兵锋而北,挥霍并展示的,则是一个盛世王朝的雄厚底气。此渠犹如一条输血管道,将中原帝国的税收成果化作各类军需,融入胜负未卜、利弊未卜、前途未卜、仁暴未卜的外向性决策中,灌输而后挥洒。隋时的一首《挽舟者歌》,便颇能提示当年此类决策的失道:我兄征辽东,饿死青山下。今我挽龙舟,又困隋堤道。方今天下饥,路粮无些小。前去三千程,此身安可保!


待到后来串联起南达余杭北至涿郡的大运河,其税收内容便更加丰富:漕粮是征及运河沿线的税粮,一也;钞关是盘查沿线来往船只商税的衙门,二也;“商旅往返,船乘不绝”的运路催生了沿河一座座商业发达的富税城镇,三也;借助出河口得以“生意兴隆达三江”,让沿河州域的商品经济日益发达进而贡献了更多的税收,四也;运河沿岸的诸多仓储重地同时左右着军储和赈济,五也;一次次重大战役,以抢夺和捍卫运河生命线为目标,让这里成为兵家和税家必争之地,六也;一个个经典故事,让运河成为“逐粮天子”的救命稻草,七也;一座座城市,就似“运河上漂来”一样借助于全国的资源营建而成,宛若税收之城,八也。不一而足。


唐以后的运河功能逐渐内敛,一变而为集全国之资饱京师之欲的“贡道”。不过,与大禹当年募九州之贡取自然河道灌注中央的思路不同的是,几乎每个朝代都在忙不迭地挖河。有鉴于隋唐只是通过广通渠间接受运河漕粮而时常因为三门峡的险恶或军政局面的变幻所呈现的尴尬“仰给”,宋以后的各大王朝纷纷与大运河做近距离的贴近。北宋不顾地形上的缺陷而在大运河中段的开封享受“应是天教开汴水,一千余里地无山”的左右逢源,偏安的南宋乐得在杭州行在陶醉于“东南四十三州地,取尽膏脂是此河”的暖风里,元、明、清三朝定都虽然远离财赋重心,却凭了一条将隋唐大运河裁弯取直并遍设闸涵的水上通衢,置欲壑难填的京都于衣食无虞的安乐福地。


倚农业而立的中华帝国,主要的税收形态还是粮食。扬雄写《法言》时曾有“七赋之所养”之句,指的便是五谷与桑麻。这也是我们今天可以在运河边可以见识一座座大型官仓的缘由——有趣的是,商代的矩桥仓、秦代的敖仓也是建立于河边。隋朝的六大官仓一律建立于漕路沿岸。《隋书•食货志》记载:“开皇三年,朝廷以京师仓廪尚虚,议为水旱之备,于是诏于蒲、陕、虢、伊、洛、郑、怀、邵、卫、汴、许、汝等水次十三州,置募运米丁。又于卫州置黎阳仓,洛州置河阳仓,陕州置广通仓,转相灌注。漕关东及汾、晋之粟,以给京师。”就是在我驻足的平虏渠上,我似乎看见当年来自黎阳仓、河阳仓的海量军粮,“船只首尾相连千余里”地行进其间,船上的士兵唱着当朝皇上填词的“白马金贝装,横行辽水傍。问是谁家子,宿卫羽林郎”,浩荡北上。


   

唐代又在广通渠畔建立了柏崖仓、太原仓、永丰仓、渭南仓等新的转运仓,但其最主要的税粮宝库则是设于洛阳的含嘉仓。在这座东西宽612米,南北长710米,总面积43万平方米的巨大仓城的400多个巨型粮窖中,储积着可以左右关中军民死活进退的巨量粮谷。盛世之极时,全国各大粮仓储粮总数为1266万石,含嘉仓就储有583万石。从仓窖中的刻字砖来看,这些粮食一律来自运河沿线的苏州、徐州、楚州、润州、滁州、邢州、冀州、德州、濮州和魏州等地。我推测,之所以唐玄宗在安史叛军攻下洛阳不久仓皇辞庙,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被抢了“饭碗”。


元、明、清也在运河沿线建立起自己的水次仓。我曾经盘桓在元代河西务的十四仓遗址前,漫步于曾设有明代五大仓、清代六大仓的淮安、临清、德州,亲身领略大运河带给统治者的踏实和得意。乾隆皇帝有“运河转漕达都京,策马春风堤上行”的诗句,可堪想见。


水次仓时而代行财税职责。它不仅有义务督导附近州县的田赋征解,有时还要负责征收税银,并在灾荒年景主持救济平氽。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剧着大运河的税收负担。民国《静海县志》载:“昔日,运河上的船帮一至蜿蜒数十里大为可观。”此处所云运河,恰恰就是我正想入非非的这个地段。元人傅若金曾在《直沽口》一诗中咏道:“转粟春秋入,行舟日夜过,兵民杂居久,半数解吴歌。”身临其境的他自是比吊古伤怀的我更有现场感,他一定能够清澈的出,通过这里运往京城的那金朝的每年一百万石、元朝的三百万石、明朝的四百万石、清朝的正耗二米5456470石,究竟该是多大的一笔民脂民膏。


已经没有办法在这几近干涸的古平虏渠中张帆击棹的我一脸的茫然。可我知道那些曾经在这里乘风破浪的古人未必就不曾茫然。毕竟,这打破自然常规的人工河道间,从来没有停止过争议。胡曾说它“千里长河一旦开,亡隋波浪九天来”,皮日休说它“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诚然各执一词。可在如今,即便有历史地理学者邹逸鳞等细致论证每每强行改变自然河流走向的运河一次次遭遇更缺乏定力的黄河的调戏而数度搁浅,以及走向无定的运河的通漕必须借助强大的人力和闸力因而大大抬升了漕粮的成本,大运河申遗且试图恢复通航的呼声依然没有减弱,不是再次喧嚣着那由来已久的争议么?


正是惑于这争议,完全不懂水利的我一次次地徒步于运河边。不是为着有朝一日真得可以中流击水,而是在尽可能弄清大运河的税收瓜葛之外,多一点关于它的清醒认知。


评论列表
(以下网友留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本站的观点或立场)

发于任丘地税第四期。新出税收地理札记一书中也有此篇,但这里增加了二段新内容。

发布者 :李胜良 (2015-01-24 12:25:24)  回复
2 篇, 1 « 1 »
  
昵称: (必填)    请您文明上网、理性发言并遵守相关规定
内容:
(请您文明上网理性发言!并遵守相关规定
湘ICP证010023 版权所有:华声在线股份有限公司 精英博客联系电话 0731-84326220